言朝雨從不知道，原來血是那麽滾燙那麽刺眼的東西。當無數的鮮血從那個被她戳穿的洞裏汩汩地流出來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心痛到極點的滋味。

她的手一抖，沾滿鮮血的雙手便脫力般掉了下去。然而那把刀，卻仍舊插在那個人的心窩裏。

他沈重而又壓抑地喘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臉上卻還帶著一抹笑，就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樣。“沒事的……”他那只同樣也染上鮮血的手撫上了她的面頰，擦去了她不知不覺中就落下的淚珠，“你做的沒錯。我活著，只會繼續傷害你；我死了，你才能得到解脫。”

言朝雨擡頭看著他，臉色蒼白，神情茫然而又無助。她對上了他那雙依舊含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俊秀卻慘白的面容，忽然就反應過來了，扭頭就跑出了臥室，直往玄關跑。等跑到玄關邊上，扯了幾下門把手卻沒扯動，才恍然回過神來：這裏她是絕對出不去的。於是她又慌慌張張回到臥室，跑回他的身邊，想也沒想就一下跪在了冰冷的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噗通的輕響。

跪下去的下一秒，膝蓋處瞬間就傳來了一陣鉆心的刺痛，但言朝雨卻像是沒感覺到這股痛楚一樣，倔強地緊抿唇瓣，染血的雙手徑直往他身上探去，胡亂地摸索。

“在哪裏？手機在哪裏？！”

她的手哆嗦著，一刻不停地到處翻找。

言朝雨只覺得她找了很久很久，仿佛找了一個世紀的時間那麽長，但其實也不過只找了一兩分鐘。她終於在某個衣兜裏摸到了他的手機，慌忙掏了出來，顧不得鮮血弄臟了手機的屏幕，顫抖著用手指點亮，而後迅速點了緊急撥號。因為不知道這裏的具體地址，她只能選了一個通話記錄最多的號碼撥了出去。

那頭的人很快接了電話。“BOSS，你找我有事？”

言朝雨深吸一口氣，抑制住不住哆嗦的嘴唇，盡量用清晰的聲音開口：“……他被刀刺中了，快叫救護車！”盡管已經盡力保持鎮靜，但她說話時抑制不住的哭腔還有鼻音，仍舊出賣了她內心的慌亂無措。

那頭沈靜了一會，很快就有了回應。“言小姐是麽？你是在公寓那邊？確認BOSS 是被刀刺中了是嗎？好的，我這就讓人去叫醫生，你先在那裏照顧BOSS，撐著點，我很快就帶人過去，三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到！”

言朝雨於是猛然松了口氣，隨後脫力般癱倒在他旁邊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這期間，她的眼淚一直沒有停，明明已經哭到眼睛隱隱作痛的地步，可無意識間，仍舊還有眼淚在不斷地往下流。

他還保持著意識，雙眼朦朦朧朧地睜著，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嘴角不禁往上挑，素來冷漠到不近人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含自嘲的苦笑。

“為什麽要找人救我呢？我都那麽傷害你了……囚禁你，強迫你，你該恨我的啊……就這樣被你殺了，本來也就是我罪有應得……咳咳。”他終是沒忍住，稍稍咳嗽了幾聲，而後又閉了閉眼，臉上隱隱露出一抹悲哀，“你都不記得我了啊……我早該明白這一點，卻還是不死心。其實，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不……不！”言朝雨使勁搖著頭，語無倫次地否認，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不停地掉下來，“不是的！我不恨你！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要殺你，可是……”

她低下頭，染紅的手不住顫抖著，哆哆嗦嗦觸碰到那把仍舊插在他胸口的刀，那涼到骨子裏的冰冷觸感立時讓她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與他身上、手上還有地上的鮮血，悉數混合到了一起。

“可是……”她哽咽著，哭得越來越厲害，幾乎上氣不接下氣，雙眼甚至哭到紅腫，活像是兩顆熟透了的桃子，神情也漸漸變得呆滯起來。

“我……”

言朝雨驀然回過神來，眼前仍舊是司漣痛苦的神情、含恨的雙眸，方才在腦海中見到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但她卻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剛剛的那一段，的的確確是她的回憶。

與過往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夢不同，剛剛的那一幕場景，十分鮮明醒目，清晰到她就連各個細節都記得住，甚至，他那張俊秀至極卻隱含痛苦的憔悴面龐還停留在她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

這是第一次，她能夠清楚地記住湧來的片刻記憶當中，他的面容。

然後滾滾的熱淚，就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滑落下來。起先只是淺淺的一滴，一行清淚劃過臉龐，滴落了下去；然後漸漸的，淚水便如決堤一般，迅速突破了障礙，奔湧而出，染濕了她整張面頰。

心痛，心痛，劇烈的心痛。一顆心仿佛被人硬生生撕成了兩半，霎時血肉模糊；又仿佛有好幾把刀子在上面不斷地切割，每一下，都是椎心的劇痛。最後，言朝雨甚至痛到呼吸困難，幾乎沒了知覺。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為司漣心痛，還是在為剛才回憶裏的那個人心痛；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明明司漣跟那個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從頭到腳，就完全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但是她卻隱隱地感覺到了一股熟悉感，一股親切感。

“曲夙……”

甚至未曾多加思考，這兩個字就突如其來地從言朝雨的嘴巴裏蹦了出來。但等她說完之後，才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低頭看了看手中染上鮮血的短劍，怔怔回過神來。

她……居然又能夠控制身體了？但剛才又是怎麽回事？

雖然仍舊是滿心疑惑，眼下的狀況卻容不得言朝雨再去多加思考。

她沒註意到當她喊出那個名字時，司漣急速緊縮的瞳孔與微微震動的身體，只是一下扔掉了手裏的劍，慌慌張張地上前扶住了司漣，滿眼焦急地上下打量著他。等看到他腹部那個被她刺穿的口子的時候，言朝雨本來就流著的眼淚唰一下流得更加洶湧了。

“怎、怎麽辦？怎麽辦？！”她驚慌失措地拿手去捂那個被她刺穿的傷口，企圖為他止血，但卻無濟於事，刺目的鮮血仍舊在不斷汩汩往外流著，浸濕了司漣水紅色的衣裙，與那片紅色的紗衣混在了一起，順著他的腹部，往下一滴滴落在地上。每流出一點，司漣的臉就白上一分。

“司漣，怎麽辦……”言朝雨的雙眼開始哭腫了，像兩顆核桃一樣。但眼淚還是毫不停歇地繼續往外流，絲毫不見幹涸的跡象。

司漣卻沈默著，擡起頭靜靜地望著她，就像是頭一次見到她一樣，眼睛裏閃著一點點光芒，完全不像是被捅穿腹部之人該有的痛苦樣子，也沒有被親近之人背叛的絕望悲哀，在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神情，有些像是期盼，又有些像是渴望。

他用帶血的手掌死死抓住了言朝雨的手臂，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殷切地看著她，“你剛剛……叫我什麽？”

言朝雨怔楞楞地看著他，嘴巴微微張了張，然後就像是被什麽給附身了一樣，剛剛那個莫名其妙喚出來的名字，又一次從她的嘴裏說了出來，“曲……夙？”

司漣忽的笑了。他的嘴角還沾著未幹的血跡，可是臉上的笑容卻那麽燦爛，燦爛到詭異的程度，直讓言朝雨忽的心底一突，然後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

“師、師尊？”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底寫滿了擔心。

司漣卻沒回應她，只是溫柔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借著她的手，慢慢站直了身體，緊接著，直直地往葉揚老祖那裏望了過去，臉上露出一個帶了點別樣意味的笑。

“果然是你。”他低聲說著，唇角處的笑越擴越大，眸底深處是戲謔而意味深長的笑意。“真是好久不見了。”

葉揚老祖的臉從未有過的鐵青，幾乎連身上那股仙風道骨的氣質都消磨殆盡了。“沒想到，你居然醒了。”不知是不是錯覺，言朝雨總覺得他是在咬著牙說話，語氣裏那股濃濃的怨恨幾乎能夠溢出來。

司漣笑了一下，視線往周圍那些層層將他包圍的魔道修士、正道修士處掃了一眼，然後又不在意地將視線收了回來，目光又重新焦距在葉揚老祖的身上。

但是言朝雨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那些魔修、道修一眼，卻震驚地發現，原本活躍的他們，此時卻表情僵直、眼神呆滯，身體保持原來的姿勢定格在了原地，似乎被什麽看不見的無形外力給定住了，動也動不了。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現場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甚至連微風刮過的聲音、蟲子鳴叫的聲音也沒有，簡直靜寂到可怕。

“你還不走嗎？”司漣維持著嘴邊莫名的輕笑，淡淡開口，語氣很是輕描淡寫，似乎完全沒將對面的人給放在眼裏。

葉揚老祖果然被他這樣完全蔑視的態度給激怒了。他陰郁著一張俊逸的臉，忽冷笑一聲，臉上露出一個惡意滿滿的笑，“哼，你這個時候出來，恐怕是……”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莫名看了言朝雨一眼，而後瞇了瞇眼，朝著司漣做了個口型。

言朝雨不懂唇語，沒看懂他在說些什麽，但司漣卻看懂了，臉上那抹隱隱的笑意雖然沒變，但眼底的笑意卻一下子消散了。

葉揚老祖看穿了他的神色變化，當即囂張地哈哈大笑一聲，而後一轉身，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言朝雨有些迷茫地看著，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司漣跟葉揚老祖說話的語氣，堪稱是漫不經心，一點沒有之前的恨意，也完全不像是在對昔日的師尊講話；而葉揚老祖也沒了那股子仙風道骨，跟司漣說話時滿帶怨毒，完成不像一個德高望重的元嬰後期大能該有的樣子。

這時，司漣忽然像是放松了一下，捂住了嘴巴，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刺目的血從他的嘴角處滴落，染紅了他白皙的脖頸。

言朝雨立時慌了神，趕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清秀的臉一下子白了個徹底。“怎麽了？你怎麽了？”

她低了頭，這才註意到司漣腹部的傷口正在惡化，原本稍稍止住的鮮血又像是決堤的洪水般不住傾瀉了出來。她瞬間睜大了雙眸，淚花像是水晶般在眼眶裏迅速凝結起來，欲落不落。“怎麽辦？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你？”她拽過了司漣的手，六神無主地慌張說著。

司漣擡起頭，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輕嘆口氣，手慢慢撫上了她的臉頰，輕輕擦去她不自覺落下的眼淚，溫柔開口：“乖，別哭了。不要難過，這一次的分別，只不過是暫時的。到了下一個世界，你還能遇到我。”

言朝雨張大了嘴巴，被他話中的信息給驚到了。“什麽？你、你……”

司漣又笑了一下，伸手捧起了她的臉，在她的唇瓣上輕輕落下一吻，而後便閉上了眼睛倒了下去。言朝雨下意識想要接住他，最後卻在他自身的重量下跟他一起倒在了地上。她抱著他，眼睜睜看著他慢慢失去了呼吸，身體也漸漸變得冰冷起來，卻什麽都做不了，就連救，也不知道怎麽救，完全的束手無策。

她只覺喉嚨哽塞，滿心的悲哀無力，滿眼的茫然無助。

言朝雨就這樣抱著司漣的屍體，在原地呆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系統在她腦海裏呼喚她，她才回過神來。

“宿主，反派已經死了，這個世界安全了。我們回去吧。”

言朝雨緊緊抿住嘴，忽然呆呆開口：“他……為什麽會死？司漣不是元嬰後期的大能嗎？就算我刺穿了他的丹田，可他也不該這麽輕易就死了才對……”

系統沈默下來。

言朝雨又環顧了下那些仍舊被迫定格在原地的各個修士們，再次輕聲開口，“還有，這些人……又是怎麽回事？還有司漣說的那些奇怪的話，那個行為詭異的葉揚老祖，以及我之前莫名失去的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這些事情，也都很奇怪。系統，你有事情在瞞著我，對不對？”

“不要告訴我，你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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