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成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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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時候我抽空回了一趟家。馬路好像變堵了,以前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在喇叭聲中度過了兩個小時。停在道路上的車群,緩慢流動著,一點一點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這時候想到了程娜和她的電動車,黑色的小車,看起來還算堅固,當時我還擔心她騎車會不會很危險,現在想來倒是很想借過來開一下,堵車真不好受啊,什麽也做不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幾步上了臺階,早些年的房子都是矮樓層,最多不超過七層,是爬樓梯的。上樓的時候,聽見樓下換了一波又一波的鄰居裏,有哪戶傳來的稚嫩的彈鋼琴的聲音,登時將我打回十年前,看著姐姐練琴挺得筆直的背影的那個我。

她煩躁的呼吸和略顯笨拙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游走,她報覆性地小力捶鍵盤,然後使勁彈邊緣的琴鍵,重低音泛濫,聽得出她很生氣。

或許是因為不連續的曲子和我手上游戲機的聲音總是相互交錯著。

她不知道為什麽爸媽不在家還要練琴,只因為老師說明天要檢查,要她在三天之內將新學的鋼琴曲彈到流暢。

不知道為什麽我可以在她旁邊打游戲打得酣暢淋漓。甚至什麽都可以不用做,還免受長輩老師的責備。

現在想來,只能說是期待不同吧,因為長姐的存在是父母願望的最高點,他們讓她學女兒們都該會的東西,而對於後來一個意外懷上的女兒,要求就沒有這麽多了,他們已經沒有再去精心對待的熱情,只是跟在我屁股後面,看我學習不認真就踹一腳,讓我加快腳步。

程娜最開始也會糾纏父母,問為什麽我們待遇不一樣,媽媽苦惱地看了我,說:“你自己什麽樣自己不清楚,就你那屁股跟抹了油似的,一沾椅子就往下滑,根本坐不住。”

我看了眼旁邊低著頭,兩手絞弄連衣裙裙擺的姐姐,她的蕾絲花邊都要被捏歪了。

我悄悄對她說:“聽到沒,你下次也不要那麽乖,你就說你不想學了,這不就沒事了嗎!”

她的耳朵一被吹氣就紅,還要嚴肅地對我說:“我才沒你這麽厚臉皮!”

被鄙視了的我吐吐舌頭,那沒辦法了,你看起來乖乖的,爸媽要你學啥就學啥,你只能羨慕我周末能到處玩!

她長久地坐在鋼琴前,腰背挺得越來越筆直,我都懷疑她要習慣了。

直到有一天,爸媽問她想不想去考專門的美院,我正放學回家,衣服上還有踢足球留下來的泥巴印,還想著悄悄進門去換洗,結果就撞見這一幕。沈默寡言的姐姐發了瘋似的掐住自己兩邊的頭發,哭叫著說不想再彈了。正值初三的她面對學業和並不喜歡的鋼琴的折磨,體會不到一絲成就感。

聽說彈琴有點不順利,成績好像也有些下滑了,不是天才選手,恐怕想成名很難。我聽到鄰居這麽討論她。

那個小的,恐怕還好點,小時候不聽話,讓大人頭痛,現在長大了,聽說科科接近滿分呢。

我抱著足球,她們把我當成小聾子,或者一條沾滿泥巴的小土狗,一個勁講著。

真可惜,每天都彈幾個小時,我聽就還不錯啊,怎麽就放棄了呢……

你別說,那家人,也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麽,一個抓得死嚴,一個放羊一樣養著,總有一個不習慣了唄。哎,你說,這是好還是不好啊,說來我家那小子也要六年級了,也不知道送去公立還是私立,他呀,成績就沒有隔壁家那孩子好了,六年級就會英德兩種外語,以後直接出國了!

我洗完澡,身上皮膚還散發著熱氣,鉆進姐姐的被窩,她像往常一樣,穿著成套的睡衣,關了所有的燈,安靜地躺在被子下。我一動,她也動,我不動,她就不動。

“你怎麽不彈琴了?”我問她。

“不喜歡。”她說。

“我以前叫你像我一樣直接說了,你為啥早不這樣做,早這樣,不就沒人逼你了嗎。”

她轉過身,熟悉的面龐,我呆呆地看著,我們貼得好近,她的眼睛看不見眼白了,也不知道睜著還是閉著。我咯咯笑,程娜,你這樣好嚇人,說話啊。

她嘆了口氣,說:“程佳,你丫煩死了。”

我纏著她問:“我對你這麽好,哪煩啊?”

她手扭著我倆胳膊,自暴自棄地說:“哪都煩,哪都煩!”

雖然我還小,但是我對於人的情感,已經掌握得七七八八了。察言觀色,也屬於我的一項技能。我有些不敢確定而希望得到真實答案那樣地,用突然嚴肅的語氣去提問。同時我的手也抱著她的腰,我正經地問她。

程娜,你會討厭我嗎?

她安靜了下來。

我聽到鬧鐘在黑暗裏轉動它的齒輪和指針。嘀嗒,嘀嗒。

“程佳,我承認我有羨慕過你吧,比如沒看到你的時候,我也會很難受,為什麽你可以不被要求做這麽多事情,禮儀、書法、音樂,你做你想做的事情,踢足球,和朋友出去玩。

但是後來我想,如果要我去踢足球,我會喜歡嗎?我肯定不喜歡踢足球,我也不喜歡到處交朋友。一想到你可能……你可能嗎?你會覺得嫉妒嗎……?爸媽的註意力一直在我的身上,你會覺得難受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結巴,像是很難為情,我能理解,這對於程娜來說,是史無前例的一次自白。她很少對我敞開心扉,雖然她在我面前沒有秘密,但她很少“自我表達”。

“我最多討厭爸媽,不會討厭你。”我說。

她輕笑了一聲:“我也是!”

夜晚變得更加香甜了。我發現自己能理解她了,她堅持彈琴的理由,有一部分在我,她太想通過什麽來表現自己的獨一無二了——我們的年齡相差太小,而父母的關註有限。然而我們都長大以後,這種勉強自己的感覺就成了一種負擔,雖然這個負擔已經被我二人所習慣,但拿下來,會更輕松。

程娜就這麽放棄了藝術生這條路。

雖然爸媽覺得很可惜,她應該有更好的路。可是我也想,學鋼琴是為了什麽呢?考級,成為音樂家?然後全國巡演或者去給那些歌手伴奏?做這些事情,都必須得有一個目的嗎?我想,也不一定全是同樣的想法吧。

程娜學音樂,可以在她喜歡的時候去演奏,不喜歡的時候合上鋼琴蓋子就好了。

這樣就夠了,她可以開心地笑,做她喜歡的事情就好。

“好!那麽我們有請赫赫有名的大音樂家——程娜,來為我們現場演奏一曲《好運來》!以祝願我們家在新的一年裏天天好運來!大家掌聲歡迎!”

在我熱情洋溢的主持下,程娜翻了個小小的白眼,因為在家過除夕,她還穿著睡衣,爸媽坐在擺滿瓜果糖仁零食的茶幾後,配合地鼓掌了。

程娜無語:“鋼琴怎麽彈好運來?!”

我說:“試一下!”

結果她就真的彈了,說實話,並不是多好聽,但爸媽笑得前仰後合,錄視頻發家族群去了。果不其然家族群一串串的消息,說什麽程家才女,舉世無雙,大家都要好運來,再配個紅包金錢樹亂撒的表情包,基本就是每年的流程。例外的是,程娜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

她最不喜歡在遠親們面前彈琴,結果一彈還是這種喜氣洋洋的曲子,直呼格調降低了。

我開玩笑說這也算是經典放送。

她哼一聲,裝模作樣給大家做了個結束禮,我們讓掌聲響徹客廳。

電視機裏主持人開始倒數了。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禮花不停地放,音響裏傳出來劈裏啪啦的聲音,煙花和鞭炮,齊作響,那時候還沒有煙花禁令,那是之後才有的,那時候我們想怎麽放怎麽發,一百零八發大禮花,照樣往天上竄。

但是今年沒來得及準備這些玩意,我們被迫在家裏看聯歡晚會,跟著倒數。

我激動地原地踏步:“新年快樂!”

媽馬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哎喲,終於能去睡覺了~”

爸也打開手機搶紅包,沒搶到還要捶胸頓足,恨不得就地嚎啕大哭一番。

我大叫:“太敷衍啦!”

程娜一手劈在我腦門上:“吵死了,快睡覺,明天還要去拜年呢。”

“拜年……我最討厭拜年……”穿新衣服,幹幹凈凈地去挨家挨戶拜年,長輩嘮嗑幾小時,打發小孩幾塊錢,不能哭不能鬧,圍著看他們打麻將。

這哪是拜年啊!沒勁。

可是壓根沒人管我想不想拜年,反正大年初一,沒人一整天呆在家裏,要麽逛公園要麽去拜年,拜年還有長輩分巧克力吃,公園裏可什麽也沒有,我又妥協了。

晚上睡覺,我照例洗了澡要往程娜房間裏走,被程娜一把拉住。

“程佳,你回去。”

我馬上耍賴皮:“不要。”

“你都初中了,應該自己睡覺了吧。”她說。

我剛準備說什麽,嘴裏塞著牙刷含糊不清的爹飄過:“我覺得娜娜說的對。”

“……”

於是我那張久違的床,過年換洗還帶著洗衣液香氣的嶄新的床,終於派上了用場。一度想要不直接在程娜房間裏放張上下床的家人,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空空的房間,沒有姐姐的溫度,就像是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事情。大多人,要獨自睡覺的感情,或許各自不同,我太少自己睡覺了。然而這個新年過後,家人們就開始刻意地讓我自己睡覺。

六年級才過去沒多久的我,就這麽在黑暗中感受“獨立”這個概念的成長。

初中高中過得很辛苦,我也很羨慕比我早度過初三高三的姐姐,至少她看起來自由了。

那些日子寄宿制學校所克制的,是我對家庭的眷戀回望,我在校園中所獲得成就的那份喜悅,是每次在拿起電話的時候就消散了的。

因為我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爸媽們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聽過大概的類似的匯報,來自程娜,我的血緣姐妹。

他們說我的心思變得細膩又敏感,表面上笑得開朗,實際上藏著一顆寂寞的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變得遮遮掩掩。這或許就是女孩轉變為女人吧,通過讀書,我懂得很多,自己的情緒和感覺,也能用了解到的知識去解釋。

高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是個同。

電臺裏的密斯特陳問:你們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性取向的?

副駕上的母親一把摁掉了這個電臺,換成了別的旅游電臺。我抱著自己的書包,在平穩運行的汽車上,靜靜看著窗外。

摁掉也沒有用,父母擔憂的遲早會發生。它是掩蓋不了的,存在人的內心深處,它無法被抹去。

人要學會愛,就必須正視愛。

怎可以畏畏縮縮。

同性戀電臺的密斯特陳說,但是這件事情只能在合適的時機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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