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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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久第一次見到阿青,是在寂靜無人的小巷。

凜冽的寒風如虎般呼嘯,阿久搭在肩上的長發不斷撲打在臉上,她不由地裹緊大衣。

遠遠地,她看到了阿青。染成深紅色的卷發懶洋洋地垂在背上,妝容精致得像是從電視劇中跑出來的人偶。黑色的外套松松散散地披著,衣角被灌得向後掀起。

沒有圍追堵截的情節發生,只是體面地披著單薄的衣裳,身上的酒味隔了很遠也往旁人的鼻子裏鉆。

活像被主人拋棄的貓咪。念頭才剛一出,就被阿久無情地掐滅。

阿青瞧著沒有喝醉。因為她可以穩穩當當地站在那兒,不需要攙扶,一步一個腳印朝自己走來。

於是她們的相遇沒有浪漫的綻放,沒有熱情的蟬鳴,覆蓋著蕭條與墮落的紙醉金迷。

直到兩人相隔一米的距離,阿青開口:“有煙嗎?”

嗓音瞬間將人拉回上海灘的街頭,如多年前老舊的唱片那般,有些磁性,又私心地夾帶了迷離。

似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向來善於交際的阿久楞了楞。

阿青突然笑了,勾起的嘴角不多一度不少一度,能讓阿久準確地辨認出情緒中的自嘲。她擦著阿久的肩膀走過去,讓阿久的身上也沾上了酒味,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刻意為之。

那件衣服,阿久洗了好久,可那股味道似乎死皮賴臉地黏在她心上,抹也抹不掉。

後來阿久旁側敲擊詢問過,為什麽阿青常常吸煙。與她的態度相比,阿青更顯落落大方,她回答道,她覺著抽煙的女人帶著成熟的魅力。

看得出來,阿久對這個回答很不滿,不是不滿態度,是不滿內容。於是每次阿青掏出煙支,伴著升騰的霧氣,也會混和著阿久的聲音。

她總是說:“抽煙對肺不好。”

阿青莫名地從這話中品出薄荷的清新,沒有阿久常擁有的柑橘味清香,薄荷無端增添了不知幾分的刺鼻。

阿青最討厭薄荷味,阿久也知道。沒有直接訴說,但阿久是個細心的姑娘,足以瞧見阿青吃飯時刻意避開的薄荷。

那是她們第二次見面,伴著火鍋熱氣紛飛的油膩。

阿久獨自一人面對鬧騰的湯底,轉眼間,上次在巷子裏見著的小姑娘就自來熟地坐到自己身邊。她笑靨著以拼桌的名義共享一桌炊煙,又以轉錢的理由互加微信。

自此,阿久的微信一刻都未消停過。對方總將日常生活中簡單的小事事無巨細地發給她,時不時附帶上圖片。有時是一張,有時是兩張,但很少有三張。

習慣讓人沈淪。阿久習慣了那人模糊在海岸邊際的背影,習慣了那人在櫻花樹下的笑靨,習慣了那人變幻莫測的嗓音。

就好像連“我喜歡你”和“我們在一起吧”的提出都是理所當然。

阿青是個演員——配音演員,在一起後阿久才得知。阿青偶爾需要出門,大多時間都是在自己房中完成配音各項工作。阿久缺的就是這個偶爾,朝九晚五的工作給她的生活帶上枷鎖,鎖住的又何常只是一人。

阿久和阿青愛情長跑三年,卻敗在同居的第一周。日益增加的矛盾如深埋在海底的冰山,隨著海岸線的下降逐漸顯露。

當阿青再一次因為繁雜的工作被迫出門,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對阿久吐槽時,她聽到阿久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

鼓勵的話語沾著明晃晃的諷刺。阿久理智得恍若阿青曾經提議出櫃時,她冷靜的一句“再等等吧”。截然相同的語氣,截然相同的心態。

阿青一邊落淚,一邊嗤笑,在阿久平淡的表情前被襯得像個小醜。

於是她不願再做取悅他人的小醜,哪怕這個他人是她最親密的愛人。阿青奪門而出,“砰——”的一聲,砸碎阿久淡然處之的漠態,萬般情緒在一瞬間潰堤,卷入名為崩潰的漩渦。

不知逛到哪裏,阿青坐在欄桿邊緣。低頭就是街道,街道上車水馬龍。沒到夜晚,沒有燈火闌珊,白天的車輛總是在急行,不約而同地奔赴一場緊張。沒到日暮,沒有夕陽正好,天上縹緲的雲只是在為今晚的盛典讓位。

而阿青呢,她垃塌著一張嘴,眼睛空洞地望著遠方,最擅長的笑意也被勞累淹沒。與父母的決裂,愛人的不理解,工作的無止境,生活好像就是這樣簡單,簡單的再沒有任何盼頭。

縱身一躍的一瞬間,似乎天地都在驚嘆。

阿青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風,感受到鮮活的風,在這樣諷刺的情景下。往日的風,總是帶著些許輕柔,軟軟地打在臉上,日覆一日,也察覺出一些死氣。好像是上帝的可憐,大方施舍的玩具,簡單又死板。

這一刻不一樣,與身體劇烈摩擦的風,被自己所創造,帶給她心臟急劇的跳動。

阿青不想合眼。沒了視覺的作用,會在頭腦中不斷放大與阿久的爭吵,放大所有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一字一句變成一把刻刀插在心間。

她也不舍得合上眼。即便往日再生疏,也想抓緊最後一刻感受世界,感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存在。

六層樓幾秒的時間,飛速地前進,阿青還沒來得及念著想著,就被身體傳來的巨大疼痛席卷。

而後時間就像被按下延緩鍵。靈魂被不斷撕裂開,直到她低頭瞧著自己面目全非的神態,本應體驗解脫的舒緩,卻莫名其妙夾雜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本不起眼的黑豆,但仍能一眼就瞧見。

尖叫聲、驚呼聲、求救聲,此起彼伏。混雜在這些聲音中,微弱的一句催促鉆進她的耳中。

“走吧。”聲音輕的像是自然的饋贈。

阿青毫無心裏防備,扭頭的一剎那,一位身披黑色鬥篷的鬼漂浮在自己旁邊,偌大的帽子遮蓋住臉的上半部分,慘白的下巴露在外面。讓人辨不清神情,但能從剛才的語調聽出,這是一位女子。

流傳在人間各路小說中威風凜凜的黑白無常是名女子,大抵是世人沒有想到的。

沒有青面獠牙,沒有面容兇悍,沒有口吐長舌,反而帶著一股子的柔弱。

阿青更敬佩自己此刻的勇氣,竟能開口同鬼差討價還價,她聽到自己說:“我想回家看看。”

片刻的安靜在二人間流轉,半響過後,阿青見對方的帽子輕微向下頓了頓。幅度不大,但顯而易見。

她嘴角一勾,反常地道了聲謝,往回走的路上,眼神偷摸地往後撇了撇,意料之中,對方緊緊跟在她身後。

白光四處流轉,炎熱的空曠街道像是一部曲直短長的默片。消失了所有的聲音,行人蜷縮的身影交替前行。

樓與樓間距離並不遠。阿青很快就看見那棟銹跡斑駁卻不破舊的大樓,新上的漆足以見證物業管理對這樓的重視。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過往歷經的滄桑與風雨。

重新站在樓道口前方,似乎一個猝不及防就會被漆黑的門框吞噬自己的靈魂。

可阿青還是走了進去。

身旁的人像粘在她身上的牛皮紙,寸步不離地跟著,阿青上一層臺階,她也上一層臺階;阿青擡手扶一下欄桿,她就往阿青身邊靠近一寸。

看起來很緊張她似的。

看起來,三個字聽著就是一種錯覺。阿青本就艷紅的嘴角一撇,將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狹隘的樓梯。

二樓本就不高,對人如此,鬼亦如此。

阿青下意識地擡手敲門,虛幻的靈魂像魔術般穿門而過,卻沒有折服的驚嘆。她瞳孔猛地一震,流露出歲月風霜雨雪的痕跡。

阿青徑直往門裏走去。穿堂走巷,多酷的一個詞兒,她卻沒法向常人訴說。

向上前行中,她的知覺被拉長成一條路。這條路上,她見到許多從未見過的風景。

所有隱藏在人群後的念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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