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乍為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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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潛睡在唐家客房裏。睡前,有個年輕的Beta男人來幫他抽了一小管血,一邊操作還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嘴裏賤賤地調戲:“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呀,跟唐覲是什麽關系?”

程潛面無表情地看他,沒答話。唐覲在一旁坐著,瞇起眼睛冷冷地斜過去:“徐朗,你想挨揍是不是?”

“怎麽了怎麽了,我是醫生,當然要了解我病人的情況啊,有問題嘛?”睜大眼一副天真正直的模樣,徐朗無邪地望著他,眼底卻分明透著些“你來打我呀來打我呀”的囂張情緒。懶得跟他一般見識,唐覲攬住程潛的肩膀,湊過去低聲說:“別理他,他就是個神經病來的。”

“嘖嘖……”意味深長地咂兩下嘴,徐朗抽出支棉簽摁住程潛手臂上的創口,退出針尖,從容地放進箱子裏,隨即搖搖擺擺地走出去了。唐覲也懶得再理他,收回視線看向程潛,聲音一瞬間放輕了,怕嚇到他似的:“累了嗎?要不先睡覺吧。”

側過臉看向他,程潛順從地點點頭:“嗯。”

“那……你明天還要去上課嗎?”唐覲是希望程潛先休息兩天的,但依他這個性子,估計不會答應。果然,程潛垂著眼簾想一會兒,隨即擡眸道:“要去,明天有專業課,請假不太好。”

“這樣……”低聲猶豫一瞬,唐覲擡起眼擔憂地看著他,心中的疼惜情緒抑制不住地汩汩而出。伸手撫上他被劃傷的面龐,唐覲看著他平緩之中帶著點兒躲閃的眼神,忍不住湊過去抵住他的額頭,啞聲道:“程潛……你別怕。陳叔是個很好的人,如果你真是他兒子,我想他會很高興的。也許你沒期望要一個父親,但是他有可能是這世上與你最親的人了,你給他一個機會,好麽?讓他疼疼你……也讓他心裏有個牽掛。”

是啊……他身世可憐,陳叔這二十多年又何嘗不苦呢?突如其來的罪名和牢獄之災,好不容易熬到頭出了獄,心心念念的愛人又不知去向……而今,突然冒出來的兒子告知他愛人的現狀,卻是去世多年,程潛都難以想象,陳叔究竟遭受到了多大的打擊。想起剛才在浴室外頭,他欲言又止的那句話,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陳叔幹凈的舊睡衣,程潛咬住嘴唇,忍不住埋頭靠進唐覲的頸窩裏,帶著鼻音說:“好……如果陳叔真是我父親,我會好好跟他相處的。”

“嗯,真乖。”摸摸他的後腦勺,又在他額頭上啄一下,唐覲撫了好一會兒愛人的手臂,這才站起身,戀戀不舍地與他道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程潛就起床去學校了。車子慢慢向花園外頭駛去時,程潛從後視鏡裏看見,唐家一層大大的落地窗裏頭,陳叔正立在那兒,望眼欲穿地看著他這邊。

“聽說陳叔昨天很晚才睡,”唐覲開著車,見他心神不寧,就這樣說了一句,“早上你起來了,他聽見動靜,就也醒了,可又不敢出門見你。我看到他躲在門背後,見了我還問你怎麽樣。”

“嗯。”悶悶地應一聲,程潛有些顫抖地長長籲一口氣,心中也是十分觸動。半小時後,車子到了大學城。唐覲特意看了一眼昨天被撞壞玻璃的吳記——雖然空了一面遮擋,但昨晚的狼藉已收拾幹凈。而且老板仗著今天天晴,溫度頗高,竟然沒有停業,直接空著玻璃開張了!程潛見了,也有些失笑:“吳老板還真舍不得我們休息啊。”

“做生意的嘛。”嘴邊笑笑,唐覲拉過程潛的手,低聲說:“今天就不用給我做飯了,你好好休息一天。”

“不說出具體原因,吳老板是不會讓我休息的,我的工作重要得很。反正都是要送的,不如把你的也一起做好送過去,一頓飯而已。”反捏一下他的手指,程潛淡然地笑笑,隨即下了車:“我上課去了,你好好工作——小心開車啊。”

“好。”側著頭見他沿著道路慢慢遠去,腳步好像還算輕松,唐覲便稍微放心些,聽話地往公司去了。好好工作,好好工作……媳婦兒吩咐的話,他哪兒敢不聽呢?

再說程潛。他一進教室,就被蹲守多時的酈予初給逮住了。神情迫切地將他拖到走廊盡頭,酈姑娘瞪著雙眼,眼底好像有些委屈:“昨晚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經過一晚上,他心裏終於也能平靜了,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淺笑,“現在就等明天親子鑒定出來。如果DNA吻合,我就有個爸爸了。”

聽他這樣說,酈予初急急的想問什麽,可嘴裏一噎,又咽了下去。她滿臉不情願的委屈之色,又硬要憋著,難受死了的模樣:“那,那你是不是就要從我家搬走了?”

“這個……我還不知道呢。”拉起她的手慢慢往教室走過去,程潛說得慢悠悠的,語氣中帶著點兒寬慰,也帶著點兒悵然:“不過那也沒什麽啊,就算搬走了,我也可以經常找你你玩兒。我們還要一起上課呢,接下來的調研也要一起做,你不用計較這個的。”

“怎麽會不一樣?住在一起,是親人!你搬出去,那就只是朋友了!”說這話時,兩人正好走到教室門口。裏頭的同學們聽見聲音,都不由得望過來——程潛輕咳一聲,拖著酈予初走到座位上坐下,掩著臉低聲說:“就算是兄妹,以後也得各自成家的呀,哪兒能一直在一起呢?”

“可我就是不舒服啊!我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沒睡好覺……”小聲地嘟囔著,酈予初扁著嘴,忍不住伸手抹起淚來。周圍人看見都驚了,心說這姑娘,當年被冤枉被辱罵都不掉一滴淚水,今兒卻哭了?!程潛也是手忙腳亂,趕緊把她摟進懷裏,手裏不停地拍撫:“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就算搬出去也會經常來看你的,不哭了……”

酈予初低低地嗚咽著,沒搭理他的話,只是伸手把他摟緊了,眼淚止也止不住。

第二天早上,當唐覲打來電話時,程潛正在洗臉。酈予初在他房間裏,見手機響了,就幫他接了起來:“餵?”

聽見是個姑娘的聲音,對面一楞,隨即說:“哦,酈予初,我唐覲。我找程潛有事,你能把手機給他麽?”

“他在洗臉,你有什麽事就跟我說吧,我都知道。”心裏還有怨氣,酈予初就沒按照他說的做。唐覲沈默一瞬,語氣緩了些下來:“好……那你跟他說,DNA報告出來了。他跟陳叔,確實是父子。如果今晚他有時間,就讓他過來一趟吧,陳叔想跟他說說話。”

“……知道了。”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酈予初站在床邊,眼神有些空茫。預料之中的結果……面對如此現實,她又能怎樣呢?吸吸鼻子,酈姑娘眨眨眼,做出一個輕松的表情,走出房間大喊:“程潛,剛剛唐覲來電話啦,說DNA結果出來了,陳叔是你爸爸!今晚讓你去一趟唐家!”

將臉上捂著的毛巾猛地放下來,程潛臉上濕漉漉的,雙眼有些怔楞:“是我爸爸……”

“對,是你爸,那你以後可要改名嘍。”不著邊際地拿他打趣兒,酈予初話裏輕松,眼睛卻緊盯著他。程潛在那兒靜靜站了一會兒,隨即低下頭繼續洗臉了。見他不答話,酈予初抿抿唇,轉身回了房間。

陳叔是自己的父親,那就意味著,媽媽跟程餘遠在一起這個行為很可能是報覆性質的。當年陳叔是在讀博士,同時也是老師,聰明刻苦且文質彬彬,按理說是前途無量。可那樁鬥毆案件卻莫名其妙地把他卷入其中,之後他又犯了所謂的強奸案……只是聽來就已經奇怪無比,可當年卻無人為他申辯。

“我家境一般,家中排行老二。當年考上本碩博連讀,我父母是很驕傲的,經常向鄰裏炫耀……那天,我是跟教授他們去吃飯,喝了點兒酒,有些醉了。回到學校,看見有人在圍欄外頭鬧事,我看見被打的人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一時腦熱,就去幫了他。現在回想,那情境是奇怪得很……三兩下就被我打跑了,怎麽可能呢?可那時根本顧不上細想,只覺得自己幹了件有血性的事。那個學生說送我回教師公寓,我沒在意,就跟他去了。一路過去,也不知怎地,頭越來越暈……之後一覺醒來,身邊就躺了個女生。”

說到這兒,陳叔抹把臉,端起茶幾上的酒喝了一口,眼睛裏隱隱有淚:“那時候沒人來看我,我就在監獄裏一直等著。我還以為,那肯定是誤會,之後弄清楚了,我就能出去……一直到開庭了,我才終於反應過來,是有人要整我。”

“說實話,我一直沒想到是程餘遠,因為我只見過他一面而已,也不知道他確切身份。那天他是在學校大門口攔著文櫻,我氣得要命,當時就過去訓斥了他一頓。之後文櫻還說我,罵我多管閑事,她自己就能搞定,我還以為她真是嫌我多餘呢……原來,原來是怕我被人報覆……”

雙手掩住臉龐,陳叔垂下頭,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程潛在一旁看著他,心中一跳一跳地疼,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哭了一會兒,陳叔吸吸鼻子,繼續道:“我跟你媽媽,也是有點兒不清不楚的……她對我有好感,我也喜歡她。那時候她拉我去操場表白,我沒敢答應,畢竟那時候師生戀還是挺驚世駭俗的……她那個脾氣,自然是不高興了,還把我晾了半個多月。她啊,性子傲得很,自己又有主意……估計你也奇怪吧,我這麽懦弱,怎麽會跟她有了你?”

看著陳叔愴然的眼神,程潛直直地坐在那兒,不知如何應他。陳叔含著淚笑了,好像是想起了那時候的荒唐事:“……是你媽媽,以搬東西為由把我誆到她的宿舍裏,把我給辦了。”

“我真是要被她嚇死了,說她怎麽這麽大膽,不怕被人議論麽?你猜她說什麽……她說,我才不怕,反正你是個beta,別人也聞不出味道。”捂著臉啞聲笑著,陳叔哽咽幾下,笑聲逐漸變作了哭聲:“程潛……你知道你媽媽當年多優秀麽?她真的很能幹,人又聰明,也有才華。那時候,她是報社的骨幹,又是足球隊的後衛……你也喜歡踢球是不是?那應該就是像她了……每次她有比賽,我都去看。你知道嗎,她是個Omega,可踢得比Alpha還好,觀眾席上的人,一多半兒都是來看她的。我現在,只要稍微想一想她的樣子,再想一想,她決定跟程餘遠在一起時的心情,我就難受得不得了……”

“我跟她都是普通人,家裏面保守得很,出了什麽事,父母撇清關系都來不及,更別提為我們出頭了……程餘遠是富家公子,他的手段和人脈,我們怎麽拼得過?文櫻是沒辦法了,只能用這種方式報覆……她不能正大光明地扳倒程餘遠,就用另外一種方式,讓他償還回來,文櫻當時一定是那樣想的,一定是!”

或許偏激,或許孤註一擲,但她就決定這樣做了——而時至今日,看看程家的現狀,她也成功了。只是,她沒有想到,這個決定,會搭上自己的命。

“程家告訴你說,文櫻是死於難產……這個說法我不信。她算半個運動員,身體素質這麽好,而且又年輕,怎麽會難產!我不信……”啞聲說著,陳叔抓住程潛的手,已經幹癟的眼睛突然迸發出了執著執拗的光:“我受的罪,我可以不在乎,但文櫻……她的死,我沒辦法不在乎!不管用什麽方式,我都要查清楚這件事……程家與此相關的人,都要伏法!”

看著他灼灼的眼神,程潛心中的悲慟也無法再抑制,手指逐漸緊握起來,聲音沙啞哽咽了:“……好,讓他們罪有應得。”

露臺上,晴夜的寒風吹著,剛剛相認的父子並排坐在一起,都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而沈痛哀憤。人都說世事無常,可他們一家人如此的悲劇難道不是人為的嗎?有人制造了無常,而被陷害的人又制造了另一樁無常……若不是被逼無奈,誰願如此殫精竭慮?如果當初沒有程餘遠橫插那麽一腳,陳家與程家各自安閑,又怎麽會是今天的模樣?

應得的……程餘遠,都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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