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潛是跟陳叔在一樓睡的。父子倆窩在那不大的房間裏，一起坐在床邊，頭頂著頭，分享自己所知道的關於文櫻的消息。程潛第一次見到了母親其他的照片，黑白色的老照片，裏面的媽媽卻是多姿多彩的——有踢足球的，有班級聚會的，還有參加學校詩朗誦比賽的。媽媽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或披散，或束成馬尾，都非常漂亮。她那顧盼神飛的眉眼，身上壓抑不住的蓬勃朝氣，程潛看著，心裏忍不住地發酸。

臨睡前，陳叔把相片收好，見程潛刷好牙回來了，便也躺到床上，問他：“你現在，是在同學家住吧？”

“嗯。”大概想到他要說什麽，程潛側著身，眼神裏透出點兒緊張。看著自己這安靜的兒子，陳叔蹙著眉，眼角的魚尾紋愈發深了：“阿潛……我這父親，當得失職，但現在，我想彌補，你願不願？”

“陳叔，你別這樣說……畢竟，你也是受害者，不能怪你的。”下意識地回了這麽一句，程潛看著他，卻見陳叔臉上露出了深深的苦澀：“阿潛，你……不願意叫我爸爸嗎？”

恍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還是叫他“陳叔”，程潛張了張著嘴，一下子沒說出話。陳叔眼裏幾近祈求地看著他，年近五十的老人，就像最最卑微的人那樣，向另一個人乞討著自己最渴求之物。程潛喉嚨裏酸得有些說不出話，嘴唇開合好幾次，才勉強找回點兒聲音，強作積極地道：“那，那我明天先把姓給改了，才好堂堂正正地叫你啊。”

“……你要改跟我姓麽？”沒想到他會提出改姓，陳叔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裏一下子湧出了淚水。程潛被他哭得也是眼底酸澀，趕忙點頭：“對啊，要不然呢，你是我爸嘛。”

“好，好……明天我陪你去改，馬上改！”用力攥住他的手，陳叔情緒激動地抿唇哭著，低頭緩和了好一會兒，才又擡起來，望著他道：“改好了名兒，你看看，就從你同學那兒搬出來吧。這些年我也攢了點兒錢，咱們爺兒倆，租個小房子一起住，你說好不好？”

“一起住？那……你不是唐家的管家麽？”管家不都是在跟雇主住在一起的麽？

“這個……”似乎想到什麽，陳叔猶豫一下，臉上有些為難：“實在不行，我就辭職好了，總還是找得到其他工作的。”

“不是……”沒想到他為了自己，竟要從唐家辭職，程潛都有點兒哭笑不得了：“陳……呃，爸！我不是要你辭職，你在唐家做得好好的，突然辭職，唐叔叔他們沒個準備，那也不好啊。這事兒以後再說吧，你先別做決定。再說，我以前一個人住得挺好的，等我從同學家搬出去了，你不時來看看我就行。”

聽了他的話，陳叔又猶豫半晌，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哎……也是，唐家這邊，我要走，還不一定走得成呢。”

既然說了要改名，第二天一大早，程潛就跟陳叔起了床，準備去酈予初家拿上戶口本身份證什麽的去公安局。唐覲怕那邊人辦事不利索，還想跟著去，但被老爸唐闖攔了下來——這家夥，關心則亂，還沒定下來呢就這麽高調，怕別人不知道怎的？後來是李慕跟著去的。看著那三人坐上車開出花園，唐覲立在宅子前的階梯那兒，眼巴巴的，一直望了好半晌。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唐覲轉過身，就見自家爺爺立在後邊兒，也靜靜地望著陳叔他們離開的方向。想到那天爺爺的反應，唐覲不禁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住了他拄著拐杖的手：“爺爺，這兒風大，咱們先進去吧。”

擡眼深深地看他一會兒，老爺子點點頭，跟著他走了進去。

屋裏溫暖怡人，但沒有人聲，又顯得有些清冷。唐家的傭人少，能不請就不請，現下就爺孫倆坐在客廳裏，一時間相顧無言，不知該說什麽。過了許久，老爺子緩緩開口，沈聲道：“……現在，阿潛他是博平的兒子，我也不可能再說什麽。你要跟他在一起，談戀愛也好，結婚也好，我都沒意見，就是……博平他啊，這樣一來，他不就成我兒子輩了嗎？”

默默垂下頭，唐覲心想，人陳叔本來就是你兒子輩啊，兒子的學弟呢！但嘴上肯定不能這麽說，就含糊地道：“那關系不大的嘛，陳叔也不是死板的人，法律也沒規定跨輩兒不能打結婚證……”

可我死板啊！心中暗暗嘟囔一句，老爺子嘆一口氣，抿緊唇，又不說話了。唐覲小心地瞅瞅他，一會兒放輕了聲音恭敬地道：“爺爺，快九點了，我先去公司了啊。”

“……你去吧。”擺擺手，老爺子垂著眼簾，心裏顯然還在想事兒。唐覲站起身，從茶幾上摸了手機和錢包，思慮地看看他，隨即低著頭往玄關那邊走過去了。之後聽見開關門的聲音，可沒過一分鐘，門又開了。唐覲面無表情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一張胡茬拉雜的臉上滿是沈痛的表情：“唐叔……！我來給您賠罪了！”

老爺子疑惑地定睛一看，才看清楚是羅伊人她爸，羅五明。這中年人似乎是最近為女兒的事情操碎了心，現下看起來十分憔悴，眼睛下頭青黑一片。他幾乎是小跑著沖到老爺子身前，深深地鞠了好幾個躬，痛苦萬分地道：“唐叔，是我教女無方，讓她做出那種事，實在是對不起，我給您賠罪！”

那天唐闖特意叫人去處理了那起車禍，把所有的負面新聞全給壓了下來。等羅五明後知後覺地跑到醫院時，羅伊人早已經在病床上悠悠轉醒。他雖然溺愛女兒，但畢竟是個當官的，也愛面子，羅伊人犯了這等事兒，他再護著就說不過去了。這不，那邊事情一處理幹凈，他就忙不疊地跑來賠罪了。

雙眼沈沈地望著他，一想到這人的女兒差點把博平的兒子傷了，老爺子就有些慍怒。面色難看地沈默一陣，老爺子把視線撇開，沈緩地低聲道：“羅五明，你這賠罪的對象搞錯了吧。程潛是我孫子的男朋友，你跑來跟我賠罪幹什麽？”

得了這句話，羅五明歇口氣，立刻轉過身，又朝唐覲深深鞠一躬：“唐覲啊，是羅叔不好，沒勸住伊人，讓她給你造成這麽大的麻煩……叔叔給你賠罪！希望你看在叔叔的面子上，別責怪伊人……”

“我本來就沒打算為難她。”冷冷地撇他一眼，唐覲伸手拿過茶幾上忘帶的鑰匙，嘴裏說著話，轉身卻欲走：“——只要她以後別在我面前出現就行。”

語畢，唐覲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徑直出門了。羅五明立在那兒，臉上一時間有些尷尬，眼睛又為難地望向老爺子。唐老爺子不動聲色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眼神淡淡的，心如明鏡一般。這人，估計也沒太多反省的心思，不過是給自家女兒掃尾，同時避免與唐家為敵的可能罷了。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不過，作為爺爺，這爛桃花肯定也得幫他撇幹凈了——

“五明，你這女兒，實在是疏於管教了。你要知道，民間多的是眼睛，就等著揪住你們這些官員的小尾巴。阿闖幫她把那些報道壓下去了，可知道的人還是知道——你這面子可不好看吶。”

“哎，是是……”羅五明忙不疊地連聲稱是，額角緊繃著，隱隱滲出冷汗。眼睛淡淡地盯著他，老爺子緩一會兒，沈沈地又道：“伊人這孩子，執念太深，行事太過莽撞，這性子帶到以後，對她可不好。你實在要是為她著想，這幾年就把她先送到外頭去，對別人說是去學習充電，實際上，磨磨她的性子，讓她歇一歇心思。你覺得如何？”

“哎，好好好！”唐老爺子出的主意，羅五明哪兒敢當場駁面子。疊聲應下來，他又痛心疾首地賠罪一陣，隨即被老爺子不耐地打發出門了。心有餘悸地走在唐家院子裏，羅五明擦擦額角的冷汗，嘴裏長籲一陣，腦子這才有空當細細思索起老爺子的那個建議。如今伊人的精神狀態不好，再讓她在職也不是辦法……索性就聽老爺子的，讓她出國去安定一陣！即使反省不出東西，好歹也別再去招惹唐覲了！

雖然心疼自家女兒，可為了她的前途，羅五明也不得不做了這個決定。

下午時候，唐覲在辦公室裏頭剛剛跟程潛通完電話，知道他在辦理新身份證，門口那兒鎖聲一響，鮮少出現在公司的唐闖面色從容坦然地走了進來。唐覲手裏還拿著電話，眉毛一挑，有些意外：“爸，你怎麽來了。”

見他拿著手機，唐闖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鄭毅給你打電話了？”

“鄭毅？”有些不解，唐覲下意識地望向手裏的手機，沒想到，鈴聲立即響了起來，上面顯示的正是鄭毅的名字。疑惑地想接起來，唐闖淡定地伸手一按，把電話忽略了：“叫雪寒給他回一個電話，那事兒我來跟你說。”

“……好。”鄭重地放下手機，唐覲正坐好，心中有點兒緊張。許久沒來，唐闖嘆口氣，閑閑地先四下看了一圈兒，隨後再坐下，不緊不慢地道：“剛剛鄭毅告訴我，程家那邊爆發了。”

“程餘遠那老婆，不知怎的跟宋世明搞到了一起，在美容店幽會時正好被程餘遠撞上，當即打了起來。這倒不算什麽，重要的是，宋世明把他下巴打脫臼了。好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還拍了照片發到網上，估計再過半天那勢頭就要壓不住了，還不知道宋家準備怎麽收場。”

聽了老爸這話，唐覲定定地坐在那兒，眼神若有所思的，心中只覺可笑。對於這種局面，如今他只有一句“罪有應得”。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程潛媽媽多年前埋下的種子，今天終於長成大樹，將程家絞碎了。哦不對，已經不是程潛了，自家小男友的名字，是“陳潛”，與程家再無一絲瓜葛。

見兒子臉上露出冷笑，唐闖挑挑眉，好整以暇地問：“到這地步，你覺得，以前那事情還要查麽？即使不用我們出手，程餘遠也已經一敗塗地了，姜西娜也不會好過……你回去問問陳潛，想不想要他們再倒黴一些。如果想，我就叫人去搜集證據，到時候提起訴訟就是。”

“不用問他，直接往下運作吧。”陳潛恨他們入骨，不過他心軟，一時糊塗放他們一馬也不是沒可能。這事兒自己做主就好……那些人，造了孽遲早是要還的，陳潛媽媽當年是報覆了一次，可他還沒解氣呢。

唐闖靠在椅子裏，眼裏睨著兒子，有點兒好笑的意思。唐覲不經意地瞅見，臉上一頓，不由問：“怎了麽？”

“沒什麽。”笑著搖搖頭，唐大爺站起來，悠閑地整整衣領，笑瞇瞇地道：“現在到這一步了，往後呢？什麽時候讓我和你媽抱孫子？”

“……沒那麽快呢，陳潛都還沒畢業。”臉上有些尷尬，但又藏著點兒暗爽的情緒，唐大少的表情那叫一個言不由衷。“嘖嘖”兩聲，唐闖搖頭晃腦地走出去了，關門之前囑咐一句：“晚上他們回來，你跟陳潛好好合計啊。”

“好好好，你就放心——”揶揄地應一聲，唐覲斜睨著眼似笑非笑的，被自家老爸這突然婆媽起來的性子給逗樂了。平常看著是一副放任不管的放心模樣，可真的事兒擺在眼前了，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兩句。至於陳潛……那個傻小子，晚上要真的跟他提起結婚，估計會把他直接嚇跑吧？所以啊，不急，慢慢來，溫水煮青蛙……反正他已經在鍋裏了，什麽時候吃掉，不還是看自己麽？

眼睛微挑著望向辦公室墻壁上的鐘，唐覲彎起嘴唇，臉上露出了一個微妙的笑。

晚上，約莫八點，李慕帶著陳叔和陳潛回來了。唐覲就等在花園裏頭，站在花樹下，映著燈光。

見他立在那兒，李慕和陳叔在前邊走著，都忍不住嘴邊含笑，回頭意味深長地望了陳潛一眼。陳潛一開始沒看見他，還莫名其妙，可待他們二人快兩步走進了屋裏，他才看見等在路邊的唐覲，正微笑著望他。

暗暗地深吸一口氣，陳潛頓了一會兒，隨即緩緩地走到了他身前。

暖黃色的燈光下，唐覲穿著休閑衣褲，頭發閑適地蓬散著，沒了平日裏那副精英模樣，反而顯得分外親和。陳潛有些躲閃地擡眼看他，小心地低聲問：“晚上風大，你等在這兒幹什麽？”

“怕你走夜路絆到腳唄。”聲音沙啞地這麽調笑他一句，唐覲垂下頭，暧昧地靠近了些：“……事情都辦完了麽？”

“辦完了。”不禁向後微仰一下身子，陳潛偏過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身份證什麽時候能拿到？”

“過……過半個月吧。”

“住處呢？你從酈予初那兒搬出來了麽，搬到了哪兒？”

“搬出來了，回了九安街。不過，越姨不讓我爸跟著來，說他常去看我就好……你們這兒，不能沒管家的。”

“嗯，我媽說得對。這兒不能沒管家，你那裏，多個電燈泡也不好。”

“……啊？”一時沒反應過來，陳潛擡起頭，茫然地看向了唐覲微微瞇起的眼睛。見他一副怔忪的表情，唐覲伸出手，輕輕掐住他的腰肢，上身傾過去，親昵而危險地貼在他耳邊呢喃：“我們還要談戀愛的嘛，你原來那屋子那麽小，陳叔被閃到了怎麽辦？到時候萬一你顧忌著他不跟我親嘴兒，那我不是得憋壞啊？”

被他的話臊得臉頰燙熱，陳潛緊抿著唇，憋著呼吸，一時間沒敢出聲。唐覲被他這反應逗得低啞地笑出來，沈沈的笑聲鉆進陳潛的耳朵裏，讓他無措地攥緊了戀人的衣服下擺。感覺到那股克制的小小力量，唐覲再也忍不住，伸手摟住他的身子，輕柔地吻了過去。

總算——能好好地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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