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裏，唐老爺子和唐奶奶過完十五便會回瑞士，但幾年前唐奶奶離世後，老爺子在申城就越發不想回去了。這不，都已經過了二月二龍擡頭，他還巋然不動地鎮在家中，閑時拖陳叔跟自己下下棋，又或者逮住唐喻聊會兒天，端的是悠然自在。

這兩日，老爺子發現自家大孫子精神上的變化，心中有些不解，但只當他是工作順利，也沒太往心裏去。這唐家的太上皇啊，心裏裝著人，對其他事情自然是沒法深究——心不在焉地從庭院裏把視線收回來，聽著身後陳叔指揮人把新買的畫兒扛進來的聲音，老爺子欲言又止地癟了癟嘴，沈默地緩步走過去。

“小心些，扛到二樓……對，把這邊角擡起來點兒，不著急啊……”那畫又大又重，陳叔一邊後退一邊指揮，看得額角都要沁出薄汗來。唐老爺子走到他身後，瞅著他，嘴裏猶豫地道：“博平啊……”

這冷不丁的，陳叔被他嚇一跳，臉上不禁露出了緊張而逃避的情緒：“老爺子……怎麽了？”

“嘖，”不滿地發出一聲氣音，唐老爺子瞪起眼，那表情倒真有點兒嗔怒的意思：“都說幾次了，叫我景刑，別叫什麽老爺子。”責備完了，神態隨即溫和下來，又有些討好了：“今下午我去見秦教授，就是原來……你大學的那個導師，你跟不跟我去？”

“秦老師啊……還是算了，作為學生我也沒能給他臉上添光，況且你是跟羅小姐一起去，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訕笑一聲，陳叔垂下頭，忙不疊地跟著搬運工人往樓上去了。唐老爺子失落地站在樓梯底下，郁郁地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長嘆一聲，背著手慢慢走到沙發那兒坐下。

這個陳博平……總是躲他，總是顧忌，顧忌身份年紀，顧忌門當戶對。他總說，自己是坐過牢的人，有前科，又只是個管家，哪兒好答應……可雨芙生前都說過的，她身子不好，哪天要是去了，叫自己追求博平看看。她當時說，博平性子平和細致，正好治得住你這又蠻又冷的脾氣，若是他能答應你，我也就放心了。可如今，雨芙都走了三年多，那犟驢卻還是死咬著不松口，就是不同意！

越想越頭疼，眼見著時間不早，老爺子索性也不想了，嘆口氣站起身，搖著腦袋出門去。背著手慢慢踱到院子門口，羅伊人穿著春裝裙子，正好從車上下來。見了他，立即笑瞇瞇地迎上前攙住他的胳膊：“爺爺，您怎麽先出來了呀？我還說去屋裏接您呢。”

“屋裏頭悶，幹脆就出來了。哎，咱們走吧，別讓秦教授等急了。”正好車子沒走，唐老爺子就走過去打開車門，招呼羅伊人坐了進去。坐穩之後出發了，老爺子百無聊賴地左看右看，瞅著她身上的裙子道：“伊人，你現在就穿裙子了，冷不冷啊？”

“不冷，我春天都這樣穿，好看嘛。”笑瞇瞇地這樣回答，羅伊人還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頭，一副小女兒情態。見她這副靈巧模樣，唐老爺子如此不茍言笑的一個人，竟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唐家裏頭甚少女性後輩，但凡生了女兒，不管是Alpha還是Beta、omega，必定會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寵著。現下看著羅伊人，唐老爺子心裏不禁想起了自己那個沒有福氣的小女兒……雨芙生她時難產，兩個只能保一個。他保了妻子，而那個可憐的Beta小姑娘，還沒來得及看這個世界一眼，就失去了生的機會。雨芙也是在那時落下病根，從那之後便一直體弱多病，用湯藥養著，直到幾年前逝世。

那個小姑娘若是還活著，如今也快四十歲了吧？輕嘆著搖搖頭，老爺子斂了心神，擡頭望著前面的路，不願再回想了。

老爺子有閑情逸致去拜訪老朋友，唐大少則依舊在公司裏忙得團團轉。剛開年的時候事情總是多的，以往都這樣，只是今年心態好了些，所以沒覺得太難受。更別提這兩日有了某人的愛心飯菜，唐覲的幹勁愈發足了，往往是下屬們已經頭昏腦漲，他都還神采飛揚。

中午時候去會議室開了個會，回到辦公室，季雪寒說那外賣小哥今兒也來了，菜放在桌上。唐覲一聽，臉上立即露出個控制不住的微笑，把手上的文件放了，徑直朝著飯菜走去。打開飯盒，裏頭的菜是炸藕圓子和臘肉炒花椰菜，香得要命。迫不及待地掰了筷子開始扒飯，唐大少一邊吃一邊瞇著眼睛樂，幸福之情溢於言表。

程潛一直都挺講信用的，那天答應了以後都給自己做飯吃，第二天就真的送飯來了。唐覲正埋頭看東西呢，門口小秘書喊，老大，你定了外賣啊，怎麽不叫上我們一起？唐覲還楞了下，心說自己什麽時候叫了外賣？兩秒之後，腦袋裏頭一激靈，他趕緊喊：“讓他進來！”沒一會兒，那戴著頭盔的外賣小哥就灰溜溜地鉆進來了。

彼時季雪寒不在，所以唐覲根本無所顧忌，沖過去就把程潛給摟進了懷裏面。抱完了還低下頭親一親，黏糊糊地小聲問：“這麽講信用？給我做了什麽菜啊？”

“就做了個尖椒牛肉和西芹百合……”臉垂得低低的，程潛把飯菜拿出來，一邊嘟囔還一邊打開了。唐覲被他惹得發笑，心說我才不在乎你做了什麽，我這是想跟你調情你不知道嗎？哎，罷了罷了，這傻家夥應該是不知道的，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認命地把飯菜接過來，正要再說什麽，季雪寒就蹬著高跟鞋闖了進來：“老大……”

程潛一驚，飛快地從唐覲懷裏退出來，一轉身就往外走。季雪寒見這外賣小哥匆匆離去，還覺得奇怪呢，暗道外賣送到門口就好了啊，為什麽要拿進來？想不通，她一擡頭，就見自家老大正瞇著眼睛沒好氣地瞪著自己，好像壞了他什麽好事似的。

“老大……你怎麽了？”

“沒什麽！”不想讓她知道，唐覲心裏再不爽，也只得生生咽下去。肚子裏頭氣鼓鼓的，所幸程潛做的菜足夠美妙，他吃著吃著，胸中郁悶的感覺才慢慢消散了。

……昨天那尖椒牛肉好吃，今天的臘肉花椰菜也好吃，又香又夠味。滿足萬分地把飯菜全塞到肚子裏，唐覲嘆口氣，慢吞吞地把飯盒扔進垃圾桶裏，閉上眼靠到椅子裏稍作休息。沒過幾分鐘，覺得有些不對，他睜開眼，赫然看見季雪寒就在他身前，正一副籌謀的模樣盯著自己，好像要做什麽壞事。

“你幹什麽？”

被他嚇一跳，季秘書討好地勾起嘴角，笑瞇瞇地說：“啊，沒什麽。我就想問問，老大呀，你吃這外賣是哪家的，聞著好香啊，我打算明天也訂他家的。”

“不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她，唐覲冷著臉閉上眼，繼續休息了。季雪寒被他兩個字噎回來，一時間滿眼的難以理喻。本想再問，可見他那副冷漠的模樣，季秘書不禁腳下一跺，氣哼哼地轉身走人了。

這天晚上，事情比預計的早些完成，唐覲也樂得清閑，下了班就開車回家了。

如今已是三月中旬，天氣慢慢回暖，道路旁種的花樹也逐漸開放。到得家裏，花園裏的櫻花都打了朵兒，車庫入口處的梨花已經開敗，只剩點兒殘蕊掛在枝頭。房屋門口的桃花倒是開得正艷，夜晚看上去暗光紅影，就跟古代小說裏情人幽會的氛圍似的，看得人不禁心生騷動。

想到昨天程潛那羞答答的姿態，唐覲就不禁一陣心蕩神馳。這小蠢蛋，還在吳記打著工呢，就偷偷做菜給自己送來，估計那外賣的錢也是他付的……怎麽這麽傻。可這傻又傻得令他憐惜，尤其是想到他是為自己而傻，唐覲那心裏頭受用的感覺，就別提多美了。

嘴角邊噙著一抹笑打開門走進去，在玄關那換了鞋，剛走到客廳，唐覲就發現裏頭的氣氛不大對勁。往沙發那兒一看，自家爺爺表情嚴峻地正坐在沙發中間，雙手端正地扶著膝蓋，一旁坐著李越和易慧文，神情都有些微妙。見他回來，兩個媽媽不約而同地給他使了個“不妙”的眼神，給他打了記預防針。

飄忽的心情迫不得已沈定下來，唐覲緩緩站定身子，低聲問：“爺爺，怎麽了？”

“你過來，我有事問你。”老爺子聲音低沈雄渾，模樣看上去還蠻平靜，可聽著總有些風雨欲來的感覺。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坐下，唐覲微垂著頭不說話，顯然不準備主動挑起話題。唐老爺子緩緩轉過頭盯住他，沈吟一會兒，道：“之前你們都跟我說那個程潛甩了你，現在呢，你是不是又跟他在一起了？”

腰背挺直著坐在那兒，唐覲眼神平靜，一動不動：“……是。”

“好，你至少還有膽量跟我說實話。那我問你，那個程潛，他根本不是程家的子女，對嗎？”沈緩的聲音中透出了些許嚴厲，唐老爺子亦不動聲色，但眼神中卻沈重了幾分。沈默一會兒，唐覲眨一下眼，心中思索幾秒，緩緩地答：“對，他不是程餘遠的兒子。”

聞言，老爺子轉過頭，眼神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阿覲，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你在跟一個身世不堪的人談戀愛，也許他的為人不受這個影響，但唐氏的形象卻會因此而受到損傷，你明白嗎？”

“我明白，”唐覲坐在那兒定定地說著，眼神逐漸有些直了，“爺爺，我很喜歡他，非常喜歡……不然也不會不顧家族形象跟他在一起。他的身世不大好聽，我知道，可是我沒辦法了，我放不下他。”說著，他站起身，平靜地跪在了老爺子身前：“爺爺，我從小到大都沒什麽喜歡的東西，這是唯一一次……你讓我跟他在一起好不好，我會努力把這事處理好的，公關問題我來負責，好嗎？”

“你怎麽負責，阿覲，你先跟我說說看，你準備怎麽負責？！”語調忍不住起了波瀾，老爺子用力地看著他，呼吸有些沈重了：“你忘了咱們家的家訓了？婚配對象無論貧富，品德言行當為先！那個程潛是這樣的家世，你讓我怎麽相信他的品行？”

“程潛的品行沒問題！爺爺，你相信我，這方面他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他只是攤上這樣的身世罷了……而且當年的事實如何都還不清楚，他在追查，再過兩天就會有結果了，我相信肯定有隱情的！”

“隱情……”呼吸不穩地咽咽喉頭，老爺子的胸膛起伏著，把視線撇向了一邊：“監獄裏的罪犯都說自己有隱情呢，誰知道到底有沒有！”

“爺爺！”不禁低喊一聲，唐覲用力盯住老爺子，語氣也強硬了起來：“陳叔也進過監獄，但你相信他的品行有問題嗎？！當初是誰說要追查的，若不是陳叔攔著，你恐怕早就查得水落石出了！”

“阿覲，怎麽跟爺爺說話的！”聽他越說越逾矩，李越在邊上不禁沈著臉厲喝一句，生怕他把老爺子惹出個好歹來。這時，一直在飯廳關註著這邊的陳叔忍不住走了過來，低聲寬慰唐老爺子：“景刑，你先別生氣。程潛那孩子，我們都看過，是個懂事的……說不定他媽媽的事兒真有隱情呢？阿覲也說再過幾天就有結果了，你就等等嘛，別這樣急吼吼的，傷了感情啊。”

老爺子本來沈著臉硬邦邦地坐在那兒，被他寬慰這麽幾句，臉色還真就逐漸緩了下來。他抿緊嘴角，用力沈一下呼吸，心中的煩躁之感慢慢消散了些。轉過臉，見這大孫子還跪著，表情雖然恭敬，但眼神卻執拗無比，好像自己一逼著他跟那程潛拆夥他就要拼命似的。心裏不禁有些無奈，可想想他，再想想自己，唐老爺子又慢慢釋懷了。

關心則亂啊……程潛於他，估計就像博平於自己吧。若博平真的答應了自己，外界知道唐家老爺子找了個進過監獄的人當續弦，這不也會損傷唐家的名聲嗎？念及這一層，老爺子沈沈地嘆口氣，終於是平息了。

“罷了，起來吧……我也沒資格說你。你好不容易碰上個喜歡的，我如果真要拆散，那也太不心疼後輩了。這事兒，你看著辦吧……處理好了，你跟他感情穩定了，就帶來給我見見，讓我也有個數。不然我一說程潛怎樣怎樣，你們幾個就都跳出來唱反調，不就是欺負我沒見過他嗎？真是……”

嘟囔著站起身，老爺子背著手，默默地上樓去了。唐覲跪在那兒，跟老媽和陳叔兩相對視一陣，都忍不住抿著唇笑了起來。尹慧文還轉身去拍陳叔扶在沙發上的手，調侃道：“哎呀，博平，你看老爺子都為了你不跟阿覲發脾氣了，你就從了他嘛！”

陳叔老臉一紅，這時候才發覺自己剛剛叫了老爺子的名字：“你們別亂說，我哪兒好跟他……”話沒說完，他就匆匆忙忙地抽回手，忙不疊地跑回了房間裏。客廳裏頭，三個人一陣低低的哄笑，剛才那緊張的氣氛也隨之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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