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裏頭發生的這個小插曲，唐覲沒有跟程潛說，怕他胡思亂想。晚上跟他通電話只是問些尋常事，比如每天的外賣幫忙墊了多少錢等等，又或者調調情，說你還是太瘦，那天抱著懷裏空蕩蕩的，你個小竹竿兒。每逢這些時候，程潛多是不順從他的意，把話題支支吾吾地岔開去。說前兩天發工資啦，有三千五……後天周六，董阿姨那邊應該有消息了，到時候我告訴你。

提到這事兒，唐覲那口花花的心思也就歇了下來，轉而認真地問他：“你自己有把握能查清楚麽？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我先看看吧，實在不行，我再跟你說。”知道他最後一定會幫助自己，程潛之前的患得患失感一下子消散殆盡。自己能力不夠，要查一件二十三年前的事怕是不容易。之前他是想著，若查不到，那就算了……而現在，有了唐覲，他便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了。

掛了電話，程潛縮在被窩裏，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他也沒有預料到，自己竟然能從山窮水盡走到如今的柳暗花明——近二十三年來，此時此刻，他是最最舒坦的，仿佛未來的一切都已明晰，不用再去仿徨什麽。

有了戀人，有了摯友，有了經濟來源——現在，他就只等著自己耿耿於懷的事情揭曉答案，接下來……就順其自然吧。

接到董阿姨電話是下午時分，程潛正在吳記裏做事，兩手冷冰冰的，連屏幕也點不開。無法，他只得拿著手機到櫃臺那兒讓老板娘幫他劃了接聽鍵，隨後走開些接起來：“餵，董阿姨。”

“哎，程潛啊，之前那事情我問到啦。那個教授啊，叫陳博平，當年是考了我們那學校的本碩博連讀，那時候是博士在讀，我給記混了，以為他是老師，其實只是助教罷了。不過我的同學裏沒有熟悉他的，我也幫你找了我當年的老師，說他被關起來之後就沒有音信了，應該是跟他們斷了聯絡，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現在在哪兒。”

“是這樣……那，董阿姨，你的老師，知道他老家在哪兒嗎？能不能聯絡到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哎喲，更不可能了。當年那事兒鬧得大，都上了報紙，聽說他的父母立刻跟他斷絕了親子關系，一點兒回旋餘地都不給！那時候學校裏還說呢，好歹幫兒子找個律師啊……如果那倆老人家肯上心，陳老師也不至於被判了十年多！”

聽了這話，程潛抿緊唇，心裏倏地涼了下來。他並不是覺得追查之事變得棘手，而是……董阿姨說陳老師是個文質彬彬的人，這樣的人突然被爆出犯罪，難道他的父母不曾懷疑麽？這可是他們親自教養長大的兒子啊！發生了這樣的事，兩個老人竟想也不想，就與自己的孩子斷絕關系，任由他被判了刑。想到這個可能是自己父親的人被父母這般對待，程潛心裏難受至極，話也說不出。垂下眼簾，他吸吸鼻子，不願細想當時的情形，匆匆道過謝就掛了電話。

陳博平……陳博平，很普通的名字，聽來卻有種異樣的親切感。原來他姓陳……也好，這樣自己若要改名，那就是陳潛，都不需要重新適應了。

苦笑一下，程潛收起手機，站在飯館外頭吹了一會兒風，隨即轉身走回了操作間。

此時此刻，八站路之外的唐氏大樓，唐覲還並未得知這個消息，程潛是打算晚上倆人煲電話粥的時候再告訴他。在兩項事務交接的間隙之間，唐大少一邊揉著眉心一邊靠在沙發上稍作休憩。身體雖然很累，但精神依舊活泛，只等休息好了，就能幹勁滿滿地繼續工作。季秘書在邊上小聲地敲擊鍵盤，聽她擊打的節奏，估計不是在錄入資料，而是在給自家叔叔打小報告。

季雪寒一開始便是唐慎配給他的，自信又幹練的大學畢業生，別看年紀輕，能力卻是杠杠的，更難得的是懂看人臉色——這也是唐覲縱容她在自己身邊監視了那麽久的原因。若把她辭了，要再找個這麽能幹的秘書，可是不大容易了。

要說這唐氏裏頭，最關心他工作狀態的，那非唐慎莫屬。他這叔叔是個工作狂，他作為唐氏接班人，自然被唐慎寄予厚望。前幾天發生的那些事，唐二爺多多少少也牽涉其中……估計老爺子從秦教授那兒回來，第一個就是找叔叔問的話吧？想到唐慎平常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唐覲就不禁有些頭疼——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忍不住怨念，為什麽唐喻不肯跟他一起接管唐氏！如果他是接班人之一，那麽叔叔就不會只盯著自己了！

不禁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唐覲“嘖”一聲，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在心裏狠罵那沒心沒肺的唐小魚兒一陣，他突然又一頓，心說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情？哦……是了，把程潛的事兒捅給老爺子的那罪魁禍首還沒警告呢。

羅伊人……哼，你這舉動倒是透漏了點兒消息給我。慢慢睜開眼，盯著茶幾上的茶杯，唐覲不緊不慢地勾起了嘴角。程潛這事……程餘遠不讓人說，而你知道了，那就說明，姜西娜那大嘴巴守不住了。至於她漏給了誰——除了宋大少，其他人還需要懷疑麽？這狗男狗女，終於是勾搭到了一起。

不緊不慢地摸出手機，唐覲思索一下，隨即撥通了羅伊人的電話。沒過五秒，那邊就接了起來，聲音很迫不及待似的：“唐覲，你找我有什麽事？”

“羅小姐，”他語氣裏帶著瘆人的平淡笑意，就像在說什麽喜事似的，“謝謝你前幾天跟我爺爺說了程潛的身世。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對他提起，真是麻煩你了。”

沒料到他一開口便是這件事，羅伊人在那邊怔忪了好長一會兒，才張口結舌地道：“你……爺爺他接受了？”

“對，我爺爺接受了，雖然也罵了我幾句，但那都不算什麽。啊，還有，羅小姐，雖然你父親跟我爺爺有些私交，但我還是得提醒你，爺爺這個稱呼，應該是只有我和小喻能喊的。以後即使要再多一個人，那也是程潛，而不是你，知道麽？”

說到這兒，唐覲定定地擡起眼簾，剛剛還悠閑自在的眼神倏地冷漠了起來：“我一直以為你知道我的態度，羅小姐，可我沒想到你這麽執迷不悟。我們在一起四年多，即使分手，我也不想鬧得太僵，畢竟以後還要碰面——但到了這一步，我不得不再次跟你撇清關系。”

“羅小姐，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不管是因為公事還是私事，你也不要在年節時去我家裏造訪，說真的那實在很不禮貌。以後唐氏在政府那邊……會由我叔叔出面，你們去找他就好。從今往後，我不會接你的電話，不會回信息，不會見你，你最好也別借著別人的面子來見我，不然我會當場走掉，到時候你別怪我不留情面——明白了嗎？”

好整以暇地收了尾，唐覲在茶幾上翹著雙腿，平靜地等著她的回覆——羅伊人這姑娘，犟是犟，可形勢如何，她還是懂得判斷的。

過了好久，估計有一分多鐘，對面才終於傳來一聲哽咽的低語：“好……唐覲，你好……”她沒說完，就“哐”一聲掛了電話，估計是把手機重重放在茶幾上了。輕閑地把手機掛掉，扔到沙發上，唐覲擡眼，看見對面的季雪寒正從電腦屏幕後面露出半張臉瞅著他。輕笑一聲，問：“你看什麽？”

季秘書默默地搖搖頭，低聲道：“老大……你好殘酷。”

“不殘酷能怎樣，繼續被她糾纏麽？”淺淺地白她一眼，唐覲站起身，整整衣服，擺出了張冷酷無情的臉：“八卦時間結束，給我好好工作！”

“好……”蔫蔫兒地答應一聲，季雪寒訕訕地把臉縮了回去。

接下來的時間裏，唐覲依舊是精神百倍地努力工作。可不止為何，時間越接近夜晚，他的心裏就越奇怪……有點兒慌慌的，好像心跳的速度太快了，喘不過氣似的。右眼皮也不時跳動一下，弄得他額頭一緊，精神不禁愈發緊繃。

感覺不對勁兒，他不安地撥通了鄭毅的電話，讓他去查查羅伊人和宋世明此時在幹什麽。大半個小時後，鄭毅回了過來，說羅伊人在酒吧喝酒，喝得還挺大，差不多醉了；宋世明剛從外面回家，看上去挺累的樣子，應該是要休息。唐覲聽了，心中放下一些，可還是不敢松懈，趕忙又打了個電話給程潛。

“餵？”這個時候接到他的電話，程潛有些驚訝：“怎麽了，你現在打電話給我。”

“沒什麽事，就問問你在哪兒，在幹嘛。”

“哦，我在飯館裏，客人差不多都走了，待會兒就打掃一下衛生，準備回去。”

“好……你小心點兒，我今天心裏有些怪怪的，總感覺要出事。”

“嗯，好。”低聲答應下來，程潛想著，要不要告訴他陳老師的事？可聽唐覲語調裏頭坐立不安的，他也就猶豫一會兒，把話咽了回去，只說不要胡思亂想，我一會兒就回去了，你放心。唐覲立在落地窗前頭，看著外面街上的車水馬龍，低啞地嗯一聲，隨即掛了電話。

……最好不要出事吧。

晚上九點，唐覲終於收工，一邊揉脖子一邊下班了。坐電梯從十二樓到負二樓，偌大的地下二層只有兩個保安在巡夜，停車場空了一大半。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把車子緩緩駛向出口，在經過兩個盤旋上升的車道之後，引道就在眼前——這時，道邊上一輛車慢慢開動，正好攔在道中央，將他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唐覲眉頭一擰，迅速地把車停好，車門也鎖緊了。

不甚明晰的夜色中，那輛車上搖搖晃晃地走下來一個人。對方穿著裙子，好像是個女人……等她走近了，映著路燈的燈光，唐覲才看清她是羅伊人。

她喝了酒，現在應該醉得差不多了，腳下的高跟鞋都蹬得歪歪扭扭的。搖晃著走到唐覲的車前，羅伊人伸手撐住車頭，雙眼迷離地看著他，臉頰酡紅：“唐覲……你給我下來！”

雖然知道對面這人跟自己比起來就是個弱女子，但唐覲依舊坐在那兒，不為所動：“有什麽事就這樣說吧，我還急著回去。”

“你……就連當面跟我說話都不肯？唐覲，你是不是這麽瞧不起我？我倒貼也不要，低三下四地求你你也不要……那個程潛，那個程潛有什麽好！”失控地大吼著，她猛地推開身子，手裏不知什麽東西甩了出去，“哐”地砸碎了。憤怒地嗚咽著，羅伊人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踉蹌著坐到了地上：“他不過是個Omega罷了，又比我強在哪裏！一個騙子！一個賤人！他都被宋世明摸過了，早就標記過了，憑什麽還要纏著你——憑什麽！”

“羅伊人，註意你的言行！”忍不住低沈地大吼出聲，唐覲死死地瞪著她，面色可怖。透過擋風玻璃看見他的表情，羅伊人坐在那兒怔了一下，隨即癲狂地吃吃笑了出來：“我的言行……如果不是跟他有關，想必你也不會在乎我的言行吧！？我算是看透了……你鐵了心是不是？你就要選那程潛了是不是？”

崩潰的質問沒有得到答案，唐覲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看到他這樣的眼神，羅伊人失魂落魄地低笑幾聲，隨即撐著地面，東倒西歪地站了起來：“我知道了……你中了他的蠱了，那個小賤人……哈哈，小賤人……”她輕聲呢喃著，游魂似的蕩向道中央的車子，搖晃著坐了進去。見她緩緩發動車子，駛進大路中的車流裏，唐覲緊盯著她，一顆心詭異地又提了起來——

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唐覲追在她後頭，右眼皮抑制不住地跳動了起來。前面，羅伊人雖然醉了，但車子開得還算平穩，只是……她的速度，不知為何，越來越快，越來越瘋狂，連超過兩輛車，向著大學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程潛……難道，她知道程潛在吳記打工？緊張地踩下油門，唐覲一邊追著她的車一邊在心裏祈禱，程潛最好走了，他應該回去了，他……會不會正好在路邊上？被自己的猜想嚇得渾身冷汗，唐覲緊咬著牙關，右手在方向盤上猛地一錘，差點兒就失控地吼了出來！

這個羅伊人……她瘋了，她就是個瘋子！緊咬著她追到大學城邊上，唐覲粗重地呼吸著，雙手緊握方向盤，臉上目眥欲裂。吳記餐館逐漸映入眼簾——大大的落地玻璃窗裏透出明亮的燈光，裏面應該還有人。這個時間，程潛本該走了，然而……然而，窗戶邊上，有個人在那兒坐著，好像在看什麽東西，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瞬間，唐覲想喊，喊他快走開。可就在那時，羅伊人的車錯到他前面，猛地又加速，失控地撞向了那片玻璃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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