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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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安街,正好是晚飯時間。走到樓上,倩倩家的門敞著一條縫兒,裏頭的歡聲笑語飄出來,和著暖融融的燈光,聽來顯得分外溫馨。程潛走進自己屋裏,關上門,外頭的聲音被隔絕了,房子裏頭黑黑的,一室幽靜。

看著這光景,程潛不由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一般,白日裏在外頭碌碌無為地忙忙轉轉,到了晚上,便灰溜溜地回到這陰暗的地方來。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羅伊人有一句話說對了——能力?算了吧,見識,也談不上。他不像唐覲,出身豪門、聰明優秀,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啊,也許連普通人也算不上,他是個私生子,一個……需要隱瞞真實身世的低微家夥。

這樣的出身……唐覲知道麽?他應該不清楚吧,不對,也許是清楚的,畢竟有些事情在這圈子裏算不上秘密,但他為什麽不覺得鄙夷?唐家繼承人與一個私生子在一起,這消息傳出去,他難道不怕會被有心人利用麽?

唐覲中意他,他也喜歡唐覲……可這有什麽用?自己是這樣的身份,他是那樣的身份,“在一起”這件事,從來就不止關乎他們兩個人。

不禁越想越喪氣、越想越悲哀,程潛忍不住把書包扔到一旁,在沙發上頹然坐了下來。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是答應得太草率了,不該那樣答應唐覲的……唐覲是順風順水慣了,也許覺得那有可能出現的風言風語不算什麽。但程潛很清楚,旁人的閑言碎語最後會造成怎樣的影響。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前人留下來的這些話,絕不僅僅只是個俗語而已。

打開一直沒註意的手機,收件箱裏已經多了三條短信,都是唐覲發來的。難受地看完,程潛咬住唇,想給他回覆過去,卻遲遲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現在的他心裏亂得很,跟唐覲講話肯定會洩露心情,到最後免不了又被他一番詢問。害怕自己會扛不住,程潛幹脆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悶頭悶腦地收拾衣服洗澡去了。

過了二十多分鐘,等洗完澡出來,他腦子裏雖然平靜了一些,可心中不禁愈發消沈。濕著頭發坐在床頭,想看一看書,卻一直看不進去,最後忍不住發起呆來。程潛心想著……是跟唐覲說清楚這事,讓他再好好考慮,還是厚起臉皮,這麽不管不顧地跟他在一起?羅伊人說,唐覲以前不重欲,現在不過是圖個新鮮,一會兒就失去興趣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心懷僥幸地想,這段時間,他可以好好享受唐覲的關心,然後幾個月過去,享受夠了也新鮮夠了,兩人再好聚好散、分道揚鑣?

一開始唐覲是以為程潛考試沒考好,所以沒有心情搭理自己。但在連續兩天他每條短信只回覆四五個字之後,唐覲覺得,程潛肯定是遇上什麽事兒了。

去開會之前,唐覲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捏著些報表,腦中卻沒有在想相關的事情。他蹙眉思索著,倒是季雪寒,放了她兩天假,現在回來了,心情好得跟什麽一樣,一邊整理待會兒要用的東西一邊吹口哨。唐覲聽得心裏默默地有些煩,忍不住問:“你是相到什麽絕色了,開心成這樣?”

“嗯?”季姑娘眉眼亮亮地直起身來,一張臉明媚得過分:“絕色啊……談不上,不過確實挺不錯的,看來我爸眼光還行。”

忍不住淺淺白她一眼,唐覲把報表放到桌上,有些疲累地揉揉眉心:“……繼續。”

難得他有興致聽自己的事兒,季雪寒稀罕地挑挑眉,也把手中的活兒放下,拖了凳子來坐到他桌前,眉飛色舞地開始說了:“這個人呢……你是認識的,不過好像大家對他的印象都不是特別好。但我前天跟他聊了一下午,覺得他這人不錯,長得端正,性格溫和,考慮事情也挺周全。重要的是,跟我興趣相投,我們倆很聊得來。”

“你說我認識他?”不禁擡臉看向她,唐覲眼中露出些許詫異。看到了預料中的神情,季雪寒眉毛一挑,略有些得意地道:“那個人啊,是程家長房的大少爺,程勻。”

“……程勻?”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唐覲一時間怔住,有點兒啼笑皆非了。季雪寒居然是跟程勻相親……若他們倆真成了,那以後,自己豈不是要喊她作大嫂?心思不禁有些覆雜,唐覲眼神裏也欲言又止的,只道:“他爸和他後媽不是勢力得很,怎麽不給他找個富家子弟相看?”

“我跟他這次出去不是他爸媽攛掇的,是他外公!他外公跟我爺爺是一個大學的教授,覺得年齡挺合適,就把我們倆哄出去了唄~”悠然起身,季雪寒看看時間,又道:“這事兒待會我再跟你細說,現在去開會!”

唐覲擰著眉,眼神覆雜地又看她一眼,不禁腹誹說這小姑娘,得意忘形了還,都快忘記誰才是老大了。沈著臉色站起身,他摸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跟季雪寒道:“你先去會議室,我打個電話。”說完便朝外頭觀景臺上去了。季姑娘歪著身子瞅他,正好看見唐覲開口說話,面色一瞬間從沈靜變作了溫柔。

“程潛,你沒在上課吧?”

“沒,剛剛下課。”電話那頭傳過來的心上人的聲音,經過電波的加工後少了一分真切。唐覲耐心地聽著,心中迅速分析他的情緒,並溫柔地繼續道:“那就好……程潛,你知不知道你哥前天相親去了?”

聽到這個話題,程潛語氣裏的情緒明顯積極了一些:“嗯,知道,他有跟我說,還讓我幫參考了發型和裝扮。”

見他願意聊天,唐覲心裏便放下了一些:“那,你知道他的相親對象是誰麽?”他說這話的語氣裏故意帶了一絲輕松狡黠,程潛一聽,情緒不自覺地被勾起,好奇地傻傻問他:“是誰……?”

唐覲不自覺地笑起來,靠在露臺的欄桿上低聲說:“是我的秘書,一個25歲的Beta姑娘。”

“……這麽巧!”饒是程潛最近心裏有事兒,也忍不住低聲驚呼了出來:“她……她怎麽樣,性格好嗎,喜歡我哥嗎?”

“看樣子是挺喜歡的,剛剛還跟我說了好一會兒,若不是接著要開會,我懷疑她能說一個小時。不過我那秘書脾氣有些古靈精怪,如果你哥太過老實,以後恐怕制不住。”這是實話,季雪寒工作時候裝得一本正經,可心中打的那些小九九別當他不知道,這雙面間諜天天盯著自己,就是在給唐慎當眼線呢。程潛聽了,語調一下子有些擔憂起來:“啊……這樣啊。我哥他……不大機靈的,估計是要被欺負了。”

“沒事,我那秘書挺喜歡他的,理應說不會欺負得太緊。”低聲寬慰他幾句,唐覲看看表,馬上就要開會了,於是從容地轉入正題:“先不說這個……程潛,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不高興的事兒了?跟我說說,好麽?”

電話那頭,程潛立即沈默了下來,沒有答話。唐覲垂著眼簾等他,好幾秒之後,才聽見他聲音訥訥地傳過來:“我……沒什麽,就是到期末了,圖還差好些沒畫,壓力有點兒大。”

“你不說實話。”平靜地戳破他的謊言,唐覲又看看表,時間所剩不多了,他猶豫一會兒,只能道:“……我先去開會了。晚上我去找你,你等著我。”

“不用了!你別來,我真沒事……”程潛急急地回絕著,卻又被他一句話駁回了:“今天晚上八點,我一定要見到你。不準逃,不準躲,不準再撒謊,你知道我有辦法讓你說出實話。”沈沈地“威脅”完,唐覲隱隱嘆息一聲,低聲再添一句:“程潛,我好想你。”然後掛斷了電話。

手機那一頭,程潛聽著“嘟——嘟——”聲,眉頭不禁無措地皺起來,耷拉著腦袋,腳步漸漸停住。他站在教學樓走廊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裏,心裏酸酸的,一時間沒了頭緒。

唐覲一向是說話算話的,他說晚上八點來,七點五十五,車子就在樓下停好了。程潛站在窗戶邊上看見,本就緊張的神經愈發緊繃,一時間心裏惴惴地站到門口等著,就跟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似的,不停地猶豫到底要不要把之前羅伊人找來的事情告訴他。沒多久,門板上響起了叩擊聲,他不由得用力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把門打開了。

唐覲微喘著氣站在門口,穿著黑色的長風衣,裏頭是西裝,頭發稍稍有些淩亂。可他這樣卻比平常增添了一份不羈的帥氣,顯得淩厲許多,程潛看得不禁後退一步,眼神直直的,不知是被吸引住,還是害怕得不敢挪開。

走進來關上門,唐覲定定地看著他,沈郁的臉色慢慢軟化,逐漸又恢覆了以往的溫柔:“……這樣看我幹嘛。”說著,還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頰。程潛被他這動作弄得眨了一下眼,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垂下眼簾,躲閃著撇開臉龐:“沒什麽……我,我去給你倒水喝。”

“我不要喝水。”伸手摟住想要逃跑的心上人,唐覲將他捆在懷裏,雙手環著他的身子,下巴靠到了他的肩上:“我想知道,你又生我什麽氣了,短信裏也不多說幾個字……程潛,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沒有……”急急地辯解出聲,程潛隱隱掙紮一下,卻被他摟得更緊。別扭地歪著脖子,他支吾一陣,臉色逐漸變得焦慮而頹唐。唐覲摟著他,臉龐在他肩窩裏蹭蹭,一會兒腳下移動幾步,走到沙發那兒坐下了。他讓程潛坐在他的腿上,依舊是那麽摟著人家,低聲哀求:“是不是我一個多星期不來看你,你不高興了,嗯?那我給你賠禮道歉,好不好?”

他知道程潛受不了這個的,與其逼迫他,不如裝可憐讓他產生罪惡感。果不其然,程潛悶悶地在他懷裏窩一會兒,聲音低低地開口了:“……不關你的事,是我,我有點兒……有點兒後悔了。”

“後悔什麽?”

“我……我還是不答應你好了。”說著,程潛隱隱扭過頭,咬著唇悄悄地瞅了唐覲一眼:“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私生子。如果……以後真的跟你在一起,你們家免不了要被其他人笑話。而且,我……也不夠厲害,什麽都不會,幫不了你的忙。所以,還是算了……”

“算了,什麽算了?”側著腦袋近距離地看他,唐覲的表情很是平靜,就連語氣都毫無波瀾:“是算了,不管他們說什麽了,還是說不準備跟我在一起了?”

被他這反應嚇得不敢說話,程潛耷拉著腦袋,訥訥地縮著,心裏又是無措,又是難受。唐覲的手看似溫和,可摟他摟得很緊,讓他動不了一絲一毫。他的眼神也是,鎮定而從容,好像自己這樣在無理取鬧:“……程潛,以後你要跟誰在一起過日子,難道是過給別人看的麽?”

“是我要跟你在一起,不是別的那些人,為什麽你要為他們有可能說的那些話而改變主意?你是怕我扛不住麽,被他們三言兩語就說得動搖了,覺得你是個私生子,丟了我們唐家的顏面?程潛……一個人的面子,是別人施舍的麽?”

唐覲沈沈地看著他,臉上露出了嘆息而隱忍的神情。他的Omega啊,在那樣的環境中生活得太久,久到已經失去自我了。什麽事都以別人為先,別人的意志、別人的意見,他自己好像隨便怎樣都可以。你看看他,明明被自己說得癟起唇,覺得好委屈了,可還是生生忍著,不發怒,也不反駁,就那麽壓在心裏……從小到大二十幾年,他心裏頭還沒有壓滿麽?

“程潛,我告訴你,別人說的什麽話,我從來不在乎。說我要跟個私生子在一起也好,怎麽樣也好,我從來不在意這些。因為在意了又有什麽用呢,日子還是照樣過,該做的事情還得做,幹嘛心裏要堵著那些無聊人說的無聊話?你想想看,他們多自在啊,想中傷別人,隨口一說就是了,沒有成本,也不需要負責任。如果你在意了,不是自尋煩惱麽?反正他們隨便一說,你也就隨便那麽一聽,幹嘛要把它當回事呢,你說對麽?”

“……對。”耷拉著腦袋蚊哼般應一聲,程潛都快擡不起頭了,只能那樣縮在唐覲懷裏。見他答應,唐覲也就斂了那咄咄逼人的說教氣勢,嘆口氣,輕聲安慰起來:“有些話就是那樣的,你在意了,才會覺得難受,你如果不在意,別人再怎麽中傷,也煩不到你。那些喜歡嚼舌根的人,其實跟你完全沒有關系,真正跟你的決定有關系的,是我——可你呢,就為了那些與你無關的人,要拒絕我,讓我傷心,你覺得這樣好麽?”

“不好……”程潛被他說得已經完全變成個犯錯的小孩子了,就差捂著臉“嗚嗚”地哭。伸手輕撫一下他的手臂,唐覲松口氣,擡起一點兒下巴低聲道:“好了,轉過來,我看看你……”

程潛聽話地把臉扭過去一些,唐覲看著他左臉上隱約的疤痕,勾起嘴角,又摸摸他的臉頰,隨即輕柔地吻了上去。犯了錯的Omega乖得要命,低著頭任他親吻,一會兒親到了嘴唇,他也乖乖地不動,身子還往唐覲懷裏縮緊了一些。唐覲有些按捺不住,坐直腰身摟緊他,仰頭親得重一些,舌頭也試探著往他唇縫裏鉆……程潛的身子隱隱一僵,那瞬間還是撇開臉,躲了過去。

心中有些遺憾,但這次親了好一會兒,唐覲也稍稍滿足一些了。他寬慰地拍拍懷中人的背,低聲道:“好了,乖,以後誰再來跟你說閑話,你就不要聽了。如果真的難受,就想想我……我被你拋棄了,要更難受的,知道麽?”

“知道了……”溫存結束,程潛訥訥地直起身子,扭動著要下去了。唐覲也見好就收,適時放開他,換個話題道:“你不是說最近在畫期末設計嘛,讓我看看好不好,我還不知道你們這專業具體是要畫些什麽呢。”

“……哦。”耷拉著腦袋應一聲,程潛似乎還沈浸在剛才的愧疚情緒中,怏怏地轉身走到房間裏,拿筆記本電腦去了。

這事情過後,第二天唐覲有叫鄭毅去查究竟是誰找了程潛。叢簡被派到這個任務,沒一會兒就在交警隊的監控裏找到大學門口的那攝像頭,查到了是羅伊人。唐覲得到結果,眉頭慢慢皺起來,沈著臉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清楚羅伊人的為人,雖然有些囂張跋扈,但一些小動作是不屑於做的。這次把程潛半道堵住,估計只是耀武揚威罷了。想了一會兒,唐覲逐漸松開握緊的手,決定還是先按兵不動。他如果現在去警告羅伊人,無疑是讓她知道了程潛在自己心中的分量。那傲慢的Beta姑娘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麽,唐覲可不敢確定。

……有些事情,到底是防不勝防啊。

他那邊廂擔心著這個,程潛卻是安心了很多。那天被唐覲那般一通開導,他也有點兒想通了,別人愛說什麽就隨他說去,自己厚顏無恥一些,不去管就行了。心情輕松了點兒,畫圖的效率都比以前快了,這兩天進度完成不少,期末的壓力一下子減輕了。

他是高興著呢,每天畫圖覆習發短信,卻完全把那血跡的事兒拋到了腦後。直到兩天之後,十二月二十八日,程潛早上起來在衛生間裏刷著牙,突然胃部一陣痙攣,雙手不禁扣住洗漱盆,彎下腰劇烈地幹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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