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沒有課，不過小組裏約定好了要去學校小樹林那邊給模型拍照。現在離期末交圖還有十三天，交了圖再考一門試，這學期就結束了。幾人在專教集合之後，七手八腳地擡著模型往樹林那邊走。室外沒有暖氣，冬天的氣溫冷冽料峭的，幾個男生女生都縮著脖子，不時還冷得抖幾下。

“我都感冒了……”張子威說。幾人之中就他和程潛沒戴手套，冷得手背青紫。剛剛在專教他還跟程潛開玩笑來著，一把抓過他的手使勁兒摩擦，說他們倆可憐的自己取暖吧，程潛卻尷尬地笑著把手抽了回去。酈予初看見，不知為何瞪張子威一眼，說人家嫌棄你，你少亂摸來摸去的！

一會兒到了小樹林裏，他們尋了個地兒把模型放下來，隨後南愷開始調整相機，準備等會兒拍照。林子裏幹樹葉落了一層，樹枝上光禿禿的，遠處的太陽正從薄霧裏冒出來，正是個拍照的好天氣。程潛看著他們在那兒擺弄，自己則站在一旁，下意識地又退遠了一些。

喉嚨裏隱隱作嘔，程潛努力壓抑著惡心的感覺，臉色逐漸發白。心中止不住的心慌，隨著這反應的越發劇烈而變得難以控制……看著不遠處嘰嘰喳喳的酈予初他們，程潛緊閉上眼，胃裏一股惡心沖上來，逼得他不得不轉身緊跑幾步，扶著一棵樹嘔了起來。

聽見他隱約的動靜，酈予初轉過臉，微蹙著眉關切地望他。程潛不希望他們聽見，但身體的反應又無法掌控，連壓抑聲音都做不到。聽著他不斷地幹嘔，酈予初覺得奇怪，就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你怎麽了，吃壞肚子了？”

“唔……”程潛艱難地聲噎著，面色青白地把視線撇到一邊，不與她對視：“可能是……唔嘔……肚子、肚子涼到了……”

“怎麽這麽嚴重？”幫他順順氣，酈予初關切又埋怨地盯著他：“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啊，萬一是腸胃疾病就不好了……噫！你悠著點兒啊，我總覺得你快要吐胃酸了！”

“沒事的，我回去吃點兒藥就行……”擺擺手，程潛白著臉直起身子，嘴邊扯出個慘淡的笑：“過去看他們拍照吧。”

“……那你一定得去醫院看啊！”不放心地叮囑他，酈予初不由自主地拽住他的袖子，拉著他往那邊走。程潛乖乖地跟著她，心裏惴惴的，卻是在想，這回……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疑似孕囊出血，疲累嗜睡，不時腰腹酸痛，現在又幹嘔，早上對著以往愛吃的豆漿油條都發惡心……這還有什麽可說的！一回到家裏，程潛就松懈地靠到沙發上，緊咬住唇，憂心得不如何是好。雖然現在還沒有一個確切結果，可這些反應無一不在指示著一個結果——他懷孕了。發情期吃的那六顆避孕藥沒有起到作用，還是有一顆受精卵在他的孕囊裏紮了根……無措地捂住臉龐，程潛緊閉上眼，不禁惶惑得鼻子發酸。

要不要告訴唐覲……？腦中剛出現這個念頭，程潛就下意識地否定了——肯定不能讓他知道。以唐覲的性格，他肯定會立即趕過來，不管采取什麽處理方式，他都會在自己身邊忙前忙後。而且，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懷孕，萬一……萬一剛好是孕囊炎癥和胃病撞在一起了呢？所以，還是去醫院檢查出結果再說吧。

懷著最後一點僥幸心理安慰自己，程潛眼神恍惚地靠在沙發上，緊繃的情緒卻始終松懈不下來。萬一真的是懷孕，那他應該怎麽辦？發生這種事，處理的方法不過是兩個，一個是打掉，另一個……是生下來。現在他跟唐覲都還沒正式確定關系，家裏的事還沒處理好，而且又在上學，說生下來肯定是不現實的。不過，他已經滿二十歲，如果唐覲一直求他，唐家的人也沒有意見，他……很可能真的會被說動。

想起大二下學期的時候，學校土木系就有一個Omega因為懷孕而休學回家生孩子了，那時候班裏人還開玩笑，說哪天累得要死上不動課，就找個人結婚生子，好歹能休息一年再回來。如果唐覲真的要他把這孩子生下來，他……不對，不行，即使唐覲這樣要求，他也不能生！

這關頭太緊要了，程深那邊在幫他運作脫離程家的事，如果讓姜西娜知道這事，即使他真的跟家裏斷絕關系成功，家裏人也很有可能會反悔。而且，生了孩子，指不定他們會更加猖狂，逼著唐覲娶他也不一定……想到程家人那慣來死纏爛打的嘴臉，程潛白著臉色，忍不住又幹嘔了起來。

罷了……先不要想了，趕緊去醫院檢查才是正經。接下來的事，等檢查結果出來了再說吧。

晚上臨睡覺的時候，程潛接到了唐覲的電話。

“餵……”唐覲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疲累，但依舊十分溫柔：“你還沒睡覺吧？”

“嗯，還沒有。”心裏裝著事情，程潛縮在被子裏，總覺得有些心虛。唐覲應該還在辦公室裏，因為他聽見了一個女生匯報項目進度的聲音，估計就是跟程勻相親的Beta女秘書了。唐覲低聲跟她說了句話，隨後轉過來，小聲地道：“……我秘書想偷聽我跟你打電話，她說我肯定談戀愛了，但就是把戀人藏著掖著，不讓別人知道。”

不懂應該回答什麽，程潛摳著被子，只得訥訥地沈默。唐覲沈吟一會兒，說：“我明天要出國，去五天，大概四號回來，這幾天就不能去找你了。不過現在也期末了，你好好畫圖覆習，等考完試，我們出去玩兩天，好不好？”

“……嗯，等你回來再說吧。”想到自己現在的狀況，程潛突然間不敢做承諾了，只支支吾吾地搪塞了這麽一句。唐覲也沒說什麽，就答應一聲好，叮囑他註意身體，小心別再感冒了，又說他太瘦，冬天可以吃多一些，貼貼膘。程潛乖乖聽著，嘴唇忍不住慢慢地咬起來，總覺得心裏不好受，非常非常不好受。

他曾經想象過自己的伴侶、自己的孩子，想象他們都又乖又溫柔，真誠而體貼。如今，這一切幾乎都成了真，他卻不敢心無顧忌地接受……如果，如果自己是個普通人就好了，家庭簡單一點，就算窮困貧苦也無所謂。總之不要像現在這樣……私生子，尷尬處境，以及……時時要顧忌著，家裏人會不會給自己的心上人帶去麻煩。

事情怎麽偏偏就這麽麻煩。

因為一月一日就要開始放元旦假，程潛只好在三十一日那天翹了上午的課，穿好衣服戴上毛線帽子和圍巾，拿著錢和身份證去了申城S大第二附屬醫院。這個醫院以眼科和產科出名，他一走進醫院大廳裏，就見裏頭熙熙攘攘的，好些挺著大肚子的孕期Omega。Beta相對難懷孕一些，所以看見的倒不是很多。到了這兒，程潛突然有種感覺，那就是人口比例只占八分之一的Omega似乎都集中在這裏了，放眼望去一大片，讓他感覺有點兒恍惚。

掛號處排著好長的隊，程潛徘徊一陣，最後還是認命地排到了副科。站在隊列裏等著掛號，他身材高挑，站在一水兒的Omega中間總有一種被人盯著的錯覺……不禁把腦袋耷拉下去，程潛就那樣縮頭縮腦的，硬著頭皮捱到了窗口處。

領了號到三樓，等了沒一會兒，就有護士叫他的號。那女性beta問清他是要做測孕，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可能疑惑他怎麽沒有人陪著來。測孕有尿檢和血檢，不過血檢要下午才能出結果。程潛猶豫一下，決定做個尿檢。拿了護士給他的小塑料杯子，程潛心裏忐忑著道廁所去了。一會兒把小杯子拿到化驗那邊，程潛心神不寧地坐到等候區，這才拿出個面包，慢慢地吃早餐。

這兩天早上都有幹嘔，豆漿油條是吃不下了，只能吃些清淡無味的饅頭面包。食不知味地把面包塞完，剛喝了口水，化驗室的醫生就喊起來，把化驗單遞給了他。程潛捏著化驗單往診斷室那邊走，擰眉看著上面的一堆數據，不大懂什麽意思。他遲滯又沈重地走幾步，停一下，總覺得……自己肯定是懷孕，沒跑兒了。

但凡有壞事，他的預感總是特別的準，這一次也是——把化驗單遞給醫生，那頭發花白的Omega奶奶看一眼，就用平淡的聲音說出了結果：“尿檢呈陽性，懷孕了。”

得到診斷的這一刻，程潛心中沒感覺到震驚，只是覺得……啊，果然是懷孕了。他呆坐在那兒，腦子呈一種放空的狀態，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麽辦。那醫生見多了這情況，忍不住瞥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道：“後悔了吧？……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只顧著一時爽快，保護措施都不做，現在中標了才頭疼？哼，晚啦！老老實實做人流吧。”

“……可我吃了避孕藥啊。”訥訥地辯解一聲，程潛也想不通，自己怎麽還是中標了。醫生聽了，又是一聲笑：“我跟你說，避孕藥的成功率是90％，你呢，很不幸，就是那10％。”笑完，接著又道：“不過我勸你考慮清楚啊，Beta懷孕本來就不是那麽容易，如果你跟你戀人有條件，就還是生下來。畢竟流一次會對孕囊有損害，下次再想懷孕，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了。”

聽她說Beta，程潛就立即想起了之前出血的那事兒。他猶豫一下，眼珠子怔怔地看向醫生，低聲說：“那個……醫生，其實，我是Omega。”

“什麽？”老醫生大驚，一時間瞠目結舌的，雙眼用力瞪著他，似乎不大敢相信。程潛又道：“我……我一直在用Beta激素，然後，前幾次用了激素，第二天都有流血，那樣……是不是不太好？”

“……豈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第一次驚嚇沒有緩過去，老醫生立刻又受到了第二次驚嚇。她可能是沒見過這麽亂來的Omega，一張老臉氣得通紅，就差站起來拍桌子了：“懷著孕還用Beta激素，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啊！”此時她已經顧不上這家夥是怎麽弄到激素的了，就只想好好罵罵他：“Beta本來就是因為孕激素分泌不足才難懷孕，好些人為了防止流產還要到醫院來註射！你可倒好，上趕著這樣幹，你現在已經有流產的征兆了知不知道啊！你們這些小年輕……真是要氣死我了你！”

被罵得狗血淋頭，程潛坐在那兒，無措地望著她，這時才覺出不妥來……肚子裏的這個小東西，現在已經……快要流產了麽？心裏莫名其妙地有點兒焦急，程潛慌張地坐直了身子，腦中回想著自己這段時間還做過什麽事……那醫生見他這個表情，覺得不妙，就吼：“你還幹了什麽蠢事，一起說吧，別分著一件件來氣我了！”

“我……”程潛艱澀地回想著，啞聲道：“我前段時間感冒了……有點兒發燒，就吃了安乃近、感康什麽的，覺得有點兒受涼，還刮了個痧……”

老醫生一聽，氣得臉色轉白，那瞬間連發脾氣的勁兒都沒了：“你……居然還吃了安乃近和感康？你怎麽這麽胡鬧……還刮痧？！你知不知道，孕早期最忌諱亂吃藥，感冒更加要小心！你說你，你……那麽多種藥不吃，偏偏吃這幾種？！好了，罷了……你把這胎流掉吧，反正生出來也可能有毛病，別讓你小孩兒今後恨你……流掉吧！”

她頭疼地擺擺手，已經不願意再多說了。程潛聽得慢慢垮了臉，眼中難以抑制地難受起來，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會……畸形嗎？”

“你說呢？！被你這樣折騰，先天性心臟病已經算輕的了！”

“我……”程潛望著她，艱澀地想說什麽，卻已經說不出話了。他明明也不想要這個孩子的，但現在知道了這小東西確實存在，這個小小的生命，明明可以慢慢長大，卻被自己的不小心弄得有可能流產、甚至先天畸形，他心裏就一陣陣地抽痛……寶寶，如果是個健康的寶寶，八個多月之後就能出世了，他的，他的寶寶……

心中的悔恨瞬間像海潮一般鋪天蓋地傾覆而來，程潛大口地呼吸著，眼前恍惚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來的，只記得醫院裏好嘈雜、好多人，好多挺著肚子的準爸爸準媽媽，還有那些抱著小嬰兒細心逗弄的新手父母，他們懷裏的小寶寶們，那幼嫩的臉，奶聲奶氣的哭聲，攥得緊緊的小手和不停蹬踢的小腳丫……

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腹部，程潛怔怔地伸手摸一摸，心想……他肚子裏也有一個小寶寶，卻很有可能……無法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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