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eta激素用得還剩下五支時，程潛第二天早上起來，又在內褲上發現了一些血跡。這次的血跡比上次的多一些，在淺色布料上浸染成一小片，看得他精神一凜，心中不由惶惶。連著兩次出現血跡，身體裏頭肯定是哪個地方不對勁……想到昨天晚上他剛剛註射了激素，好像上次出現血漬也是這樣，程潛不禁懷疑，是不是他體內Omega的孕囊出了問題？

男性Omega不像女性那樣會來月事，如果真是孕囊出血，估計是受到了損害。有可能是孕囊炎癥或者其他的什麽，總之是得去醫院好好檢查的。可程潛心中還是有那麽點兒抗拒，想著最近也沒覺得不舒服，而且這血跡又只在用完激素之後才出現，應該是……最短時間激素水平變化太大的緣故？左思右想的依舊下不了結論，程潛只能又說服自己，最近要考試了，還是考完再去吧，不急不急，就耽誤一兩天的功夫……

就這樣懷著逃避的心理，程潛又拖了兩天。不用激素時，那血跡確實是沒再出現了，不過程潛尋思，上星期用過激素後，第二天好像也沒見有啊？仔細回憶一下，他才想起，那天他穿的是黑色內褲，哪兒可能看得清楚！心中不禁懊惱憂慮，連帶著唐覲給他發短信他都不怎麽有精神回覆。唐大少察言觀色能力一等一，隔著屏幕覺出不對，就問他怎麽了？程潛嘆口氣，想一想，回了個昨天考試，考得不好。唐覲就當他是因為學習而煩惱，好好安慰一陣，不疑有他。

下午時候要考建築材料，程潛坐在教室裏茫然地翻著書，心裏亂亂的，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去了怕查出大毛病，不去又老是擔心……傻坐在那兒渾渾噩噩到兩點，班裏同學開始陸陸續續進來了，自覺地按照學號一個個坐好。程潛就坐在自己那位子上，正發呆，走道那兒趾高氣揚地過來了趙智寧，仰著下巴冷眼道：“餵，你坐到那邊去，我要坐這裏。”

擡起頭，程潛見他斜著眼睛，表情中不知為何帶著絲鄙夷與憎恨。他莫名其妙地看著趙智寧，道：“待會兒老師要查學號的。”隔著一個空位坐他身旁的是班長張博，趙智寧要他這位子，估計是想方便看張博的卷子。見他拒絕，趙智寧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哪會每個都檢查到，你不主動說不就行了？起來，時間快到了，你坐到前面去！”

被他這蠻不講理的語氣弄得不高興，程潛懶得再搭理他，兀自低下頭繼續看書了。趙智寧幾時受到過這等待遇，又氣又惱的，跳著腳剛想再叫，坐在前面的酈予初冷不丁一聲大喊：“老師，有人不按學號坐！”趙智寧一聽，慌亂地回頭，就見監考老師正好走進來。聽見剛才的喊聲，還警惕地掃視了一邊教室：“都按學號坐好啊！待會兒查出誰亂坐，直接零分！”

不得已，趙智寧只得恨恨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臨走前還不忘剮程潛一眼。雖然不知自己是哪兒惹到他了，但他那種程度的針對，程潛壓根兒不放在眼裏——好歹是被姜西娜調教了那麽多年的不是？

一個半小時的考試很快結束，程潛一直寫到了最後一秒。雖然有努力覆習了，但好些題目還是有點兒拿不準，他猶猶豫豫地寫了又改，老師過來收卷子時還改了一道判斷題。

考試結束了，學生們陸續散去。把書包收拾好背到肩上，程潛恍惚地往外走，一會兒經過在還座位上磨蹭的王靜和酈予初，人家想喊他來著，他也沒看見，兀自晃出去了。王靜瞅著他，忍不住問：“程潛最近怎麽了，上課沒精神，考試也這個樣子呀？”

眼神有些覆雜地看著程潛的背影，酈予初郁郁地收回視線，低聲答：“……不知道。”

詫異地扭頭望她，王靜剛想問怎麽你也沒精神了？可見酈予初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她張口結舌一陣，最後還是沒問出口。

不一會兒，滿是落葉的梧桐大道上，程潛已經快走到學校門口了。這時手機震動一會兒，他拿出來看，就見是唐覲的短信，問他考得怎麽樣？看見他這問話，程潛抿抿唇，心裏不禁暖融融的。他是前天不經意地給唐覲提過一嘴，說今天下午有考試，但沒想到他會掐著時間來詢問……臉上終於露出淡淡的笑容，程潛不由得想，唐覲這麽好的人，怎麽會看上自己的？還是說出生以來的那些倒黴事，其實都是因為這一份幸運太過厚重，所以只能這樣來維持平衡？

這樣想著，程潛一下子覺得心裏舒暢了許多，就連自己那無法選擇的出身都不那麽令人耿耿於懷了。他一邊走一邊捏著手機，剛給唐覲回了個“考得不錯”，前方就突兀地傳來了一個女子傲慢清亮的喊聲：“程潛——”

疑惑地擡起頭，程潛定睛一看，見是一個高挑的美女，穿著幹凈利落的套裝，容貌看上去有些眼熟。對方靠在一輛轎車上，視線挑剔而懷疑的，對他奇怪的眼神不予理會，只淡淡一挑眉，涼聲道：“……上車。”一轉身開門進了駕駛座。

程潛擰著眉，腳下沒有動，心說自己認識這個人麽？對方扭臉看，見他還不過來，忍不住用力蹙起眉頭，語氣加重了些許：“磨蹭什麽，還怕我拐了你？！”

有些警惕地走近一些，程潛又仔細看了看，這才認出來，眼前這位美艷利落的女性Beta，是唐覲眾所周知的前女友——羅伊人。

“真不知道唐覲看上了你哪兒。”羅伊人一邊開車一邊擰著眉說。她容貌絕美，但這挑剔的表情卻略顯刻薄。程潛被她勒令坐在副駕駛，此時聽見她的話，也不回答，就靜靜地垂著眼簾，看著自己的膝蓋。

“宋世明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不過如果那天去俱樂部的人真的是你，那就有可能了。”說著，她扭過臉來，短促地斜了程潛一眼：“……畢竟，以唐覲那個冷淡的性子，是不會為了不相幹的人故意來招惹我的，他躲我還來不及。”說完，羅伊人又冷笑兩聲，臉上露出了些惡狠狠的神情。

程潛坐在那兒，說實話，心裏沒覺得怎麽害怕。若羅伊人真想找他麻煩，今天就不會這麽正大光明地到學校門口來堵人。她這次來，估計是想……嗯，下馬威之類的。雖然還是感覺沒底，但程潛其實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畢竟他是要跟唐覲在一起，若說沒點兒麻煩，那怎麽可能？

一路開到一家私人茶館，羅伊人不說話，就徑直下了車，大步流星地往店裏頭走。程潛不動聲色地跟過去，神情平靜，手上還拎著書包，與茶館裏頭的裝修格格不入。帶著他走入一間小茶室，羅伊人面無表情地脫了鞋，大喇喇地盤腿在案前蒲團上坐下，擡眼看向程潛。程潛會意，遂也脫了鞋，盤腿坐下，眼簾依舊淡淡地低垂著，不與她對視。

“你跟唐覲進行到哪一步了？”一開口就是尖利的問題，羅伊人面寒如冰，雙眼亦像刀子一般。她動作端整緊繃，氣勢張牙舞爪，好似恨不得當場與程潛爭鬥個輸贏。但程潛卻不看她，也不正面回答，只平靜地道：“……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意思是不需要跟你報備。羅伊人嘴角一抿，反而露出個冷笑：“呵，還以為你是宋世明說的那樣一無是處呢，原來還是有點兒犟性子。”

說完，冷眼打量他一下，又道：“你是個Omega吧？用了激素變成個Beta，現在怎麽又想起來恢覆本性，找Alpha作伴了？”

程潛垂著眼簾，這次沒有回答，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羅伊人見他不言不語，就明白這小子雖然看著不厲害，可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再多的事情肯定也問不出來了。羅伊人心中暗暗惱恨一陣，只能道：“我不知道唐覲究竟是看上了你哪點，不好看也不咋地，但我要告訴你，程潛……是吧？我雖然跟他分開了兩年多，他現在也躲著我，但我是不會放棄他的。我跟他在一起近五年，對他再了解不過。他們家那奇怪的體質……哼，現在也許是找到了你，但你以為憑著那拙劣的荷爾蒙，能絆住他一生一世？”

說著，羅伊人拿起服務生送進來的君山銀針，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唐覲向來不重欲，即使現在覺得那感覺稀奇，新鮮感也不會持續太久。你這人呢，我稍稍查了一下，沒什麽亮點，乏善可陳，唯一能讓人記住的不過是個程家私生子的身份。能力？算了吧，見識，也談不上。唐覲那兒，即使不說家世，單說才華，你也遠遠及不上，估計跟他一起去看個美術展覽都說不出繪者的名字。”

喝下一杯茶，羅伊人擡起眼睛，直直地望著他。程潛依舊是那副表情，面色平靜，端坐不動，好像心無波瀾。但羅伊人敢肯定，他心中絕對不像表現的這般沈靜：“……我想你也許不知道我的家世，不過我也懶得跟你細說，免得別人說我仗勢欺人。我只告訴你，唐覲在英國讀到碩士，我是一路陪著的。我們一起去圖書館的次數，比你跟他說過的字還要多。之前我們是因為一些爭吵分開了，但感情的基礎還在，只要我努力一些，我們就能夠重新在一起……你最好趁著現在還在他身邊，趕緊好好享受，跟他討點兒好處之類。不然等唐覲回到我身邊，可是一眼都不會再看你了。”

一壺茶小小的，幾杯就見了底。程潛全程沒有回答，只坐在那兒，眼睛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看。喝到最後，羅伊人也覺得無趣了，就把最後一點茶底倒給了他。一直到這時候，程潛的眼神才閃爍一下，伸出手端起那杯濃茶，一仰頭喝了下去。

“……謝謝招待。”

說著，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書包走到榻榻米外頭穿好鞋，身形筆直地走了出去。見他這般平靜，好似根本不為所動，羅伊人咬牙切齒著，隱忍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將桌上的茶壺用力揮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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