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覲看見羅伊人的同時，羅伊人也看見了他。她紮著馬尾，也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衣，不過在袖口領口處有紅色的鎖邊。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望，眼神裏都不是那麽溫和，反而有隱隱較勁的意思。宋世明似乎在跟羅伊人說話，見她望著那邊不出聲，便也扭臉看了過來。見唐覲站在這邊，他臉上倏地露出了一個有些扭曲的憎恨笑容。唐覲平靜地瞥著他，眉毛只淡淡一挑，便沒了其他的表情，轉而看向前方，氣定神閑地準備打球了。

最近宋昱跟羅五明走得挺近，按照他對兒子那恨鐵不成鋼的性子，肯定會讓宋世明去多接近羅伊人。望著遠方，唐覲鎮定地一揮桿，將球打了出去。發球臺另一邊，程潛他們站在那兒，依舊沒走，反而還朝著這邊指指點點起來。唐覲餘光看見了，不禁隱隱蹙起了眉頭。

張子威他們一開始沒註意到唐覲，後來是旁邊有人說話，說那不是唐大少的前女友麽？哎，唐覲今天也在，咱們可有好戲看了。程潛一怔，擡眼望過去，就正好看見了跟羅伊人站在一起的宋世明。

看見那個可惡的人影，程潛眼皮一跳，下意識地躲到同學身後，藏了起來。與此同時，賀英知也瞅見了唐覲，扭臉興奮地跟他說：“哎，唐覲在那兒哎，你不過去打個招呼？”

“你怎麽這麽啰嗦！”不等程潛開口，酈予初就出聲嗆了賀英知一下。她眼瞅著程潛躲到他們後頭去的，還以為他是躲唐覲，小姑娘頓時保護欲爆棚，俏臉兇巴巴地板了起來。賀英知縮縮腦袋，不說話了，不過眼睛還是看著那邊。不遠處，剛才八卦的那人還在繼續跟朋友嘀咕，說呀，唐大少當年跟他那女友好了四五年，後來不知怎的分了，都說可惜得很……聞言，他們望向那頭表情冷艷的羅伊人，張子威巴眨巴眨地瞅著，嘆出一句，好漂亮啊！

程潛也看著那邊——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羅伊人，也第一次聽說她的存在。他從來不知道……唐覲也沒跟他說過，原來他有過這樣一個漂亮的前女友。望著羅伊人窈窕的身姿和美艷的臉龐，程潛悶悶地想想自己……身材又幹又癟，長得也不好看，心裏忍不住愈發卑微起來。

“他們倆感覺還蠻般配的，怎麽就分手了？”王靜小聲嘀咕一句，又看了兩眼，隨即繼續拍照了。幾人看夠熱鬧之後，也都收回了視線，準備去別的地方看看。程潛躲在他們身後，腳下走得有些遲滯……他擰著脖子，看見那羅伊人一直盯著唐覲，眼神看不清，不過很有點兒執著。收回視線的那一瞬，他看見唐覲放下球桿，不緊不慢地朝羅伊人那邊走了過去。

忍不住停下腳步，程潛站在建築的陰影裏，猶豫一會兒，還是強迫著自己扭過頭，又望了回去。

……你要看清楚，看清楚他們是如何般配，男才女貌，或許還門當戶對。

他看見，唐覲走到了羅伊人身前，他們兩人都穿著白衣，看上去真是般配得緊。宋世明在邊上冷眼盯著唐覲，他們倆卻當他不存在似的，依舊自顧自地寒暄。唐覲背對著這邊，所以程潛看不見他的神情，但他卻看得見羅伊人的——直勾勾的眼神，略帶倔強的表情，明顯還對唐覲心懷執念。

恍惚地收回視線，程潛立在原地怔了一會兒，隨後才木然地邁動雙腿，追上已經走遠的同學。

唐覲其實不大想跟羅伊人說話，但是怕她和宋世明看見那邊的程潛，他還是走上前，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伊人，好久不見，你今天怎麽有空來？”

“好久不見？”明明前幾天還見過。羅伊人冷笑一聲，臉龐撇開，不搭腔了。唐覲討了個沒趣兒，倒也不覺尷尬，臉上依舊自在地笑著：“這兒我第二次來，好久不練，手都生了。你常常來打高爾夫麽？”

斜過眼狐疑地看著他，羅伊人好似並不相信他會這麽殷勤地來與自己打招呼。不過見他的笑容頗真誠，她上下打量唐覲一番，這才涼涼地開口回應：“還行吧……偶爾來一次。你今天怎麽有空，不是說忙得很麽？”

“再忙也要休息一下啊，總不能忙壞了身體。”淡笑著回應一句，唐覲這才不緊不慢地看向一旁的宋世明，眼裏適時露出驚訝的神情：“喲，原來宋少爺也在這裏。怎麽，你是在追伊人麽？”

沒等宋世明回答，羅伊人就在一旁冷哼了一聲：“你哪只眼睛看出來的，我們就一起出來玩玩。”

“哦，原來還只是到Dating這個階段。”唐覲恍然大悟似的挑挑眉，順水推舟地誤解了他倆的關系。羅伊人氣得瞪起眼睛，剛想辯解，宋世明卻沒眼色地走到她身旁，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唐大少，別忘了你們已經分手兩年多了。現在等人家有了新對象再來後悔，那可晚了。”

“宋世明，你神經病啊？！”掙開他的手，羅伊人氣得臉上通紅，那瞬間踹死他的心都有了。宋世明卻好像誤解了什麽，依舊不依不饒地沖她嬉皮笑臉：“伊人，我知道我以前太渾，你不喜歡，我會改的，你別生氣了……”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演戲，唐覲面上平靜無波，其實心裏已經冷笑了無數聲。就宋世明這腦子，被他爹廢了只是時間上的事——他估計還以為程潛是小喻的相好呢，而自己惦記著羅伊人，所以他才在這兒做戲。不過這樣也好……扭臉看看，見程潛他們已經走了，唐覲也就從容地笑笑，說：“你們玩兒，我得回公司了。”轉身離去。

“唐覲！”氣得摔了球桿，羅伊人一扭臉，狠狠瞪著宋世明，壓低了聲音說：“……你他媽別給我自作主張！我跟唐覲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何必呢，羅姐姐，”宋世明嬉皮笑臉的，一臉的不以為意，“不打著你的招牌，我爸根本不讓我出門，就沖著這，我也得把你抓緊了呀。何況你跟唐覲早就分了，跟他比我也不差吧，你就考慮一下我，如何？”

“……你？哈！你給唐覲提鞋都不配——！”甩下這句話，羅伊人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宋世明被那話激得呼吸急促，一時沒有忍住氣，一腳將地上的球桿踹飛了，砸到裏頭，發出刺耳的聲音。發球臺上的人都看了過來，宋世明在氣頭上，也顧不得什麽教養什麽顏面，大罵一聲：“看什麽看，玩你們的去！”轉身也走了。

約莫中午一點時，程潛跟著他們回到了學校。午飯嘛，自然是不敢在俱樂部吃的，雖然那趙經理一直暗示說有人買單，但酈予初還是堅決地拖著他們回來了。到了校門口下車，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商量著說……要不，一起去吃個飯？程潛興致不大高，但想到昨晚的聚餐他就沒去，這次也只能乖乖地答應了。

學校周圍就有很多飯館，不過最有名的是唐喻他們校門口的一家家常菜館，叫“吳記”的，每天到了飯點都爆滿。這會兒正好人少了些，他們就尋了個座兒，坐下來開始點菜。一行六人，點了七個菜，六菜一湯，沒半個小時就上滿了。幾個人都餓了，二話不說，悶頭就吃。程潛見那菜色漂亮，嘗著味道也好，就忍不住吃慢了些，下意識地想觀察一下他這菜是怎麽做的。一旁賀英知瞅見，問：“程潛，你不餓啊？”

“啊？……沒有，我餓呢。”趕忙埋下頭吃飯，程潛這動作被酈予初瞅見，於是，賀英知又被罵了：“你管人家吃得快還是慢，閑事那麽多！”被這般罵了好幾次，賀英知鼓起眼睛，有些憤憤不平起來：“我說你，你是不是喜歡人家程潛啊，喜歡就說嘛，幹啥老罵我？”

程潛被這話噎了一下，擡起頭，就見酈予初漲紅了臉，眼睛瞪得更大了：“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了，人家老實你就盡欺負人家，還不讓我說了是不是？”

“我哪兒欺負程潛了，我那是關心他好不好？”兩人罵罵咧咧地吵起來，程潛坐在一旁，直接懵了——他們這是……因為我吵架了？難以置信地傻一會兒，他放下碗，笨拙地開口勸架：“你們別吵了，先吃飯吧！”又說：“酈予初，賀英知沒欺負我，你別罵他了……”

邊上幾人也跟著一起勸了好幾聲，他們兩個才氣鼓鼓地停了下來。程潛後背都要出冷汗了，這時眼睛巴巴地看著酈予初，小聲說：“別吵了……我沒事，他們關心我呢。”他隱隱感覺得到，酈予初是擔心他跟唐覲之間的關系，雖然她不知道真相……也許女性omega的直覺就是比其他人的強吧，不然她這幾天的反常就無從解釋了。

悶悶地哼一聲，酈予初低下頭，負氣地抓起筷子開始吃飯。程潛小心翼翼地瞅了她好一會兒，見她不再對別人發難，心裏這才放下一些，埋下頭繼續吃飯了。

回到九安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分配好做調研PPT的任務之後，他們就各自回去了。程潛在街上慢慢走著，一邊曬太陽一邊胡思亂想。唐覲說晚上要來吃火鍋，食材他是今天早上就買好了，魚也買了，放在水槽裏，就等著回去之後處理。可現在……他莫名地想對唐覲撒謊，想叫他不要來了。可慢慢走上了樓，他卻看見，唐覲已經站在他門口了，正靜靜地對著他笑。

程潛睜著雙眼，腳下登時頓住了。他立在樓梯轉角，負隅頑抗地看著唐覲，唐覲卻一直笑著，溫和而耐心地等著他：“……終於回來了？”

“你……”嘴裏憋出一個字，往後卻沒了聲音。程潛抿動一下唇，視線狼狽地挪開了。他眉頭皺著，好像是不滿於自己的心軟。唐覲也不催，就那樣等著，一會兒捂住肚子，聲音放軟了，道：“我以為你會直接回家，中午沒吃飯就來等著你了……現在好餓啊。程潛，我幫你做飯好不好，我的胃都擰在一起了。”

沒想到他又祭出這一手，程潛默默地咬住唇，只得往上走過去。他低著頭走到門口，站在唐覲身前，一言不發地摸出鑰匙，悶聲開門。唐覲一直盯著他看，見他露出了白皙的脖子，嘴巴好似嘟著，眉頭也擰在一起……這生氣的模樣，真是讓他心癢到不行。

想摸一摸他，親一親他，再把他抱到懷裏……可程潛已經走進去了，大衣也脫了下來，有些用力地甩在沙發上。這少見的發洩怒氣的動作，讓唐覲感到愛憐的同時，又不禁讓他憂慮。跟著走進去，關上門，他聽到程潛進了廚房裏，好像把砧板拿了下來，又抽出刀放在上面，一會兒是潑灑的水花聲。好奇地走過去，唐覲就看見他廚藝滿點的Omega，正掐著一條肥碩的清江魚，用刀背殘暴地一下下敲擊著魚腦袋，直把魚兒敲暈了，一動不動地橫在砧板上。

這情景在楊老師家也見過一次，唐覲雖然見怪不怪了，但還是忍不住感嘆程潛這可怕的技能。可憐的魚兒被兇殘地開膛破肚，去腮切片，白嫩嫩的魚肉，片成一串連刀片，看上去可憐又美味。唐覲立在程潛身後，忍不住輕笑著說：“……你好兇啊。”

程潛被小小地嚇了一跳，但心裏還是悶悶的，就忍不住低聲嗆了他一句：“到底是誰說要吃酸菜魚的啊。”

“好好好，是我，是我。”愉悅地承認下來，唐覲笑笑地側過臉看著他，只覺得這情景分外愜意。他其實早就想過了，喜歡的人在廚房做菜，而他呢，就游手好閑地立在一旁看著，不時騷擾一下，或者幫幫忙。兀自甜蜜一會兒，他轉身到冰箱裏翻一翻，翻到一顆白菜和一截藕，還有些菌類，就問：“這些都是待會兒要下的吧？”

“嗯，”程潛悶悶地應一聲，手裏的動作不停，“你洗一洗吧，香菇和金針菇洗幹凈些。”

“好。”挽起袖子，把水槽裏洗洗幹凈，唐覲塞住水孔，開始接水洗菜。聽著水流的嘩嘩聲，程潛抓魚片的動作漸漸變慢了。現在的氣氛很好，適合順水推舟……說一些平常難以啟齒的話。他猶豫著，嘴唇悄悄抿緊了，但手上幾乎停滯的動作卻出賣了他的心思——唐覲其實一直在關註著他。他在等著，他知道程潛有話要說，所以他把水流關小了一些，讓這水不那麽快接滿，給他膽小的Omega更多時間積攢勇氣。

“那個……”良久，程潛開口了。手裏的魚片已經抓得分外粘稠，像膠著在一起了似的：“唐覲，我們……只是朋友吧？”

“當然是朋友。”預料之中的問題——唐覲面色平靜，回答得很迅速，語氣也很理所應當。程潛聽見，心裏雖然疑惑，但也掩蓋不住地松了一口氣。他心想，還好，唐覲是把他當朋友多一些。也許之前礙於標記了他的關系，說要追求，但終究還是沒能產生特別的感覺吧？還好……但想著這個，心底卻忍不住有點兒空落落的。好像擔心了那麽久的事情，此刻突然間解決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似的。

心中茫茫，程潛接下來也顛三倒四的，切菜都切不利索了。唐覲在一旁看著，心裏緊張得要命，老怕他切到了手。所幸最後沒出事，程潛磕磕絆絆地把藕片切好了，又懵頭懵腦地把香菇撕開，白菜撕好，默默地裝好盤，端起來從他面前靜靜地走了出去。

……頗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

菜弄好了，接下來準備開湯。酸菜魚調料是一直有的，這個不需要動腦子，程潛就在唐覲的註視下把湯汁調配好，然後將魚骨放進去煮。一會兒湯滾了，他就擡起眼，看向邊上的唐覲，說：“……可以開飯了。”

吃飯的時候，程潛一直沒怎麽動筷子，就默默地吃了點兒蔬菜。唐覲問他，是不是不餓？程潛悶悶地點頭，說中午剛吃過，飽著呢。他聲音甕聲甕氣的，好像不是很開心。隔著火鍋蒸騰的水汽，唐覲靜靜看著他低垂的眼簾，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追他，他不高興，膽戰心驚的，自己示好一下，他就要緊張好幾天；說是朋友嘛，他也不高興，好像被人騙走了幾千塊錢一樣，悶悶的不說話。

忍不住低嘆一聲，唐覲放下筷子，看著他，輕聲說：“……程潛。”

“嗯？”茫然地擡起臉，程潛傻楞楞地看著他，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什麽狀況。唐覲都好想把這傻小子好好揉捏一番，直接捆到自己床上去，把他團巴團巴一下，再也不讓他有別的出路。又嘆一聲，他垂下眼，心疼地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

沒預料到他說這個，程潛怔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地低下頭，道：“沒有啊……”

“那為什麽我親你一下，你就要躲我好幾天？”

“我沒有躲啊……”程潛把手收到桌子下頭，臉上露出了局促的神色，“我要在學校跟他們做模型，不是故意不回家吃飯的。”

深深地看著他，唐覲一動不動地思慮一會兒，隨後把筷子放下，雙手交疊在桌邊，擺出了一個鄭重的姿態：“那好，我現在就再跟你說一遍——你希望我們是朋友，OK，沒問題，我可以當你的朋友。但是程潛……你要記住，我絕不會滿足於僅僅當朋友。我記得我說過，我要追求你。我找到了我喜歡的，同時荷爾蒙也合適的人，我不會那麽輕易放手的，你懂麽？我要當你的朋友，但是，我更想當你的戀人……明白？”

話音落下，客廳裏重回寂靜，一時間只剩下了火鍋的“咕嘟”聲。程潛顯然沒料到他還有這麽個後手……是朋友，但是更想當戀人？他傻在那兒，忍不住咬緊下唇，眉頭無措地皺了起來。唐覲一直看著他，視線定定的，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他看見程潛好像有些委屈了，用力控制的眼神中溢出點兒驚愕，和更多的慌亂。他為難地躲閃一下視線，隨即一把抓起碗筷，倉皇地站起身走向廚房，扔下一句：“……我去盛飯。”

嗯？唐覲意外地一頓，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想，現在倒有胃口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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