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程潛一大早出了門，跟酈予初他們在校門口碰面，然後打了兩個的士往城南郊那邊去。

在車上，張子威和賀英知不斷地問他們，說我們穿這衣服有問題沒有啊？人家那些俱樂部肯定是會員制的，都是有錢人，我們走進去，不就跟草雞掉進了鳳凰窩裏一樣？酈予初冷冷地斜他們一眼，說，你擔心這個那就別去了唄，又沒逼著你。程潛聽了，也默默地擔心起來。低頭看看自己穿的呢子大衣和牛仔褲，總覺得……好像太隨意了。

半小時後到了高爾夫俱樂部那邊，幾人下車來，傻楞楞地看著眼前那低調大方的建築，一時都沒有說話。這俱樂部建得偏，周圍都看不見房子，就一大片綠油油的坡地和樹林。建築本身也不高，體量矮得很，好像要融在這坡地裏似的。他們傻站了一會兒，張子威楞楞地偏頭問程潛：“你確定……唐覲跟他們打了招呼的吧？不會把我們當傻逼一樣轟出去吧？”

被他這話問得無語，程潛嘆口氣，不過心裏也有點兒沒底：“……進去再說吧。”人是他領來的，現在自然也是他帶進去。走到俱樂部的大廳前臺那兒，程潛定定心神，走上去問前臺小姐：“請問，有沒有人跟你們說過……嗯，今天會有學生來參觀？”

那妝容得體的Beta姑娘擡頭看見他，臉上立即露出個標準的微笑：“有的，請問先生你的姓名是？”

“程潛。”心裏稍微放下來些，程潛眼瞅著她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然後說：“程先生請在一旁稍等，待會兒會有人來帶你們參觀。酒水飲料在桌旁，你們可以自取。”

“好的，謝謝。”點點頭，轉身離開，程潛心裏莫名開心起來，忍不住朝著那幾個眼神期待的人齜牙咧嘴了一番，小聲說：“OK啦——咱們等著就好——”一夥人隨即歡天喜地地走到休息區坐下，王靜瞪大眼睛問：“咱們現在是等誰呀？”

“她說待會兒會有人來帶我們的。”說完，程潛便端正坐好了，乖乖地等著。酈予初見他這般鄭重其事，心裏有點悶悶的，總覺得他這姿態是不自覺地想討唐覲歡心呢，怪不自在，臉上就沒什麽高興的表情。南愷和張子威他們倒是男生本性，忍不住四處打量，想看看這高級俱樂部高級在哪兒。

大廳的那頭是一條長長的玻璃通廊，有幾個人身著運動裝從那邊走出來，神情悠閑。程潛看見他們，忍不住低下頭去——這兒的客人估計都是認識唐覲的，雖然現在他不在這裏，可自己也不想讓那些人看出一絲絲聯系。懷著這樣的想法，他不禁低下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但他們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氛還是引起了別人的註意。

“有人在看我們哎……啊，好尷尬，早知道就不托唐覲幫找俱樂部了……”忍不住丟臉地低喊一聲，賀英知把臉埋進張子威的肩膀裏，低聲“嚶嚶”起來。程潛也覺得尷尬，但來都來了，他們也只能繼續等著。約莫等了四五分鐘，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笑瞇瞇地走過來，客氣地打招呼道：“你們就是過來調研的學生吧？我是這俱樂部的人事趙經理，你們跟我來吧。”

忙不疊地站起身應了，他們幾人乖乖地跟在那趙經理身後，像小跟班似的往那玻璃廊子裏走。趙經理沒什麽架子，說話不緊不慢的，一邊走一邊跟他們介紹，這兒是中庭，這兒是往休閑區的通道，往那邊走是球場，待會兒帶你們去看……他們一一應著，該拍照的拍照，該畫圖的畫圖。趙經理看他們忙活，覺得挺有意思，還問，你們這是畫平面圖嗎？哎呀不用畫，辦公室那邊有冊子，平面圖消防疏散圖都夠夠的，待會兒帶你們去拿。一聽這個，張子威立即歡呼一聲，馬上把手裏的紙筆收起來了。酈予初慘不忍睹地一拍額頭，懶得搭理他了。

這俱樂部很大，集休閑運動住宿美食於一體，並不僅僅有高爾夫這一項。趙經理還帶他們去看了游泳館、住房部之類的。一會兒到了餐廳那邊，問他們要不中午在這兒吃頓飯？王靜正好隨手翻到菜單，看見那價格，嚇得立馬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們吃不起。趙經理一聽就笑了，說那肯定不能讓你們買單啊，有人請客的。說著，眼睛還眨一眨，一副“你知我知”的了然模樣。一行人看得楞楞的，都忍不住扭臉看程潛，那意思是說——唐覲居然這麽大方？

直接的眼神讓程潛一下子繃緊了後頸，那瞬間頭都不敢擡起來，就心虛地盯著地板。酈予初看見他這樣的反應，本來就沒松開的眉頭，現在蹙得更緊了。

不多時，趙經理帶著他們走到了辦公室那邊。一行人進去參觀了一番，順便拿了幾本冊子走。出來的時候，不止程潛，連酈予初和南愷都忍不住覺得有些毛毛的——那些工作人員一個個都盯著他們看，眼神有探究也有好奇，好像他們是誰的小蜜似的！張子威走出來時就說，我的媽，想不到我也有被這種眼神掃射的一天！

……他們幾個是性子正直沒說破，但程潛知道，經過這一趟，估計他們心中也有些思量了。年級裏有人傳那些話，程潛不是沒聽見，一開始是覺得不用理會，後來……事情發生了，他心虛的同時，自然也不想讓流言愈演愈烈。可現在又鬧這麽一遭……程潛心裏已經是悔死了，當時怎麽就……怎麽就答應去問唐覲了呢？

心中思慮越來越深，程潛低頭走著，不知不覺就落在了後頭。酈予初一直註意著他，見他精神不佳，又想到當天是自己讓他去問的唐覲……小姑娘抿抿唇，默默地走到了他身旁。

“……他們回去不會亂說的。”酈予初雙手塞在衣服的兜裏，小肩膀輕輕地撞了程潛一下。程潛垂著眼，表情還是沒什麽起色，不過答了一句：“嗯，我知道。”

兩人並排走著，前面趙經理依舊在盡職盡責地給他們講解，身旁不時路過幾個偏頭打量他們的人。眼角的餘光看見那些人身上的名牌運動裝，又或者他們手裏那些看上去就很貴的裝備，程潛縮縮腦袋，只覺得……今天這趟，似乎真是來錯了。

他家裏也挺有錢，但家裏是家裏，他是他。他一直都是個平民，從出生起，他就被打上了不光彩的烙印——而像他這樣的人，是永遠無法躋身上流社會的。這又不比那些普通的平民，普通的人，就像……就像唐喻的媽媽，她沒有漂亮的出身，但也沒有汙點，所以她可以沒有太多顧慮地嫁給唐慎。但是他……他私生子的真實身份，唐覲難道不知道嗎？

他明明知道，可為什麽還要說那些話，為什麽還要罔顧自己的意願，一意孤行地追求？即使姜西娜和程餘遠不是那樣的貪得無厭的人，即使他願意答應了，可唐覲就不怕……不怕給別人留下笑柄麽？唐覲……他那樣的天之驕子，就是應該像剛才走過去的人那樣，閑時到這些高級會所來玩玩，年紀到了，再找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生子，為什麽要為難他呢？

渾渾噩噩地跟著前頭的人慢慢走著，天光漸漸亮了起來。程潛怔怔地擡頭望，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高爾夫球場邊上。眼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天藍藍的，陽光明媚——這在寸土寸金的申城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奢華了。許多非富即貴的人在這兒休閑鍛煉，高爾夫，貴族的運動，也只有他們才玩兒得起。

眼神中不覺有些覆雜，程潛心裏突然深深地沈了下去，將前幾日唐覲那個親吻帶來的悸動全部壓碎，碾得沒了任何體積。他咬住唇，身子裏莫名有些酸痛，一時間也沒了調研的心情，就啞聲問：“趙經理，這兒有衛生間麽？”

“衛生間啊，在那邊，廊子盡頭右轉就是了。”程潛聽見，點點頭，垂著臉轉過身往那邊走了過去。酈予初巴巴看著他，眼神裏有些負疚，又有些氣悶，但最後還是沒跟過去。

走進幹凈的衛生間裏，程潛撐到洗手臺前，沈沈地緩了好長一口氣，這才感覺舒服些。擡眼看著鏡子裏那相貌平平、氣質普通的自己，程潛咬住牙關，突然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清醒——他這樣的人、這樣的條件，唐覲怎麽可能是真正的喜歡？他也許只是愧疚而已，也許是覺得……倆人聊得還算好，荷爾蒙又合適，所以他才出現了錯覺。自己這般模樣……偏過臉，輕輕摸上左臉的傷痕，程潛一咬牙，擰開龍頭，猛地往臉上潑了一捧水。

別想了……別心猿意馬了，唐覲只是太好了，只是這樣，而已。

在臉上用力地抹一把，程潛重重嘆口氣，正想直起身走出去……一擡臉，卻意外地在鏡子裏看見了身後面帶微笑的唐覲！

猛地轉過身，程潛難以控制地瞪大了眼，只見他穿著白色運動褲，上身的休閑套頭毛衣也是白色的，正雙手插兜，氣定神閑地笑著看他：“怎麽了，怎麽這副表情？”

唐覲還是那樣俊美瀟灑，身材挺拔地立在那兒，讓人覺得這都不像是衛生間了。驚愕過後，程潛站直了身子，心裏澀澀地泛起了一股抗拒。他沒答話，就咬著唇搖搖頭，表情裏難以掩飾地露出了一絲情緒，讓唐覲臉上瞬間沒了笑容，轉而變成了鄭重的神色：“怎麽了，心情不好？”

“沒事。”程潛又搖搖頭，不過臉龐撇著，沒看他。這樣子怎麽可能沒事，唐覲雙眼緊盯著他，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一路過來有人刁難他了。想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可程潛這模樣，那樣做肯定會讓他不舒服，唐覲也只能忍著這情緒，耐下性子繼續問：“那……你們調研得怎麽樣，還順利吧？”

“嗯，挺順利的，謝謝你。”說這話時，程潛終於擡起眼，誠懇地朝他點了點頭，但沒過兩秒，立即又垂了下去。唐覲心裏有點兒沈，他雙眼盯著沈默不語的程潛，思慮一下，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到了他面前：“……程潛，是不是我惹你不高興了？”

他的聲音放低了，隱隱透著些關切與不安，好像怕嚇到程潛似的。他這語氣聽得程潛一下子又心酸起來，讓他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鐵石心腸了？忍不住緊咬住唇，程潛用力搖搖頭，從喉嚨裏憋出了一句：“……不是！”他撇著臉，眉頭不由自主地緊擰著，憋屈又懊惱似的，看得唐覲心都顫了。不由自主地把聲音再放輕些、再小心翼翼些，他低聲說：“那，我今晚還能去你那兒吃火鍋麽？我好饞，這兩天都沒能好好吃飯。”

“……好。”抵抗失敗，聽著唐覲這樣可憐兮兮地求他，程潛心裏就好頹喪，又好無力。他知道是自己太沒出息了……但是，他又真的硬不下心腸。唐覲在求他啊，唐覲這麽好的人，幫了自己那麽多次，雖然……可他怎麽拒絕得了？

吸一下鼻子，擡眼看著面前關切望著自己的唐覲，程潛懊喪地癟一下唇，幾不可見地搖搖頭，低聲說：“他們都等著，我先走了……再見。”他側身走了出去，只留給唐覲一個倉促的背影。唐覲立在那靜靜地望著他，站了好一會，才做做樣子洗了個手，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外頭的發球臺上，有人見他出來了，就揮揮手大喊：“唐大少——”

他擡手示意一下，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那人迎上來，紅光滿面地笑：“哎呀，你好不容易來一次這兒，都不說好好打幾個球，一會兒就尿遁了，啊？怎麽，瞧不起我，不跟我玩兒？”

“沒有的事，”唐覲笑笑，表情很平靜，“誰不知道你厲害，我還是不丟人現眼了。”

“哎，怎麽說話呢，捧我啊？”那人佯怒一下，立即又笑了出來。他趴到唐覲肩膀上，手指點點發球臺末端那邊，使了個眼神小聲地道：“跟你說，真正厲害的，在那邊呢——喏，你看，宋家大少爺，這兒的常客！我倒看看他今天帶了哪個妞兒來……呃，哎？”

唐覲瞇起眼睛，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本該被宋昱軟禁的宋世明，現在卻穿得光鮮亮麗地站在那兒，正跟一個女人談笑風生。再看看他身邊那位美女，唐覲就明白身邊這位少爺是為何失語了——那是他眾所周知的前女友，羅伊人。

不過，他們兩人心中想的明顯不一樣。這位少爺估計是怕自己被拂了面子，壞了心情，而他……他擔心的，是發球臺另一邊，跟同學在一起還沒離開的程潛。

——他一點兒也不希望羅伊人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誰，哪怕只是碰見，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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