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潛的發情期持續了整整三天。這三天內，他基本沒有下過床，洗衣、買菜做飯、甚至連洗澡都是唐覲幫扶著完成的。衣服……衣服也成了擺設，有時即使暫時穿上了，一會也要脫下來。

他跟唐覲……如今變得很尷尬。

程潛根本不敢去想之後要怎麽跟他繼續說話，用什麽表情，用什麽心態。這個人……他不像別人那樣了，他見過自己的身體，他們曾那樣緊密地貼合過，甚至……標記了自己。這本應該是情侶之間的行為，卻錯誤地出現在他們二人之間。

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躺在床上發呆，唐覲在外頭，廚房那邊隱約傳來水流和碗筷碰撞的聲音。程潛雙目無神地看著外面，感官已經麻木了。他渾渾噩噩了三天，今天早上才真正清醒過來。身上的酸痛因為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如今已經逐漸散去，可皮膚上因為情事而留下的刺眼痕跡卻依舊明顯，提醒著他，他跟唐覲曾多麽地瘋狂。

他記得自己明明可以停的，唐覲也是可以不管他的，可他偏偏不放開自己，自己也沒有堅決地推開他。他們兩人……似乎都默許了這件事情的發生，都任由情形向更不可挽回的地步發展。不過……似乎也不能夠更糟了，待一天和待三天其實沒有什麽分別，反正……他已經被唐覲標記了。

怔怔地伸手摸一摸後頸上的咬痕，程潛記得，好像是第二天的時候——不知道是傍晚那次，那是晚上那次。唐覲的呼吸吐在他的脖子上，他先親了兩下，隨即用力地咬了下來。至此，標記的全部步驟他都做了，無論是親吻、穿刺腺體，還是最後的……那個。恍惚地擡起眼，程潛看見，床頭櫃上的避孕藥已經空了六顆，那是他剛剛經歷過發情期的有效證明。

學校那邊，程潛在發情第一天時就打電話跟輔導員請了假。他也有跟酈予初說，說是重感冒，要請假五天。酈予初聽他聲音沙啞幹澀，不疑有他，只是埋怨地道怎麽這麽不小心，又囑咐了一番要好好吃藥，多喝熱水多休息。程潛一一應著，一會兒放下手機，唐覲端著晚飯，只著長褲的半裸身軀就走到了面前。他根本不敢看——他那時的心情一直持續到發情結束後的現在，尷尬、苦惱、懊悔，全都像知了那樣在他腦子裏嘈雜轟鳴。

洗幹凈碗，唐覲把手擦幹凈，整理一下表情，靜靜地走進房裏去。程潛背對著他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麽。他不語，心裏卻忍不住嘆一口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床上的褥子和床單他今早上趁程潛洗澡時剛換過，現在洗衣機還在轉個不停。開窗通風之後的房間少了些許淫靡，窗外明媚的陽光又增添了一絲暖意，唐覲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走過去，一條腿跪到床上，傾下身摟住程潛。他感覺到懷裏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放松下來。唐覲貼著他的頸側，下巴靠在他肩膀上，垂著眼簾低聲說：“……我先回去一會兒，晚上再過來。你好好躺著休息，嗯？”說完，他本想親一下程潛的臉再走，猶豫一番，最後還是沒有這樣做。

拿上鑰匙和手機走到客廳，門上的栓子昨天被他換個位置重新裝好了，鎖也堪堪修了一下，勉強能用。唐覲走出去，本想關上門，但還是放心不下，走回房間門口又叮囑一句：“程潛……待會兒我走了，你記得把門拴上。門鎖沒修好，不夠牢。”

聽見他低低地“嗯”一聲，唐覲只感覺心裏一陣麻麻的鈍痛，那瞬間也不敢再久留，轉身就走了出去。

三天沒有回家，虧得是他第一天晚上就發了短信回去，鄭毅也有知會一聲，否則李越該擔心瘋了。開著車平穩地往家趕，唐覲面沈如水，心裏想著程潛，卻依舊波瀾不斷。

那晚上作亂的幾個Alpha被之後趕來的鄭毅擒住了，幾個小混混，也不值得如何對付，打幾下就全部招了出來。他們口中的那牽頭人則更是上道，剛說出來意，對方就把宋世明的朋友給倒了個一幹二凈。第二天下午，鄭毅給唐覲發信息，問怎麽處置。想著之後程潛肯定還要在這兒住，唐覲就先讓他把那幾個混混給狠狠教訓一頓，廢了能力，趕到了別處去。至於宋世明……他之後再從長計議。

這些世家子弟，之所以這般惡劣地為非作歹，幾乎都是仗著自己家裏能夠將那些罪行一手抹去。而宋世明這個中之最，更是得意於自己是宋家的獨子，有時連父親宋昱也不放在眼裏……唐覲慢慢瞇起眼，望著前方逐漸空曠的道路，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冷哼。

宋世明，你以為宋家這代就你一個Alpha麽？宋昱直到現在才開始著手培養你，你也不想想，他怎麽可能沒有私生子。

冷著表情將車開進自家院子，唐覲遠遠看見李越在落地窗裏頭，雙眼緊緊地盯著他。他垂下眼簾，低低嘆一口氣，覺得自家媽媽肯定是猜到發生什麽事了。唐家人除了唐喻，各個都是人精，李越自然也不例外。

一會兒走進屋子裏，唐覲看見自家爹也在，正靠在沙發裏頭閉目養神。見他進來，唐闖緩緩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這個兒子，平常都是一副端整的模樣，頭發袖口，哪裏不是一絲不茍的？如今，衣服皺巴巴的，明顯是晾幹之後沒熨平，頭發也隨意地散著，沒有梳平整。不過他精神倒是尚可，只是身上那股外溢的Alpha氣息……唐闖嗅了嗅，不禁挑了挑眉。

李越立在落地窗前，靜靜地轉過身來看他，擡起下巴平靜地道：“你標記程潛了？”

被母親一語戳破，唐覲拎著西裝外套，也不驚慌，依舊松木般立在客廳邊上，面色鎮定：“是，我標記他了。我喜歡他，我對他的荷爾蒙也有反應，沒什麽差錯的話，應該就是他了。”

聽他說完這些話，唐闖和李越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眼中的情緒分明都是：咱們的兒媳婦……這就確定了？哦，上次他來怎麽就沒好好看看？嘴角不是滋味地撇一撇，神色又莫名地覆雜起來，李越嘆口氣，坐到丈夫旁邊，擡起臉看兒子：“你喜歡他，可是……程潛那孩子我看是個心思重的，他喜歡你麽？”

一句話說中關鍵，唐覲臉色一滯，隨即有些自嘲地笑著看向別處：“慢慢來吧，他不喜歡，我就追唄，總有一天能追到的。”

唐闖也仰著臉，鎮定地盯著兒子看。旁邊李越眨眨眼，巴巴地扭臉看他：“老公，你有沒有什麽意見？”

“我？”唐闖聳肩，“我能有什麽意見。你追得到自然是好，我兒媳婦就有著落了，往後孫子孫女也有指望了。追不到……那跟我也沒什麽關系。而且程潛這孩子我也沒見過，不知道是個什麽性子，也給不了你意見，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看著自家鎮定的爹媽，唐覲松開緊繃的眉眼，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直都很清楚，如果他要跟程潛在一起，最難的那關絕不會是在這裏。除了逼他回國繼承家族企業那次，他們從未強迫自己做過什麽。李越也說，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逼著你去做這做那，你長這麽大了，要有自己的主意。以前小一點兒的時候，他還曾在心裏埋怨過父母，覺得他們對自己從來不聞不問，去英國四五年，李越也就去看了他一次。直到後來，他才慢慢體會到父母的用心。

低下頭，靜靜地撚動一會兒腳尖，唐覲突然擡起眼，說：“爸，往後我可能會翹班，你做好心理準備。”

唐闖聽得一楞，隨即無奈地嗤笑出聲，不置可否。唐覲也不管他答不答應，兀自笑一下，轉身上樓了。被兒子這一出弄得哭笑不得，唐闖忍不住跟老婆抱怨：“這小子，還盼著他喜歡上人了，能心定些，誰知道他更飄了！”李越心不在焉地往他身上一靠，懶懶地道：“現在人還沒追到，能心定才怪了……你等著吧，等哪天程潛答應進咱家門了，他就定了。”

快速地收拾了一些衣服，又處理了幾封郵件，唐覲洗個澡，匆匆地趕到了公司去。他三天沒出現，季雪寒郁悶得都快生病了，天天坐在辦公室裏被唐慎遠程操控，做這做那。見他回來，季秘書簡直是感激涕零，就差抱著他的腿哭：“老大！你可算回來了！”

“這幾天有什麽事沒有？”顧不上安撫自家機要秘書，唐覲坐到辦公椅上，急匆匆地開始翻開桌上堆疊的文件。季雪寒眨眨眼，說：“其實……沒啥事，BOSS都叫人接過去做了。那個，老大啊，你這三天哪兒去了？”

不想回答她的話，唐覲微蹙著眉，沒有出聲。季雪寒抿著唇期待地等了好一會兒，見沒動靜，也就乖乖地閉嘴了。翻了一會兒，發現沒什麽重要的事，唐覲馬上又收拾一下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季秘書眼睛一瞪，忍不住追上去：“老大，萬一BOSS有事要你做怎麽辦？”

“打我電話，不過我不一定回來——”聲音隨著背影遠去，季雪寒傻傻地站在辦公室裏，心想，老大這急沖沖的模樣一般都是出現在手下辦事不利的時候，現在怎麽……難道，真是談戀愛了？

想到Omega的發情期就是三天，季雪寒猛地一瞪眼，抿緊唇，突然發覺自己窺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下午五點，唐覲又趕到了九安街。想到程潛家的冰箱已經被吃空了，他半路還到超市裏買了好些肉類和蔬菜，引得許多人側目。將車在樓下停好，打開車門之前，唐覲特意對著後視鏡打理了一下自己的發型。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翻出了之前穿過的休閑裝，這樣就隱去了大部分的精英氣息，看上去與這普通的平民街區和諧了一些。走到車外頭，他習慣性地整了下衣服，扭臉一看，卻發現一旁的大樹下，幾個打牌的白發老人都盯著他看，面色詫異。

唐覲一怔，隨即禮貌地笑起來，朝他們點了點頭。他拎著菜轉身往樓上走，那幾個老人家都盯著他，一會兒開始竊竊私語：“應該就是那個人，四樓那小夥子，其實不是……”

聲音雖然小，但唐覲聽得分明。想起之前倩倩奶奶說他是程潛男朋友，這幾天沈郁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一點。快要走到四樓，唐覲擡頭一看，卻見程潛的房門開著！他心裏一驚，趕緊幾個大步跨上階梯，焦急地沖進去：“程潛！”

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的程潛和一個小女孩兒被他這聲喊嚇了一跳。唐覲一怔，情緒放松下來，停在茶幾前頭：“這是……”

那小姑娘一雙大眼滴溜溜地盯著他，突然間一扭臉撲進程潛懷裏，埋著頭“嘻嘻”笑了起來。程潛不自在地看他一眼，隨即低下頭摟著小女孩兒，輕輕拍她的肩膀：“倩倩怎麽啦？”

“你男朋友好好看，倩倩喜歡……”小姑娘羞澀起來，都不敢看他了。唐覲聽了，嘴唇一彎，心中為那一句“男朋友”而甜蜜不已，可程潛卻不大買賬。只見他尷尬地抿一下唇，眼眸不安地擡起來看他一眼，隨即為難地跟倩倩解釋：“他不是我男朋友，倩倩，以後不要亂說了，好麽？”

“可你身上好像就是他的味道呀……”倩倩一聽，疑惑地扭臉看看唐覲，又看看程潛，並不認可他的話。程潛被噎得啞口無言，一時間表情更尷尬了。

看著他為難的神情，唐覲靜立半晌，隨即把手裏提著的東西放到茶幾上，走到倩倩身旁，蹲下身子，溫柔地笑了出來：“倩倩是吧？你程潛哥哥，現在還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雖然你說的沒錯，但以後你不要告訴別人聽，好不好？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說到最後一句，他還眨了眨眼，好像商量什麽要事似的。倩倩一聽，立即興奮地點點頭，小嘴巴抿緊了，一副“我絕對不會洩密”的堅定模樣。

“吶，哥哥要做飯了，倩倩去玩好不好？做好了我再叫你上來嘗嘗我的手藝。”摸摸倩倩的腦袋瓜，唐覲三言兩語就把她忽悠了出去，小姑娘還興高采烈的。程潛眼神覆雜地看著他，一會兒見他回頭望過來，身子不禁瑟縮一下，臉龐也垂了下去。

唐覲見他這般避諱與自己接觸，心裏一酸，鈍鈍地難受起來。他沈默一會兒，低聲道：“我買了菜，你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嘗嘗。”說著，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語調輕松地一邊說一邊拿起菜肉往廚房走：“雖然我的手藝比不上你，但好歹也自給自足過幾年，應該不至於難以下咽……”

然而，程潛卻在身後叫住了他：“……唐覲。”

“嗯，怎麽了？”轉過身，雙眼平靜地看著他，唐覲停在廚房門口，看上去很是從容。程潛面色蒼白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相比起唐覲，他顯得非常緊張，甚至是非常害怕。他的手緊緊攥著，僵直地垂在身側，眼神中也透著一股難堪：“我覺得……我們最近，還是……不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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