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程潛算不上十分了解，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以及最近幾日他的反應，唐覲覺得這句話的出現還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件錯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就標記程潛。程潛從來就不曾對他們徹底卸下防備，而現在……他更要將自己推到千裏之外了。

“為什麽？”放下蔬菜，唐覲立在廚房門口，雙眼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惶惑的大男生。他知道程潛在想什麽，他不急——這是持久戰，他從來就是個不慌不忙的人，這一次，他更要耐心。程潛不肯走過來，好，那他走過去——慢慢站到程潛面前，唐覲拉著他的手，兩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程潛偏過頭，被他抓住的手隱隱地想往回抽，壓根不敢看他：“我……這次的事情，是我太想當然了，你不用在意。而且這事情要是傳出去，對你也不好，所以……”

“程潛，如果我不想，你以為憑你神智不清的幾句話，我就會按捺不住麽？”手掌緊握著他的手指，唐覲低著頭，雙眼深深地看著他。他看到程潛的臉變紅了些，嘴唇悄悄咬緊了，眼中露出了隱忍而難堪的神色。忍不住嘆一口氣，唐覲輕輕在他手掌上揉捏一會兒，斟酌著用詞，道：“……之前我擔心宋世明還會來欺負你，又想著，反正我對Omega的荷爾蒙不敏感——其實，想當然的是我。”

程潛一怔，下意識地擡起頭，隱隱瞪大了眼。唐覲看著他，自嘲地一笑，說：“對，我沒有想到，我對你的荷爾蒙有反應。”

“那時候我也嚇了一跳，不過我又很高興。因為之前你跟我說，讓我再找找，萬一能找到一個我喜歡，同時荷爾蒙又合適的人呢？所以，那時候我想，這不就找到了？”唐覲的語調緩慢而溫柔，雙眼亦緊盯著程潛，註意著他面部的每一個表情細節——他微微蹙起了眉頭，露出了一種難以置信，同時又無法接受的混亂情緒，隨即他垂下眼，咬緊唇，好像有什麽難以解決的災禍降臨到他頭上那樣……程潛沈默了好久，終於艱難地道：“可你……你也不能因為荷爾蒙合適就，就決定這樣……”

“對。但問題是，不僅僅是荷爾蒙合適，程潛。”唐覲下意識地將他的手又握緊一點，還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你難道沒感覺到麽，我一直對你有好感。你對楊老師那麽好，給小喻做桂花醬，給我做宵夜，還送到我公司去……程潛，我實話告訴你吧，那天我跟你說，幹脆就不考慮荷爾蒙了，就要我喜歡的，我說的，其實是你。”

程潛怔怔地聽著，就在他說出最後那句話時，他身子一僵，把自己被抓著的手猛地抽了回去。唐覲眼睛一眨，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麽劇烈，手空空地懸在那兒，都沒想起要放下來。程潛幾乎是一瞬間焦躁了起來，他狼狽地躲避著唐覲的視線，局促地往邊上靠了靠，語調慌亂：“我、我不行……唐覲，你別逗我了，我不要你負責，你不用這樣……”

“你認為我這是因為標記了你，覺得內疚而編出來的謊話？”定定地看著程潛，唐覲微蹙起眉，心中麻麻地生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感。程潛緊抿著唇，猛地搖搖頭，一會兒失魂落魄地怔楞半晌，又訥訥地垂下了腦袋。唐覲一直看著他，快要被他這一連串的反應逗得哭笑不得了：“我究竟是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我這麽像個心善的大好人？”

“因為你……”程潛擡頭盯住他，急急地說出這幾個字，似乎是想解釋，但又把後頭的話給咽了下去。他不想說，唐覲自然也不願多逼迫，只嘆一口氣，道：“如果我不喜歡你，但又不小心標記了你，我可以有一百種方式來補償，並不一定非要跟你在一起。是，我家家教很嚴，但也不至於逼著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程潛，你知道麽，我其實沒想過要這麽早就標記你的。”不自覺地靠過去一些，唐覲低頭看著他，手臂扶在沙發背上，正好繞在程潛身後。而程潛縮著身子，整個人擠在沙發的角落裏，拒絕聽他說話似的：“我是想著，先追求你，等追到了，我們再進一步。但是發生了這個意外，可……程潛，你讓我追求你好不好？我知道你現在還不喜歡我，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他現在離程潛很近了，只要把手臂一收，就能把他抱進懷裏。唐覲就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他，雙眼帶著渴求，但程潛卻緊咬著唇，眼中為難的痛苦神色快要滿溢了出來。他沈重地呼吸著，唇齒緊咬，眉眼難受地擰起來，好像有人在逼迫他——這神情讓唐覲看得心驚，那瞬間下意識地後退一點，慢慢地站起了身。

……然後，他看見，程潛倉皇地換了一口氣，就像危機終於解除那樣。

“我先去做飯，你慢慢考慮，不用心急。”不敢再追著讓他做出決定，唐覲斂了熾熱的眼神，壓抑著心中的念想，快步走進了廚房裏。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程潛緊摳著沙發的扶手，猛地松下身子，終於可以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狼狽地咬著後槽牙，眼中卻依舊是痛苦的神色，糾結的手指也一直沒有放開，一直掐在扶手上。

怎麽辦……唐覲說喜歡他，怎麽辦？

情形一下子變得更加覆雜了——他原以為是自己的錯，只要打消唐覲想對他負責的心理便可以解決這事情，可沒想到……唐覲怎麽會喜歡上他，而他又怎麽敢，怎麽敢給唐覲機會，甚至，去接受他？

想到家裏那貪得無厭的姜西娜，時時想著攀附權貴的父親，以及程家那一掛不求上進的親戚……想到當年他們說，要是有人能嫁進唐家，肯定能幫襯一把家裏……而且之前唐喻不過是踢斷了他的腿，父親就抓著這個借口，騷擾了唐家好幾次。如果再讓他們知道唐覲標記了他，甚至說，想要追求……

程潛咬著牙，那一刻，心中惱恨得差點要流下淚來。

算計我也就罷了，左右我是程家的人，我現在還無能地花著你們的錢……但是唐覲，唐覲！這段時間以來，唐家人不知幫了他多少次，如果他真的答應了，答應唐覲的追求……

想到有可能給唐家帶來的麻煩，程潛用力抹一把臉，暗暗咬緊了牙關。

唐覲沒想到有一天，他也需要用裝傻充楞這一招來保有自己的地位。

程潛請的假還有兩天，這幾天來，他每個傍晚都要去報道，買了菜去程潛那兒做飯吃。程潛本就話少，以前跟他聊熟了還能好些，現在……根本就是抵觸與他說話。唐覲也不敢強求，只能盡量說些事情來給他聽，說說小喻，又說說老媽李越，希望他能松動一點兒態度。

“小喻他好像一去京城就沒信兒了，也沒見他在微信上跟我說話。以前他球賽是輸是贏不都會跟你報告一聲麽，之前的半決賽有跟你說麽？”唐覲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低聲跟他說話，眼神平和誠懇。程潛低著頭，好像在考慮什麽事兒似的，心不在焉地“唔”一聲，說：“沒有，他沒有跟我說。”

“那真是奇怪了，難道交了新朋友？”說著，唐覲笑笑，又道：“小喻這性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碰見個好玩兒的人，就容易把以前交的朋友冷落了，等他回來我罵一罵他。”

程潛不語，依舊低著頭，眼神裏若有所思。唐覲見他這般，心裏便暗暗地謹慎起來，搶先一步道：“程潛，你明天下午就要上課了吧，那……氣味怎麽辦？”

聞言，程潛明顯怔了一下，好像才想起這回事兒似的：“是啊……”唐覲看著他，又問：“我中午到朋友那兒拿了些Beta激素，你還要麽？”

“這個……”擡起頭，程潛看向他的眼神裏露出了一抹心虛和猶豫。不等他考慮清楚，唐覲就轉身從椅背上掛著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盒六支激素，放到桌上推到他眼前：“上次那激素，我讓人查了，是那幾個混混從陽臺爬進來換掉的，所以你才會中了招。那幾個人我讓人教訓了，以後他們也不敢再來這邊。明天你也要回學校，這東西……沒了終究是不方便，估計你也不想讓同學知道你是個Omega。”說完，他誠懇地看著程潛，那樣子，無非就是想讓他收下。

雖然不想再與他有瓜葛，但他說的又沒錯……如果問程深要，肯定得解釋一番原來激素的去向。萬一他懷疑起來，發現自己被標記的事情，那就麻煩了。思慮許久，程潛還是猶豫著伸出手，把激素接了過來：“……謝謝。”說完，他低著頭想一會兒，隨即站起身，到房間裏把上次那卡又拿了出來，遞到唐覲面前：“激素的錢，你收下。”

唐覲看著他，眼神裏頓一秒，然後接過來，收進了自己衣服的口袋裏：“好，那我們吃飯吧。”

“……嗯。”原本想說的話經過這一番打擾，又變得有些說不出口了。程潛低下頭，手裏的筷子不是滋味地戳幾下飯粒，這才慢慢地吃起來。

晚上九點回到家，李越和尹慧文都在。見他風塵仆仆地進門，臉色看上去不大輕松，當媽媽的就忍不住問：“你這兩天都去見程潛，有什麽進展沒有啊？”

唐覲淡淡地看媽媽一眼，低聲嘆氣道：“……我好像逼得有點緊。”

“他不喜歡你？”兩個媽媽眼睛大睜著，都關切地看著他。唐覲搖搖頭，走過來坐下，擰眉思索著道：“……他不想我喜歡他。”

“啊……”默默地應一聲，李越和尹慧文都了然地挑了挑眉。

“這個事情嘛，確實挺覆雜的。”作為平民出身的唐家媳婦，尹慧文可以算是頗有感觸。她是以前是跳水運動員來的，還拿過全運會獎牌。當年跟唐慎在一起，外頭的輿論都不大看好，覺得他倆相差太大，這段婚姻肯定走不遠。說實話，一開始她自己也不看好——這個是唐家最能幹的二爺啊，怎麽會看上她？後來是唐慎這悶葫蘆默默地跟著她跑了好多個地方，一直看她比賽，她才松動態度，決定跟他談戀愛試試看。沒想到這一談，就直接談到成婚了。

“你爸和你叔都是悶葫蘆，當年你爸據說比你叔還要悶的。”說起以前的事，尹慧文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叔一開始也不明說，就跟著我到處跑，讓我拒絕的話都不好說。後來看他實在可憐，才答應跟他在一起，不過也是希望他膩味了就放過我，沒打算跟他好好談的。”

“但是後來吧……發現他好像還是真心的。見過父母之後覺得不錯，就結婚了。”對著侄子寬慰地笑笑，尹慧文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一開始收著點，要對他好，但也別逼太緊了。那孩子是個心思重的，小心把人家嚇跑。”

李越在一旁聽著，也說：“這事兒不能急，你先把他穩住了，再好好追。”

“我知道。”唐覲怎麽會不清楚？但他跟程潛，並不是當年的唐慎和尹慧文，他們這兒……麻煩的事要大得多。心裏想得郁郁，唐覲揉揉眉心，索性先不想了。他嘆口氣，問自家嬸嬸：“嬸，小喻呢，他今天不是應該回了？”

“哦，八點多的時候大巴到市郊了，我打了電話給他。現在……應該也快到家了。”說著，尹慧文往門口望一下，準備掏出手機再找找那小子。恰好，這時候門開了，唐喻背著包打著哆嗦沖了進來。

“媽——”怪叫一聲，唐小弟一頭紮進沙發裏，摟著媽媽打抖：“我冷死啦！”

“神經病！”忍不住嫌棄地推他一把腦袋，尹慧文翻個白眼，無語地罵：“還不快去換衣服！一身冷氣，凍死我了！”

“嗚，我那麽多天不在家你也不說想我一點，一回來你就罵我神經病！”委屈地站起身，唐喻一邊哼唧著一邊往樓上走，外套褲子脫了一路。家裏負責打掃的吳媽見了，不禁嘆口氣，默默地在後頭收拾。尹慧文看見，又忍不住發火，大罵：“唐喻！下次你再這樣到處亂脫衣服，我把你扒光了扔雪裏你信不信！”

“知道啦……”蔫蔫的聲音，顯然已經是鉆進了房間裏。唐覲也是哭笑不得，心說這弟弟，六七天沒個動靜，一回來就沒心沒肺的。想到自己跟程潛那事兒，唐覲估摸著估計得讓這唐小魚兒幫幫忙，於是起身往樓上走了過去。

房間裏，唐喻正在浴室裏頭沖熱水澡呢，透過磨砂玻璃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一邊沖澡一邊小聲嘀咕著啥。唐覲走到浴室外頭，靠在玻璃上，敲敲門板，道：“小喻，我跟你說個事情。”

“啥？”唐喻應得很警惕，因為每次他哥這樣開口，必定沒好事。

“前幾天，我把程潛……標記了。”唐覲低著頭，盡量用低沈的聲音讓這事實聽起來不那麽令人震驚，然而唐喻還是“哐”一聲把推拉門甩開，瞪著大眼頂著一頭的洗發水泡沫驚愕地探出了腦袋：“——你把程潛標記了？！”

唐覲摸摸鼻子，面色鎮定：“嗯。”

“我……我不過是去比個賽！”唐喻都要語無倫次了，這……要不要發展那麽快啊？走之前他才剛剛覺出點味兒來，一回來就告訴他已經標記了！唐小弟面目糾結，一會兒憤怒一會兒悲哀，最終定格在悲憤，手裏捋一把頭發上的泡沫往他哥臉上一甩，大罵：“你個禽獸！”

唐覲被泡沫糊了一臉，但鑒於他罵的是事實，所以也沒生氣，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把臉擦幹凈。見哥哥沒反應，唐喻反倒被嚇住了，瞪著眼戰戰兢兢地收了聲，警惕地瞅著他。唐覲不說話，靜靜地看他一會兒，平和地道：“我現在在追他，但他情緒不大穩定。你現在回來了，什麽時候去找他玩兒一下吧，讓他別多想。”

“啊？……哦。”不敢拒絕，唐喻瞪著眼，怔怔地應了下來。見他那一副呆相，唐覲實在忍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腦袋：“你還說我，你呢？不就是去比個賽，怎麽也不發個信息回來？拿了第幾名啊，好歹記得跟程潛說說吧。”

“我……”提到這事兒，唐喻支支吾吾的，眼神莫名地躲閃起來。他退回身去，默默拉上門，一邊搓洗一邊悶悶地道：“我就是……忘了說嘛，我們拿了個季軍。”

“季軍？意思是半決賽就輸了，輸給誰了？”

“就……京城的一所學校嘛。”

聽他不願意細說，唐覲就明白這小子肯定是被人吊打了。給他留點兒面子，他也就不再問，只敲敲門又叮囑一聲：“記得去找程潛說說話啊，不過也要悠著點兒，別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哦，知道啦。”

聽他答應，唐覲也就不再為難他，想著程潛走出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程潛的心結在於他的家庭，這件事解決之前，他們倆不可能安心在一起的。

這點唐覲也有感覺，所以即使表白了，也沒什麽用╮(╯▽╰)╭反而把程潛嚇了一跳……情節向下一關鍵點推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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