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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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運動場有些蕭瑟,打球鍛煉的人沒以往的多了。程潛帶著唐覲慢悠悠晃到那邊,只見到幾個足球隊的人在那兒懶洋洋地訓練。之前的足球賽他們進了淘汰賽,可惜在第二場比賽上被刷了下來,唐覲他們學校倒是進了四強,好像過幾天還要飛到京城去比賽。

“你什麽時候開始踢足球的?”迎著溫暖的陽光,二人坐到觀眾席上,看著下面的綠茵場。程潛心不在焉地搖兩下身子,不倒翁一般,眼睛裏已經在發呆了:“不大記得了,應該是上高中之後。我們班體育老師見我跑得快,也還算靈活,就叫我去踢足球了。”

唐覲側著臉靜靜地看他,聲音又低又平和:“意思是說,大學的足球隊是你主動參加的?”

“嗯……就想著,平常能有點事做吧。”卻沒料到這專業這麽忙,有時候訓練都得翹掉專業課,還被老師說過。程潛縮一下肩膀,忍不住輕嘆了一聲。唐覲看著他,見他眼神放空,神情淺淡,肩膀微微縮著,好像覺得有些冷。他忍不住坐近一點,又問:“你現在腿好了麽,還能不能踢球?”

“強度太大的動作可能還不好做,玩兒一下應該可以。”

“行,那你玩一玩給我看看。”說著,唐覲站起身,慫恿他到球場上去。程潛猶豫一下,確實覺得有些冷,於是答應了。二人翻過觀眾席的欄桿進到運動場裏,問足球隊的人要了一個球,就在草坪邊上踢著玩兒。唐覲沒玩兒過足球,就知道瞎踢,老是把球踢跑了,看得程潛忍不住發笑。唐大少也不惱,就把足球踢到他腳下,說:“你玩幾個花樣給我看,我聽小喻老是說什麽馬賽回旋蠍子擺尾,你會麽?”

“那些我不會,”程潛用腳尖一勾,把球帶到膝蓋上一下下墊著,看上去很是輕松隨意,“以前好多隊員喜歡花時間練這些花式,被教練罵了,就我沒練,教練就沒罵我。”說著,好像還有些得意似的,嘴邊笑了起來。唐覲也笑,雙眼看著他,情緒溫和而綿長。足球一在腳上,程潛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感覺一下子鮮活了起來。他現在就像是個陽光的大男生,跟那些家庭和睦的普通人沒什麽不同——如果沒撞上前幾天那件事,唐覲估計會這樣認為。但他很明白,此時眼前的這個人,不久前才經歷了一次打擊。

看著他把足球在腳背上勾了一圈,再換到左腿上,唐覲走近一些,狀若不經意地問:“你小時候不踢足球,喜歡做些什麽?”

足球一下子停住,程潛把它踩在腳下,輕松的神情漸漸沒了。見他這樣,唐覲心裏有些後悔,暗道自己是不是問得太過直接……這時候程潛抿抿唇,低聲開口了:“小時候,是爺爺帶著我的。”他又開始把球踢來踢去,不過只是用腳尖在撥弄:“他偶爾會叫人買玩具給我,不過平時他都是自己弄小玩意兒讓我玩。”

老人家的手很巧,經常做一些折紙玩具,比如跳跳蛙、東南西北、大褲衩這些亂七八糟的。程潛人雖小,但耐性卻很好,不會像其他小孩兒一樣,註意力一會兒就分散了。他看著看著,自己也就會了,經常一個人的時候自己折著玩兒。

“那時候上幼兒園,我不大跟人講話,班上的大孩子就把我搗鼓的東西全掃到地下去,一個個踩扁了。我也不敢哭,就等他們走了,自己再偷偷地折。”說著,程潛頓一下,自嘲地笑了一聲。唐覲靜靜地看著他,道:“我上幼兒園的時候也被欺負過。”

程潛吃了一驚,擡起頭來瞪大眼:“你?”

“對啊,我。”唐覲笑笑,很平靜似的:“小孩兒哪知道地位、家世什麽的,我那時候不合群,但是長得又好看,班裏好多人都喜歡,有些男生就視我為眼中釘。經常在我桌上塗膠水什麽的,幹掉之後粘粘的一大片,我用濕毛巾擦好久才擦掉。”

“那……”程潛猶豫著問,“你上中學之後還有人欺負麽?”

“上了小學就沒有了。”說到這兒,唐覲眼裏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神色:“我爸媽來了一次學校,後來那些人就乖乖的了。也不知道是老師教訓了他們,還是他們父母幹了什麽。中學之後更是太平,有人開始爭著套近乎,好些Omega的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那時候我心煩著怎麽撇開這些人,所以一下課就往外跑,有時候還會躲到廁所裏。”

躲廁所……程潛聽得撇開臉,緊抿著唇憋笑。唐覲現在也覺得好笑,但沒辦法,當年他就是這麽慘。不僅要躲人,還要被他躲的那些人罵清高,無奈死了。

“這麽一說,咱們好像是半斤八兩……”把足球定住一會兒,又翹到腳面上,程潛垂著眼簾,不想讓唐覲看見他表情似的:“別人覺得你好看,所以你頭疼,我則是被別人說難看。”反正唐覲知道自己是Omega,程潛也遮遮掩掩的了:“我長得比一般Omega要高大,出了車禍之後,臉上又留下了很大一塊疤,那些Alpha就總是笑我,說我難看。”

“你說的那Alpha是宋世明麽?”李越之前查到的,宋世明和程潛是同一個中學。事情發生的那時候,程潛應該是初一,宋世明留了級,讀初三。

“嗯。”淡淡地應下來,程潛心不在焉地撥弄著足球,一直被壓抑的心倏然放松了一些。他感覺這件事似乎沒有那麽可怕了,你看,他甚至可以對別人說起那時的情形:“他是最主要的那個,還有另外兩三個。他們班剛好在邊上,有時候我往走廊上過,就會被他們攔下來取笑。”

青春期的少年似乎都很可怕,他們無處發洩的精力、處於叛逆期的心理,都是將一件簡單事情推向末路的潛在因素。現在回憶一下,程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為什麽就被他們那幾個人給盯上了。他不愛說話,所以當初宋世明嘲笑他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一個字都沒有回——也許對方希望看見自己被取笑得痛哭流涕,但他沒有配合,所以那幾個人一直在為達到這個目的而不懈努力。

“……所以後來你才用了Beta激素?”雖然早已猜到這個原因,但此時聽著程潛自己說出來,唐覲還是覺得一陣心疼。程潛短促地看他一眼,一下下踹著跑道的邊坎,好像在掩飾自己的不安:“嗯。當Beta比當Omega好,至少不會那麽引人註目……我這個身高,當Beta也更合適。”

“那,你就準備一直這個狀態麽,也不打算……結婚?”

“結婚?”程潛輕笑著重覆一聲,臉上掛著個不知所謂的笑容看向球場另一邊:“看看吧……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什麽希望。”連好好生活都做不到,把自己的事理清都做不到,又有什麽餘地去喜歡別人?又或者,讓別人喜歡上自己?程潛自嘲地低笑一聲,並沒有發現,一旁唐覲那幽深的眼神。

追求一個人最難的是什麽?不是對方不喜歡自己,而是對方根本就不想戀愛。程潛這模樣,就是壓根沒把戀愛這件事納入未來的打算裏,甚至,他想一輩子就這麽過了——這無異於給唐覲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你怎麽能叫醒一個根本就不想醒的人?看著眼前對著遠處走神的程潛,唐覲垂下眼簾,突然發覺自己無從下手。

傍晚,在唐覲的刻意引導之下,程潛稀裏糊塗地就把他帶到了家裏做客。他還奇怪呢,一邊切菜一邊心裏犯嘀咕,不是說好一會兒就回公司了麽,怎麽又轉到我這裏來了?唐覲在客廳那兒轉了一圈,逛到小廚房裏來,見他在切一塊五花肉,就問:“待會兒做什麽菜?”

“做回鍋肉。”程潛頭也不擡,兀自把肉塊切好一片一片,完了又去拿一旁的洋蔥。唐覲看著,覺得這畫面有些熟悉,就調笑道:“待會兒你可別又坐一個屁股墩兒。”

聞言,程潛頓一下,默默地撇了撇嘴,他可是記得上次這家夥憋笑憋了好一會兒的。心裏有點郁悶,他就沒說話,只繼續切菜。唐覲卻以為他是不是不高興了,歪著腦袋湊過來看他:“生氣了?”

程潛被他嚇了一跳,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後傾了一些:“……沒有!你到外面去吧,怪礙事的。”

“好吧。”被嚴詞驅逐,唐覲只好退到了客廳裏。程潛在廚房裏頭繼續搗鼓,心神卻不似剛才那般平靜了——他剛剛才反應過來,唐覲其實是個Alpha來的。雖然他身上沒什麽侵略氣息,對自己也親和有禮,但是……他卻依舊屬於那個能標記Omega的性別群體。

作為一個Omega——也許帶了偽裝,但他似乎……跟唐覲太過熟稔了。這樣好像有點兒不大妥當。

心不在焉地開了火,往鍋裏倒了點兒油,程潛攥著鍋鏟站在那兒發起呆來。一直到油都熱得冒煙了,他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往裏頭下蔥姜蒜。

於是這一天,唐覲吃到了程潛大廚難得的低水平之作。

夾起一段半邊焦黑的大蒜,唐覲憋著笑,偷偷瞟了一眼對面的程潛。程潛也覺得丟臉,就悶著頭,一言不發地把被油溫燙焦的菜一片一片地夾到自己碗裏去,又往嘴裏塞。見他這樣,唐覲也不逗他了,反而很給面子地吃了幾口被炒焦的肉片,還說:“嗯,挺香的,很脆。”

“……”聽他說很脆,程潛手上一頓,腦袋又埋得深了一些。

唐覲撐著額頭憋笑憋得臉頰都要抽抽。

一頓飯吃完,已經是晚上八點。深秋的夜晚黑得早,往外望去,已是萬家燈火。程潛洗碗去了,唐覲的手機突然叫了起來,他就靠在客廳的窗戶那兒接電話。一會兒程潛把碗洗好,一邊擦手一邊走出來,就見他斜倚在窗口,一手拿著手機貼在耳畔,一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有些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本就俊美的臉龐顯得更加溫柔,就跟畫中走出來的人一樣。

“……待會就回去了,嗯……今天啊,到學校裏玩兒了半天,踢了會兒球……”唐覲低聲說著話,眼簾微垂,濃眉平順地斂著,饒是程潛這般不重視別人長相,也不由得看呆了好一會兒。唐覲真是好看的,這種好看跟唐喻又有不同——唐喻是一種年輕張揚之中帶著點兒純真的俊秀,唐覲則是平淡從容中透著些許蠱惑的俊美。尤其是他現在穿著休閑裝,看上去平添幾分溫和,讓人忍不住地想去親近他。

快要掛電話了,唐覲低聲道:“……嗯,再見。”眼簾不經意間一擡,就見程潛傻站在客廳邊上看著他。他笑笑地收起手機,問:“怎麽了?”

“呃,那個……”一直到這時候,程潛才猛地醒過來,支支吾吾地找話頭:“你應該要回去了吧,我穿件外套下去送你。”說著又急急忙忙地找衣服穿。唐覲看著他手忙腳亂地跑進房間裏,一會兒又穿得歪歪扯扯地跑出來。強壓下走上前幫他整理衣服的沖動,唐覲無奈地笑笑,不疾不徐地往門口走去:“那就走吧。”

樓房外頭吹著風,程潛覺得有些冷,就揪緊了衣服跟在唐覲後頭,企圖靠他擋一些風。唐覲一開始沒註意他這舉動,後來左轉右轉沒看見人,才發現這家夥躲在自己正後方:“嘿你這小混蛋,就這樣對待客人啊?”

程潛只得灰溜溜地走出來,與他並排:“……哦。”

啼笑皆非地走到車子旁邊,唐覲沒好氣地笑著瞪他一眼,隨即坐進了車裏:“我走了,下次帶小喻過來一起找你玩,你可別再把菜炒焦了啊。還有那個卡,我放你客廳茶幾上了,你待會兒回去看看。”

“嗯,”程潛縮著身子乖乖點頭,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那個……麻煩你了,幫我買了又退的。”

“沒事。”擺擺手,唐覲笑笑,把車子倒出了街口。看著他將車子逐漸駛進馬路,程潛又揮了揮手,見他越開越遠,這才小跑著往回走。

晚上八九點,九安街裏沒什麽人了,只有一兩個小吃店裏頭聚著三五老人,一邊吃東西一邊打牌。程潛往邊上過,正好看見倩倩的奶奶。她見了程潛,眼睛一彎,招招手讓他過來。程潛不明所以,兩只手相互摟著跑過去:“奶奶,怎麽了?”

“剛才那Alpha……是你男朋友哇?”幾個老人都擠眉弄眼的,好像發現了什麽天大的內幕。程潛被他們鬧得無語,嘆口氣道:“只是朋友啦。”

“朋友哪有留得那麽晚的,還單獨一個人呢!肯定是男朋友,你別害羞不承認!”一夥老人都了然地笑起來,感覺就好像在說,你個小屁孩兒就別在我們這些老油條面前裝啦!程潛感覺自己再解釋就成欲蓋彌彰了,只好無奈地望望天花板,道:“隨便你們了……”一轉身慢吞吞地往回跑。

小吃店邊上是個燒烤攤,如今天氣雖然涼了,但也阻擋不住人家生意好。程潛見有幾人在那兒吃燒烤,不經意地一望,卻發現那幾人都在盯著他看,其中一個還是之前猥褻倩倩的那個混混Alpha。那幾人臉上都是意味深長的神情,眼裏甚至還帶了些淫猥,就像看什麽美味的獵物一般看他。程潛被他們看得心裏一凜,那瞬間,唐覲之前跟他說的話又冒了出來——

“九安街確實有點兒亂,你平時要小心。”

想起自己住處那年份頗久的木板門,程潛下意識地掉轉頭,往街口五金店跑了過去——那門只有一個簡陋的門鎖,撬起來輕而易舉,他得買兩個鐵栓子裝上。看著他跑遠,那群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怪笑。

“哎,我說,你是怎麽知道那人是個Omega的?”

“蛇頭說的唄!他說有人要整那假Beta小子,聽說還是個處呢!他住那屋好撬得很,咱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兒辦了,有Omega嘗,又有錢拿,多爽快?哎,我說兄弟們吶,這可是處的Omega呀,你們說,這世道到哪兒能碰上一個沒人管著的Omega?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等那些人把藥拿來,咱們就幹這一票,怎麽樣?”

“行!這事兒爽快,咱們多少年沒碰上這麽好的差事了!”

“不過要我看,他們弄那藥會不會不爽利?一般的迷藥就好了嘛,幹什麽那麽麻煩,還要重新做,害我們等這兩天!”

“你懂個屁!這小子是個刺頭,聽說上次那人要整他,就是用的春藥,結果人家楞是扛了下來!所以說啊,藥性不能太快上勁兒,會惹人懷疑。咱們這次,就得等他在睡夢中慢慢發情了……”

說著,幾人爆發出一陣猥瑣的低笑,隨即又繼續竊竊私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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