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程潛就把兩個鐵栓子裝到了大門上。栓子一掛緊，他有些後怕的心情這才放松了一些。

他從來都不信現代科技的那些什麽鎖，可以被撬開的都是沒用的鎖。去年班裏到大理寫生，很多古樸的店鋪用的都是以前的那種門栓，又大又重的正方形木頭，一看就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雖說出門的時候還是得用鎖，但至少程潛希望，自己在屋裏時，外頭的人沒法輕易進來。

忙活好之後，洗個澡漱個口，爬進被窩裏準備睡覺了。程潛看著房間的窗戶，又想到廚房外頭的那個小陽臺，心說這是四樓，一般也不會有人爬上來吧？放心不下，又忍不住走到陽臺上去看。下頭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只是光溜溜的一片墻。程潛這才松一口氣，回到房裏安心睡去。

第二天早上出門，倩倩的奶奶也正好送她去幼兒園。小姑娘見了他，忍不住笑瞇瞇地擠眉弄眼：“哥哥，奶奶說你交男朋友了！”倩倩奶奶也沖他笑，那樣子好似還有點得意。程潛都快沒話說了，只能無力地解釋一句：“他只是我的朋友……”

“奶奶說那個哥哥長得很帥，是不是？”小姑娘根本不聽他的解釋，反倒又問了一句。

“……是挺帥的。”無奈，程潛只得順著她的話答。

“倩倩也喜歡長得帥的人！”小姑娘雀躍著抓住他的手，一蹦一跳地往樓下走。程潛趕緊反手握住她手腕，怕她一不小心摔了。小孩兒這回樂了，整個人努力一蹦，連跳四級階梯，程潛手忙腳亂地抓住她兩個手臂，腦門都要冒汗。

一會兒下了樓，倩倩轉過身，大眼睛閃亮亮地看著他，用力拽著他手指：“下次你男朋友來，讓我見見好不好？看看他有沒有倩倩的爸爸帥。”

“……好好，下次他來我叫你一聲。”這時程潛也懶得再解釋了，只希望這小姑娘趕緊放過他。得了允諾，倩倩終於善罷甘休，笑瞇瞇地跟著奶奶往幼兒園那邊走，還跟他拜拜呢。看著小孩兒雀躍的身影，程潛不禁勾起一點嘴角，也慢吞吞地往學校走。

有時候，程潛會希望自己的家庭像倩倩這樣，工薪階層，住在普通的居民區裏。父母也許忙一些，但沒關系，他們只要感情和睦，心裏愛自己就好——總好過現在這樣的家，沒用時就扔在一邊，有用了，又不擇手段地把自己騙回去。父母的關心……那種東西，他從未感受過。

如果自己有孩子……想到昨天唐覲問的，不結婚麽？程潛心裏就鈍鈍的，不知作何感想。家庭、婚姻，這些他曾經幻想過的東西，如今他都已經不再指望。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念完大學，找到一份工作，跟程家徹底斷絕來往……至於婚姻、孩子，再說吧。

不過……最後再想一下，就再幻想一下——如果他能有孩子，真的……程潛覺得，自己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愛他，去照顧他。讓他長大了，不要變成他爸爸這樣，笨拙又孤僻。

這天，唐小弟要出發去京城比賽了，走之前在去機場的大巴上給程潛可憐兮兮地發了個短信，說我要去踢半決賽啦，你要保佑我別遇見你這樣的後衛啊。程潛在上課時收到，忍不住抿著唇笑起來，然後回一句：祝你遇見一個跟你一樣的前鋒。沒一會兒，唐喻哇啦哇啦地回過來：以後不準你跟我哥玩兒了，變得跟他一樣壞！

被這話戳到心裏顧忌的地方，程潛表情一頓，不由得開始反省，他跟唐覲是不是真的走得太近了一些？可人家對自己又很正常，沒什麽越界的地方，他這樣想……會不會有些自作多情？萬一，唐覲真的只是把自己當普通朋友呢？心裏忍不住自我唾棄起來，程潛收起手機，努力收斂心神，準備好好聽課。

不得不說，唐覲循序漸進這一點是做對了。不過按照現在的情況，他也根本不敢躁進，程潛覆雜的家庭情況和敏感內斂的性格都令他感覺非常棘手，若想毫無後顧之憂地將他娶到家裏來，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但目前他需要做的，是一點點取得程潛的信任，以及，積蓄自己的實力。

穿著端整的西裝與父母一起立在李老爺子面前，唐覲收斂心神，臉上露出了完美無缺的笑容。老壽星笑瞇瞇地拍拍他手臂，殷切地道：“小唐啊，你很久沒來看我了，都忙些什麽呢？”說著，手上酒杯與他的輕輕一碰。唐覲恭敬地一飲而盡，賠罪道：“前段時間公司裏事情太多，沒顧上找您喝茶，以後一定補上。”

“是不是你爸和你叔叔又壓榨你呢？”說著，李老爺子沒好氣地瞪一眼唐闖，壓低嗓音道：“你跟阿慎也是，這麽好個兒子，老是喊他做這做那，人家不會累的麽？我跟你說，我那幾個孫子，能有小唐一半省心，我就謝天謝地了，你們還不滿足！看看，今年都滿二十七了吧，還沒個戀人，以後怎麽結婚？”

“哎呀李叔，不是咱們不讓他談戀愛，是他自己不談，我也想他帶個人回來讓我們見見呀。”李越笑瞇瞇地寬慰老人家，同時也悄悄地白了兒子一眼。唐闖也笑，說：“他要是談戀愛，我跟他叔一準每星期放他兩天假，再不讓他天天加班了。”

“……你們還讓人家天天加班？！”李老爺子一聽，更加生氣了，吹著胡子一把拽過唐覲，把他拖到了一邊去。站到噴泉旁邊，老人家殷切地望著他，低聲嘆：“你呀……我問你，你得跟我說實話啊！你跟那羅家姑娘……羅伊人，真沒希望啦？”

唐覲笑笑，寬慰地拍拍老人家的手：“我跟伊人不大合適，離了我，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你這什麽話！”李老爺子發起火來，眼睛瞪著他：“不合適又在一起四年多，你唬我呢？是不是嫌棄人家是個Beta？嘿，沒想到你小子還搞什麽偏見……”

“老爺子，真的不是。”唐覲無奈，只得打斷他的話，怕他再說出什麽離譜的：“我跟伊人是真的不合適。雖然我覺得她很好，可跟她努力磨合了四年，還是沒辦法繼續下去。伊人很優秀，如果我再那樣跟她在一起，那才是拖累她。”

“你們……”李老爺子張口欲言，卻又無話可說，只得重重嘆一口氣。對於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事情，他是不大清楚，如果這次不是羅五明拜托他，他也不會這麽唐突地問起這件事。當年唐覲和羅伊人，那真是一對璧人，長相家世、談吐學識無一不般配，圈子裏誰不看好？甚至別人跟羅五明說起唐覲，都直接用“您女婿”來代替，可結果……如今兩人分開兩年多，身邊都沒有別的人出現，一些纏綿悱惻的猜想就漸漸冒了出來。

“你是不知道哇，伊人那姑娘，跟你分開之後受了多大打擊。她爸爸跟我說，她一個月內瘦了十多斤，茶飯不思的，挨了半年才慢慢恢覆。你也是心狠，說不見就不見了，都不說去安慰一下，好歹在一起快五年……”絮絮叨叨地尋了個位置坐下，李老爺子嘆口氣，控制不住地數落唐覲。唐覲乖乖地聽著，一會兒答：“伊人好強，我如果去安慰她，她估計要打我的。而且，既然是分手，自然要決絕些，不能給她留下念想。”

“哎……”又嘆一口氣，李老爺子擺擺手，道：“我跟你說實話吧，今天這遭，是五明拜托我的。女兒那樣，他當爸的也是心急啊……這幾年伊人也沒看上別的人，心裏還裝著你，你自個兒看看怎麽辦吧。”說著，伸手指了指宴會另一頭，正在餐桌旁吃東西的羅伊人。

似乎從他倆分手開始，羅伊人就很喜歡吃東西。每次在宴會上見到她，她必然是在吃。之前聽說她似乎得了消化方面的疾病，飲食稍微跟不上，體重就刷刷往下掉，所以只得經常往嘴裏塞食物。也曾聽其他的公子哥兒調笑，說誰家娶了羅伊人，要沒點兒家底，估計是會被吃空的。

不疾不徐地走向她，唐覲斂了所有的表情，只眼神靜靜地盯在她身上。羅伊人在吃一籠點心，好像是茯苓桂花糕，淡淡的香氣讓唐覲想到程潛做的那三罐桂花醬，這讓他眼裏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笑意。聽見聲音，羅伊人擡頭一看，立即被他眼裏的笑容定住。

“嗨。”坐到她面前，唐覲輕聲打了一個招呼。羅伊人抿著唇，嘴裏塞著糕點，甚至手上還拿著一塊。她怔楞一秒，隨即一斂神，視線收回去，淡定地放下了手裏的糕點，再扯過一張紙巾細細地擦拭自己的嘴唇：“唐大少，有何貴幹？”

“……沒什麽，過來跟你說說話。”見她不吃了，唐覲瞅瞅那做得精致的點心，隨手拿過一塊完整的，嘗試著啃了一口。羅伊人盯著他，眼睛微微瞇起，道：“我記得你以前不吃甜。”

“現在學著吃一吃。”味道好像還不錯，如果這甜味能再淡一點，估計會更好。一會兒吃下一半，唐覲平靜地看向她，挑眉說：“還挺不錯的。”

他淡然的神情和稀松平常的態度就像紮眼的火光一半，深深刺痛羅伊人的神經，讓她呼吸變得急促，眉頭也慢慢蹙起來。以前的唐覲從不吃甜，對糕點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排斥感，她曾數次想要逼他嘗試，甚至以情趣來吸引，他卻從未順從。唐覲就像個無趣的老人一般的，厭惡改變，厭惡新的東西，如今他突然開始吃甜，羅伊人只能想到一個理由：“你喜歡上別人了？”

聞言，唐覲倏地一擡眼——那瞬間，裏頭無意間洩露出來的堅定讓羅伊人心悸。他定定地盯了她兩秒，低聲答：“……可以這麽說。”

得到肯定的答案，羅伊人猛地深吸一口氣，眼底瞬間恨恨地熱了起來。她緊咬著唇，啞聲問：“他比我好在哪裏……他是個Omega嗎？”

“這個跟性別無關，伊人。”唐覲說著，神情逐漸認真起來。他將身子正對著羅伊人——這是個嚴肅的態度，代表他想要正面解決這件事：“我們的問題，從來就不在性別上。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我為什麽要跟你分手，嗯？”

“……我知道，我想過！”羅伊人紅了眼眶，表情卻依舊倔強，甚至帶著憎意：“你嫌我不夠體貼你嘛，我也想啊！可我就是這麽個性格，從小到大我家裏人都寵著我，你要我怎麽辦？在你面前低三下四麽，你心情不好，我要扮小醜逗你笑麽？我是我爸捧著長大的，不是從小被奴役大的，你要我怎麽討好你？”

聽了這話，唐覲低下頭，只感到一陣陣的無力。他跟羅伊人的問題，就在於這裏——無法溝通，兩人誰都不願改變。羅伊人需要他時常討好，他需要羅伊人溫柔相待。然而他曾經妥協，卻發現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孩子根本不是真的喜歡他，而只是享受那種被捧在手心的感覺。

“……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伊人，我現在告訴你，”擡起頭，唐覲深深地看著這個驕傲的女人，這個此時此刻雖然紅了眼眶，神情卻依舊傲慢的Beta，說：“問題在於，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很喜歡你。所以我要挑剔你，所以你要我做的我都不願意。甚至，你也沒有那麽喜歡我，所以你不管我是不是心情不好，不管我是不是累，都要我像個騎士一樣地在你身邊。”

“……伊人，我們根本就不合適。你不應該找我這樣的，我也不應該找你這樣的，懂麽？”

羅伊人緊咬著唇，恨恨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唐覲見她眼淚快掉了下來，嘆一口氣，拿起一張紙巾遞過去，卻被她用力打開。唐覲無奈，只得站起身，低聲道：“你應該找個更合適你的，或者更愛你的。至於我……你就把我當做一個負心漢好了，唾棄我也好，恨我也好，反正你也清楚，我不是什麽優秀的人。”說完，他最後看了羅伊人一眼，靜靜地轉身離去。

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羅伊人用力擦掉眼角的淚水，嘴唇卻忍不住一直癟著。她扭臉看著桌上的點心，心頭恨意越來越甚，最後忍不住伸手一揮，將幾盆糕點打到了地上。

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著，唐覲拿了杯酒慢慢啜飲，心情不是很美妙。

關於跟羅伊人這段感情，他從未覺得後悔，同時也從未感覺到享受。羅伊人與溫柔沾不上邊，而他……心底似乎一直渴望著一個溫柔的戀人。對方可以不聰明，不能幹，也不用長得太出眾，他只要神態平靜，眼神柔軟，言語之間帶著些許關切……或許還有一點點奢望，他能有一手好廚藝。

只要想一想，就會讓心裏覺得安寧——這樣的存在，現在好像有了一個對應的人。

想到程潛，想到他的一些小動作，唐覲甚至有點兒控制不住，想捂著臉偷笑一會兒。程潛這人，實在是有些可愛，還會躲在他身子後頭避風。被他說了，就耷拉著腦袋乖乖地“哦”一聲走出來，像只老實乖順的小動物一般。然而，再想到他此時的處境，唐覲又感到些許憂慮。他那樣的家庭，再加上惹到了宋世明那瘋子……

心裏不安，唐覲擰起眉，想著要不給程潛打個電話，讓他最近小心些？心緒一轉，又想到李老爺子的壽宴，宋昱肯定也來了。聽說最近宋昱把宋世明軟禁了，這次肯定也帶在身邊。唐覲心神一凜，立即開始在宴會廳裏搜尋宋世明的身影。

大廳裏熙熙攘攘，燈光和各色舞裙看得人眼花繚亂。唐覲擰著眉，仔細地一個個看過去，終於在宴會廳靠近花園的地方找到了宋昱和宋世明——他倆居然在跟李越和唐闖說話！看見這個情形，唐覲一雙濃眉不禁蹙得更深。宋昱對自家母親一直過分殷勤，這麽多年了，居然還是賊心不死。但一旁的唐闖面色如常，唐覲也懶得再計較，他更在意的是宋昱身旁的宋世明。

那家夥心不在焉的，似乎也在尋找唐覲的身影。唐覲瞇起眼，靜靜地盯著他。見他端著酒杯，根本不在意父親與他人的聊天，狀若不經意地四處張望。他搜尋了好一會兒，視線才終於落到了這邊。

那一瞬間，唐覲覺得宋世明的眼睛好像狠狠地亮了一下。那眼神像是極度地想要炫耀一般，又或者是勝券在握的挑釁，總之很是迫切。他好像個瘋子一樣，隔著遙遠的距離，偏著臉朝唐覲得意地笑，完全不管周圍的人是不是在盯著他。

瘋子大都沒什麽智商，他們可怕，是因為他們孤註一擲、不管不顧。

所以唐覲不得不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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