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唐氏，也許外面的人總是會這樣想，哦，如此成功的一個家族企業，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往後真是什麽都不用愁了。但李越還沒嫁進來時就已經明白，這些所謂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唐氏子孫，也並非什麽煩惱都沒有。當年唐闖跟她一個班，她是班長，負責班裏大大小小的事，而唐闖是怪胎，不願與人多說話。兩人的戀愛開始得非常艱難——如果李越遲鈍一點，觀察力差一點，她肯定就會錯過唐闖總是偷偷飄過來的視線。於是，明明是唐闖先看上的李越，但後來主動告白的，卻是班長大人。

“你自己兒子的感情狀況你都不關心。”李越翻著鄭毅查到的資料，顯得有些過分年輕的小臉上露出些許愁容。唐家大爺躺在床上，正閉目養神，聲音懶洋洋地道：“他二十七了，我需要怎麽關心？”

“當年阿慎三十了，你們不也還因為這個吵架麽？”淺淺白一眼丈夫，李越嘆一口氣，捏著那幾張紙靠到他身上：“阿覲會不會真的對這個程家二少有心思……我怎麽感覺他倆差異有點兒大呢。”

“與其擔心這個，你還不如想一想，阿覲要是知道你擅自查人家，會不會生氣。”拿過那張程潛的資料，唐闖看著上面寫的“生母，不詳”，眼中的深沈神色有些莫名。李越“哼”一聲坐起來，忍不住賭氣：“鄭毅跟阿覲那麽好，你當他不會說？等著吧，最晚明天，阿覲一定打電話回來！要是真沒音訊，那估計就不是了。”

剛說完這話，李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看見上面的來電顯示，唐夫人有些得意地朝丈夫晃晃手機，隨即不慌不忙地接了起來：“餵，阿覲。”

唐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緩，只不過今天多了些無奈：“媽，我叫鄭毅去做的事兒，你不要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你的道理就是程家二少爺麽？”拿過床上擺著的幾張照片，有程潛在上課的，也有他在球場上訓練的。身著黑色作訓服的高挑青年，面容削瘦神情堅毅，看來確實有幾分英氣。平心而論，若程潛不是出身在那樣的家庭，李越對他的印象還能不錯，但一想到他的父母……搖搖頭，李越忍不住語重心長地道：“阿覲，我不知道你對他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但你這樣插手人家家裏面的事，終究是不好。”

“這不是我想去插手，而是宋世明逼得我不得不插手。”忍不住打斷母親的話，唐覲心裏也有些無奈：“媽，你也知道他宋大少爺一直看我不慣，恰巧那天溫莎夜又被他知道了程潛與小喻交好。他要用程潛來給我們添堵，我能不管麽？這是他跟我們家之間的恩怨，牽扯上別人，換了你，你能不管？”

“但現在程家自己跟宋家搭上了線，那宋世明，他以後遇見程二少的機會多的是，你能時時派人盯著？再說難聽些，萬一程家人巴不得程潛跟宋世明有點兒什麽關系呢，你一個外人，生生地插手進去，你何必呢？”李越語重心長地說著，盡管明白兒子的心思，但仍舊不想讓他趟這淌渾水：“阿覲啊，程家二少再怎麽不受寵，跟你們玩得再好，他自始至終都是程家的人。這個血緣關系是沒法斬斷的，你能怎麽樣？你救得了他一時，救得了一世麽？還是說，你真的喜歡他，想要把他娶進家裏來？”

緊握著手機，垂下眼簾，唐覲的聲音沈郁了幾分：“……我還沒想到這一步。”

自覺剛才那一席話逼得緊了些，李越緩一會兒，語氣軟下來，問：“那你現在是想到了哪一步？”

“我現在……覺得他挺好的，很乖。想到他，心裏覺得挺開心。”說起程潛，唐覲話語裏的情緒分明柔軟了很多。李越聽得有點兒心驚——當年跟羅伊人在一起時，他的聲音都不曾這麽軟綿綿過！暗自鎮定一會，李越才斟酌著道：“這事情……你先別急，好好想一想。程二少也許是個好孩子，但你要想清楚了，若真的要他，你能不能應付得了他那一家子人。我提前告訴你，我可不想跟程家人成為親家。如果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他的家人你來應付，我不會管。”

“媽……”頭疼地揉揉眉心，唐覲嘆氣道：“我才剛剛覺出點兒味道來呢，你別把這念頭扼殺在搖籃裏成不成？”

“我這不是提醒你嘛。你要是真的喜歡他，非他不可，那我還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攔著啊？”嘆一口氣，李越盯著照片裏程潛踢球時的淩厲眼神，忍不住歪了歪腦袋，說：“我這兒讓人找到了他以前踢球的照片，還挺好看的，你要不要？”

唐覲一楞，顯然有些跟不上他老媽這跳躍的思緒：“嗯，要吧，你拍下來發給我看看。”

“好。”把照片遞給丈夫，讓他拍個照給兒子發過去。唐闖接過照片，瞅一會兒，不禁低聲說：“踢得還蠻有架勢的，難怪小喻喜歡跟他玩兒。”

“你快點，別啰嗦！”淺淺翻個白眼，李越又嘆口氣，換了個話題道：“你在德國那邊的事忙得如何，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還行，再過三四天應該就能回去了。”

“別累壞了啊，該讓下面人做的事就讓他們做，不要老自己惦記著。”

“嗯。”唐覲垂下眼簾，沒有跟她細說這件事。李越又叮囑了幾句話，想著兒子一天忙下來也累了，就道：“那你晚上好好休息，我先掛了。剛才跟你說的那事兒，你好好考慮一番。你要能扛得住，那我也不阻攔什麽。”說完了，正要掛電話，唐覲在那邊似乎看見了爸爸給他發的照片，急急地問出來：“這照片鄭毅在哪兒找到的？”照得這般好，難不成程潛在學校裏還有粉絲？又或是仰慕者？

“這個啊，好像是在他們學校論壇裏找到的。有人給他們足球隊拍了一套照片，這是其中的一張。”

“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平板屏幕，唐覲看得有些魂游天外了。初遇時沒有仔細看，現在好好打量一番，才發現那套黑色的球衣簡直是為程潛量身定做的一般，又酷又帥，真就是個行動如風的黑衣殺手。李越聽他那心不在焉的語氣，就知道他肯定在瞅著照片呢。忍不住撇一下嘴角，她問：“最近那程二少是不是還常常去楊老師那兒呢？”

“嗯，是。怎麽，你要去見他？”

“見見又何妨？”淡淡瞟一眼資料上程潛端正的證件照，李越嘴角一勾，突然覺得來了興致：“你跟小喻都說他好，楊老也說他乖，那我就去會他一會。”

唐覲在對面沈默一會兒，好半晌才慢慢地道：“那你可不要為難他。”

“知道了。”懶洋洋地掛了電話，李越又靠到了丈夫身上，手裏依舊拈著那資料紙在看。唐闖看著自家老婆，瞥著眼慢悠悠地說：“我覺得這件事，你大可以不必去管。也許你覺得程潛的家世是個麻煩，但若阿覲真的喜歡他，想要跟他在一起，也不失為一次鍛煉。”

“我知道——”她如何不知呢？兒子從小到大都是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從沒見他特別想要什麽東西，當年從英國把他抓回來，他也只是皺了皺眉而已。程家雖然麻煩，但他們未必沒有辦法擺平——只是，如果由他們這幾個長輩出手，不就沒有意義了麽？

垂下眼簾，李越嘆口氣，翻個身趴著，小聲地嘀咕道：“五十歲了……我也想當奶奶了啊。”

第二天下午，李越向禦花林的人打聽好了，說早上確實有個常來的男生進了楊老的家門。她便隨意梳妝一番，披著頭發，穿了個風衣就開車去了。一路上陽光明媚的，天氣雖然冷了下來，但陽光還是有點兒暖意。李越心想著，這小男生要真做了她兒媳婦，身高上跟阿覲應該挺般配，就是有那麽點兒瘦。照片裏穿著那足球襪，腿肚上倒是有點兒肌肉，但腳踝就是細細的，感覺一只手就能握住似的。半個小時之後到了禦花林門口，李越心神一定，才發覺剛才自己想得太遠了——兒子這才剛剛起心思，往後的過程還長著呢。

從地下車庫裏走出來，直接到了小區裏頭。許多樹已經掉了一半葉子，枝椏光禿禿的。李越走到電梯裏，按下樓層，心說這地兒那程家二少經常來，也不知他跟楊老聊些什麽。一會兒到了門口，摁響門鈴，裏頭傳來楊老洪亮的喊聲：“小橙子啊，我這兒看到緊要關頭，走不開，你幫我開開門！”

李越聽得眉毛一挑，感情楊老把人家當傭人在使喚？不多時，一陣清淺的腳步在門裏由遠及近，裏頭的人似乎看了一下貓眼，隨即門扇“吱呀”一聲打開，露出程潛有些拘謹的面容——

“……唐夫人，你好。”

看著眼前視線閃爍的大男生，身材嬌小的李越微仰著臉，先是細細打量了他一番，隨後才勾起嘴唇，頂著臉頰上的兩個小酒窩跟他打招呼：“你好，小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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