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手信步走進客廳裏，李越心想這楊老頭在看什麽呢，連門也不開，還說什麽緊要關頭。結果一瞅電視機，嚇！居然在看貓和老鼠！屏幕裏頭，湯姆貓正氣呼呼地守在傑瑞的洞門口，只等他出來，就用鼠夾一夾——！楊老坐在沙發上，身子前傾，雙手揪著拐棍，眼睛瞪得大大的，都沒心思分到她身上。李越啼笑皆非地抽了抽嘴角，忍不住扭臉問程潛：“他幾時開始看貓和老鼠的？”這會兒也沒哪個臺放這個啊。

程潛穿著圍裙，有些尷尬地在上頭揪兩下：“我買了個全集的碟子，前兩天拿過來的。”

李越聽得嘴角緊抿，眼裏卻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想笑的情緒。程潛被看得不自在，只好哼唧兩聲：“我去做菜。”落荒而逃了。看著他有點兒慌張的背影，李越挑高眉毛，好整以暇地瞅了好久，這才轉到沙發那兒，挨著楊老坐下。楊老頭這時候才瞅見是她，驚喜地道：“喲，小李越！你怎麽來啦？”

“來看看你呀，看你怎麽使喚人家小孩兒，自己卻逍遙自在。”拿過遙控，李越不緊不慢地把聲音調小一些，還不忘瞪楊老一眼：“放那麽大聲，怕耳朵不聾怎麽的？！”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耳朵早就比不上以前啦！”把遙控搶回來，聲音調大了，楊老看得目不轉睛的，不時又大笑一番。見這老頭幾乎要走火入魔了，李越無奈地翻一個白眼，也只得隨他去。這時，廚房那邊隱隱傳來切菜的聲音，李越聽見，心下暗暗思忖一會兒：我這兒媳婦還會做菜？遂脫下風衣走了過去。

廚房裏頭，程潛正在切幾朵木耳。李越走到他旁邊瞅著，問：“準備做什麽菜呢？”

程潛本來就因為她的突然造訪而有些緊張，現在她突然出現，更是被嚇了一跳，只不過旁人不大看得出來：“呃……做個水煮肉片，還有素四物湯。”

“都是湯啊。”李越閑閑地四處看一會兒，見菜筐裏放著些黃花菜、豆芽和大白菜，邊上還有盤抓好的肉片。程潛默默地切好了木耳，小心地扭過頭，卻只看見李越的發頂。李越長得小巧，站在他身邊，估計只到他耳垂。程潛猶豫一會兒，低聲問出來：“唐夫人……要在這兒吃午飯麽？”

“吃啊，怎麽不吃？”理所應當地仰起臉，李越還挑了一下眉毛。不過看上去沒有囂張的氣勢，反而像小姑娘挑釁那般。程潛老實地“嗯”一聲，一邊從冰箱裏拿出塊牛肉和兩根胡蘿蔔，一邊默默懺悔：唐夫人，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看成小女生的，實在是你太嬌小了，而且看上去也太年輕了……

正默念呢，後邊李越走過來，探頭探腦的：“你叫我李阿姨好了，唐夫人聽著怪難受的。”

“嗯？”程潛轉過身，一不小心撞到了站在後頭的她。李越往後跳一步，輕呼：“哎呀，我是不是太妨礙你了。”程潛一楞，眼睛眨一眨：“呃，還好，沒有很妨礙。”

“那就好。”李越走開幾步，依舊沒有要出去的模樣，繼續盯著他：“你這是要幹嘛？”

“再做一個菜，唐……李阿姨你不是要在這兒吃飯麽。”操起刀開始切牛腩，一塊塊鮮紅的肉被均勻地分出來，李越看得目不轉睛的。她不會做菜，當年嫁進唐家時不會，現在依舊不會。這小男生，菜切得怪齊整的，肉塊大小均勻得很，一會兒的胡蘿蔔也是。視線不禁溜到程潛被圍裙束緊的腰間，李越擰起眉，心想這孩子真的有點兒瘦，胯也窄了些，往後跟阿覲要有了孩子，恐怕不大好生……

正想著呢，李越突然一怔，心說邪了門了，不是說了才剛起心思的嘛，怎麽又想到那麽遠去了？！默默地擰起眉，唐夫人小嘴一鼓，終於還是轉個身走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楊老還把電視開著，還特地找了個能看見屏幕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眼巴巴地看。李越擰起眉頭，筷子在碗邊上一敲，沈著臉低吼：“吃飯的時候不準看電視！”

楊老被嚇一跳，老眼瞪著，氣鼓鼓地看李越：“我就看個動畫片！”

“你再看信不信我把電視關了，讓程潛把碟子拿走？！”李越不吃他這套，瞇起眼睛，臉色涼涼的。楊老委屈極了，把碗筷一丟，坐在那兒生氣：“你們一個個的，一來就要管教我，阿覲是，你也是！以後都別來了，小程陪我就夠！”

被點到名的程潛正吃飯，嚇得喉嚨裏一嗆，劇烈地咳嗽起來。李越輕飄飄地斜他一眼，又睨向賭氣的楊老，冷聲道：“楊老師，年紀大了，出息了啊？以後哪兒疼可別打電話跟我哭，我還不惜得管你這老小孩呢！”

楊老頭依舊生氣，癟著嘴不說話。客廳那邊，貓和老師的音樂還在轉啊轉，歡快得很，跟飯廳這兒的氣氛卻是不搭。程潛好不容易歇下來，削瘦的臉漲得通紅。他汪著點兒淚水看向楊老，見他那表情委屈又執拗的，又見李慕冷著臉龐，毫不讓步，只得低聲說：“楊老師，我做的菜是不是不好吃啊？”

“沒有……小橙子做的菜好吃呢。”楊老可憐巴巴的，委屈地看向程潛。程潛笑笑，聲音更輕了些：“那老師專心吃飯好不好？吃完飯就能看動畫片了，也不差這十幾分鐘。我今天做了水煮肉片，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想吃這個麽。”說著，伸手夾了一筷子肉片放到楊老的碗裏。經他這一通勸說，楊老頭這才拿起筷子，乖乖地埋下頭吃起來。李越不動聲色地盯著程潛，一會兒又涼涼地道：“楊老腸胃不好，以後這些麻辣的東西少給他做。”

程潛“嗯”一聲，拿過一旁的空碗，盛了些素四物湯放到楊老邊上。李越眉毛輕挑，這才收了眼神，自顧自地吃起來。

其實這水煮肉片也沒太麻辣，只不過有點兒那個意思而已，估計只是做來哄楊老的。反倒是那素四物湯，清熱解毒，溫和養胃，看來這程潛還挺有心思。夾一塊酥爛的胡蘿蔔放進嘴裏，嚼一嚼，一會兒又夾塊牛腩。李越垂下眼簾，不得不承認這小男生在做菜方面確實有兩把刷子，至少比自己當年要強很多。

吃過飯，又坐了一會兒，李越穿上風衣準備走了。楊老還生氣，就坐在沙發上不動，顯然不打算送她。程潛剛剛收拾了碗筷走出來，無奈，只得擦擦手，跟著李越走到了玄關。

把靴子穿好了，李越站起身來，心不在焉地將垂在胸前的頭發拂到肩膀後頭去，依舊是微仰著臉看著程潛：“你還挺厲害啊，能把楊老哄得服服帖帖的。”

程潛微微地翹一下嘴角，低聲答：“把他當小孩兒就是了，老人嘛，都是要哄的。”

輕笑一聲，李越彎著唇又瞅他一眼，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程潛在後頭目送著她，見她轉個彎走進了電梯廳，他才把門慢慢關上。走回客廳，突然發現茶幾上有一條淺灰色的刺繡紗巾，程潛趕緊抓了紗巾沖出去，急急地喊：“李阿姨，你的紗巾！”

電梯門正要關上，程潛伸手過去，往邊上用力一壓，楞是把門給扳開了。李越站在裏頭，驚得眼睛都瞪圓了，又看見他手裏拿著自己的紗巾，忍不住大罵出聲：“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冒冒失失的，被門夾壞手怎麽辦！紗巾落下就落下了嘛，下次再拿不行啊？”

被她罵得心虛，程潛堵在門那兒，此時訥訥的沒了聲音。李越一口氣罵完，都還心有餘悸，忍不住微微喘息著，又狠狠地瞪了程潛一眼：“沒見過你這麽傻的人！”說著，上前一步猛地把絲巾拽回來，末了又站回去，鼓著眼瞪他。程潛訕訕地退後一步，都不敢看她，就乖乖地站在那兒。

眼見電梯門又要關上，李越瞅著他低垂的眉眼，忍不住心裏一動，按停了電梯。她大步走出去，伸手用力揪上程潛的右臉頰，狠狠拉拽一番，這才解氣地走進電梯裏。程潛被嚇了一跳，伸手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睛詫異地瞪圓了看她。李越則下巴一挑，惡狠狠地笑起來，看著電梯門慢慢關上了。

開著車笑瞇瞇地回到家裏，唐夫人心情大好地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歪著身子給兒子發短信：“那程小潛還挺好欺負，我擰他臉他都不說啥。”

想一想，又追一句過去：“他臉瘦是瘦，想不到還挺軟。”

不一會兒，唐覲在德國那邊看見，差點兒把手機給飛出去——他都沒捏過程潛的臉呢！這才半天，老媽就成功上手了，沒道理！心裏頭癢癢的，又有點兒火燒火燎，唐覲最終還是忍不住，急吼吼地給程潛打了個電話。

程潛此時剛從楊老那兒回來，走在路上，拿起手機看見是唐覲，還以為他回國了：“餵？”

“餵……”聽見他帶著些許疑惑的聲音，唐覲心裏急慌慌的迫切情緒一下子像被安撫了一般，軟軟地平靜了下來。他沈下心神，緩了緩語氣，慢慢道：“你今天是不是看見我媽媽了？”

“嗯，她去看楊老師，我剛好在。”想起李越最後捏的那一下，程潛都還覺得右臉頰隱隱發疼，忍不住伸手去揉。唐覲彎起嘴唇，輕笑著說：“她告訴我說，你的臉頰挺軟的。”

“啊？”程潛有些哭笑不得，右臉頰登時感覺更疼了。唐覲被他那一聲“啊”逗得笑出了聲，心情一下子愉悅得不行，整個人神清氣爽的，簡直就是容光煥發。聽著他的笑聲，程潛有那麽一點點郁悶。又想到李越最後那個神情翹翹的笑容，忍不住小聲問：“你媽媽她……是多少歲啊，起碼得五十了吧？”

“三個月前剛過了五十的生日呢，怎麽了？”

“她看上去好年輕……娃娃臉，人也小小的，才到我耳朵，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小姑娘。”

“她這張臉在外頭招搖撞騙好多年了，以前我念大學的時候她去英國看我，別人還以為是我女朋友。”

“是哦，你跟你爸的氣息應該蠻像的，他們走近了也聞不出來。”

“哎，我都沒想到這一層，你腦子還挺會轉啊？”

兩人笑著說著，不多時，程潛就走到了九安街。唐覲聽見他那邊車流的聲音逐漸變小，就問：“你是不是快走到家了？”

“嗯……”一句話沒說完，迎面走來兩個Alpha。程潛不在意地看一眼，發現其中一人是之前猥褻倩倩的那個混子。那人顯然也記得他，陰狠的三角眼用力瞪了他一下，好像對於那次被打斷的事情感到很不甘心。程潛冷下臉來，懶得看他，徑直往樓梯口那邊去了。唐覲聽他不吭聲，就忍不住問：“怎麽了？”

“沒事，碰見了一個下三濫的家夥。”走到樓梯裏，程潛轉過臉，見那兩人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到街口了，臉色稍霽，隨即轉身往樓上去。唐覲沈吟一會兒，道：“九安街確實有點兒亂，你平時也要小心些。”畢竟是個Omega，雖然現在是Beta，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讓有心人知道他Omega的身份，不知道會惹上什麽麻煩。

“嗯，我知道。”走到家裏頭，又跟他聊了些最近的學習，說開了個模型課，最近小組裏正在討論做哪個建築呢。唐覲覺得挺有意思，還說等回去了要到他們學校去觀摩一番。這時候程潛想起之前趙智寧給他打電話的那事兒，就忍不住問他。唐覲笑笑，低聲說，我把這事兒踢給唐氏建業的設計部門啦，你那同學要是真厲害，到那兒實習也不是不可以。若不夠好，他們那邊也不會要的。

程潛嗯一聲，又說了句不好意思，把你的號碼洩露了出去。唐覲笑笑，說沒事，你以後小心些就好。

又聊了幾句，唐覲說要工作去了，程潛便跟他道了再見，隨即掛了電話。放下手裏的水果，把冰箱裏收拾一番，程潛扭扭脖子，慢騰騰走到房間裏去。桌上，最後一支激素昨天剛剛用完。程潛坐到床邊，細細計算著能撐住的時間，決定過兩天還是得給大哥打個電話。

若實在不行……估計就得把這幾年攢下的錢拿出來，讓唐覲找點兒關系，幫忙買一些激素了。

過了周末，周一又要去學校。早上是專業課，幾個班一起上，在階梯教室聽講。酈予初照例幫程潛占了一個座兒，趙智寧坐在前頭兩排。程潛聽著課，不時還能聽到他跟左右兩邊的Alpha說說笑笑，頗有些吵耳朵。酈予初聽著也煩，但上次她發情，這人幫了一把，她就也不大好隨隨便便罵了，只得翻個白眼，生生忍著。

她另一邊坐著Alpha男生南愷，這時候直勾勾地盯著那趙智寧。酈予初瞅見他那表情，心裏就忍不住冒火：“你這蠢貨，好好看看，人家左右逢源開心著呢，你算個啥？”南愷偏過臉，神色暗淡地看講義，也不搭理她。程潛在旁邊聽見，一直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原來南愷是喜歡趙智寧的。可酈予初那麽漂亮，脾氣也直爽，南愷怎麽就不喜歡她呢？默默地覺得有些不爽，程潛托著腮，魂游天外地想起唐家倆兄弟來。

唐喻現在還沒滿二十歲，之前跟他聊天的時候，經常嘀嘀咕咕地說Omega好可怕。程潛不愛窺人私事，所以也沒問過他原因。不過想來唐家兄弟那麽受人歡迎，估計是被那些主動的Omega給撲怕了。但唐覲嘛……作為唐氏接班人，長得一表人才，性格也溫和有禮，追求他的人肯定多得數都數不完吧。程潛想，估計得特地雇個保鏢也不一定。

想著想著，又念起自己大哥，程潛默默地嘆一口氣，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起來。如果大哥不出生在程家，現在可能已經有孩子了。程勻像他媽媽，程餘遠的原配是出身於書香世家，性格溫柔堅忍。程潛曾經想過，若大哥不從商，而去學文史，估計能有所建樹。畢竟，大哥的外公就是個史學教授——若有這樣的家庭熏陶，何愁沒有作為？

只可惜大哥身不由己，他被程家裹挾著這三十年，早已經不知道想要的是什麽了。程潛見過程勻在倉庫裏收拾東西，一疊又一疊的文史書，被打包起來，密實封存。大哥所有的儒雅和溫柔也被一並束縛，從那時候開始，程勻就成了現在的程勻。

……若非這樣，程潛覺得，自己跟大哥的關系還能更親密些。

下午沒課，程潛不想在學校裏自習，收拾好東西就準備回家。他在初冬溫暖的陽光裏慢慢向外頭走，正尋思著等會兒給大哥打個電話，問問激素的事兒。不多時，他低著頭走到了校門外，手裏捏著手機，剛要摁電話號碼，突然，前方的街邊傳來一聲輕佻的高呼：“程潛——”

擡頭一望，程潛平靜的臉色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手指亦停住了動作。

那個在敞篷跑車裏坐無坐相，戴著墨鏡對他邪笑的人，不是宋世明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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