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林這個小區就在大學城旁邊，區位好，定位準，品質也高，當年很快就售罄了。學建築規劃的學生們都愛去那兒調研，只不過有一點比較麻煩，小區的大門不好進。

下午三點在門口處集合，程潛到的時候，那幾人已經齊了，就等著他。除了酈予初、王靜和南愷，還有兩個班上的活寶男生，都是Beta，見了他還招手，喊：“這邊這邊！”

程潛走過去，聽他們幾人在商量對策，說應該怎麽混進去：“等會兒看見有人來，我們就跟在後面，裝作是裏頭的住戶，尾隨進去……不要露出馬腳啊！聽學姐說這兒的保安眼睛可利了，也特別不通人情！”

Beta女生王靜眨眨眼，問：“那我們能不能拿學生證給他們看呀？就說我們是來調研的，看一看就走了。”

“沒用！”酈予初翻個白眼，顯然很是憤懣：“我問過學姐了，人家不認的！還說要你們都進來看，那人家花錢住進來的地方豈不成了你們這些學生的後花園！說得忒難聽！”

聽說這般，另外兩個男生賀英知和張子威也不滿起來：“要我說啊，還是學校不厚道！就知道叫我們去調研調研，也不說幫聯系幾個小區，搞得咱們調研像做賊似的，掉面子！”

“喲，你們兩個還要面子……”正說拍他們倆臉頰，酈予初眼角餘光看見有一對中年夫妻提著菜往裏走，趕緊瞪圓眼睛招呼他們跟上去。一行六人，程潛拖在最後頭，看他們幾個在前面故作淡定地邊笑邊鬧。一會兒那夫妻刷卡進了門，正要關上時，酈予初眼睛一亮，搶前幾步沖上去，抵住了門，自言自語似的說：“哎……省得我刷卡了。你們幾個，快點呀！”

後面幾人忙不疊地跟上來，程潛行動不便，但也加快了腳步。守著門的倆保安冷眼盯著他們，也不急，一會兒見人都到齊了，才不緊不慢地攔過去，拉長了聲音道：“你們幾個，幹什麽？”

“什麽幹什麽？！”酈予初眼睛一瞪，別說，還挺像那麽回事兒：“我叫我同學來做客不行啊！”

“得了吧，我見都沒見過你！”

“這小區那麽多人，你哪兒能人人都見過！”

那保安笑起來，倨傲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當然不會人人都見過，但你這麽漂亮的Omega，見過我肯定會記得。”

“你……！”酈予初一時氣結，小臉都紅了。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南愷走過去，冷冷道：“以前她都是從西門走的，你沒見過也正常。”

“啊，就是！我以前都走西門的！”酈姑娘立即一挺腰板，又恢覆了囂張的表情。可那保安還是不慌不忙的，只輕蔑瞟他們一眼，嗤笑一聲，道：“好啊，那你說說，你住在哪棟樓，哪個單元？”

“一……一棟，六單元！”該死，早知道查一查禦花林的樓棟號就好了！心中慌亂，酈予初也只來得及胡謅了一個號碼。保安眼眸一頓，又問：“一棟六單元，在哪邊？”

“那，那邊！”沒辦法，小姑娘又只得亂指一個方向。這回保安篤定地笑了起來，語氣嘲諷地道：“那邊是七棟，你指錯了。哼，你們這些學生，動不動就要來這麽一出，我都攔住好幾撥了。以後你們要瞧，去找些低檔的小區，別老惦記我們這兒，快走吧！”

“哼！狗眼看人低……”喪氣地走到綠化帶旁，一行人或坐或站，像霜打了的茄子。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招呼：“酈予初，你們也沒進去呀！”

幾人往那邊一看，就見是班長那個組，說話的那人是一個長得頗好看的男孩子，還是個Omega。酈姑娘一見他們就瞪眼，叉了腰堪比母夜叉地喊：“是又怎麽樣！趙智寧，你們不也沒進去麽！”

那群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不回應了。程潛見酈予初那幾乎要被氣炸的小模樣，隱約想起去年班裏好像挺熱鬧的，那個叫趙智寧的Omega似乎是在背後陰了她幾把，弄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那時候班長應該是沒處理好，冤枉了酈予初，這姑娘就炸了，沖他發了好大一通火，還把學習委員的職位給辭了。

真就是跟朝天椒一樣的性格啊。心裏嘀咕著，程潛坐在花臺邊上，事不關己似的發著呆，四處閑望。正這時，那小區的大門開了，裏頭一輛帥氣的跑車悄無聲息地滑出來。其他幾人的視線也都被吸引過去，異口同聲地感嘆：“哇，豪車呀！”

程潛面無表情地瞅著那車，心裏沒什麽感覺，就百無聊賴地盯著。一會兒，那車轉個彎上了馬路，往他們這邊溜過來。程潛還心說這車怎麽開那麽慢，結果，車子駛到他正前方，不偏不倚地停住，車窗搖下來，裏頭竟然露出了唐覲微笑的俊容：“程潛，你在這兒幹嘛？”語氣很熟稔似的。

程潛一怔，眼睛微微瞪大了，沒反應過來——他才想問呢，你在這兒幹嘛？見他楞住，唐覲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怎麽，不認識我了？前幾天我弟弟還踩傷了你的腿呢。”

“呃，認識……”回過神來，程潛支支吾吾的，下意識轉臉看了看酈予初他們。那幾個都一副驚訝的模樣看著他，誰也不說話。唐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笑：“跟同學出來玩？”

“不是玩……就是，一起做課程調研。”

“哦，是準備調研禦花林嗎？”

“嗯，但是那保安不讓我們進去。”程潛垂眼看著他，一貫沒有表情的臉上，隱隱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郁悶情緒。換做別人估計是看不出來的，但唐覲察言觀色的能力已然突破十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樣啊。正好我在裏頭有認識的人，我讓他帶你們進去看看吧。”說著，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找了個號碼撥過去。見調研有望，程潛抿起唇，下意識地又扭臉看向酈予初那邊。酈姑娘眼睛一亮，臉上帶著試探的情緒，比了個“OK？”的手勢。程潛點點頭，回了她一個“OK”。那幾人立即無聲地歡呼雀躍起來。

正等電話的唐覲自然是看見了他們的互動，嘴邊的笑容變得有些忍俊不禁。一會兒，電話通了，他回過神來，朗聲道：“餵，楊老師，對對，我阿覲……不是落東西了，就是啊，我這兒有個小朋友，他要跟同學進去調研，就在小區裏轉轉，您出來帶帶他們唄。”說著，又往程潛後邊掃一眼，補充道：“就六個小孩兒，乖著呢，也正好陪您散散心嘛。您覺得怎樣？……好啊，那就行。那我讓他們在門口等著啊，您就認那個腿上打著石膏的男生……長得挺高的，保準您一眼就看見。”

掛了電話，唐覲擡起頭朝他笑：“搞定了。”

“嗯……謝謝。”不大習慣地輕輕鞠一下躬，程潛眼簾垂著，視線只看到他的下巴。他見那人嘴角邊的肌肉輕輕一緊，兩個酒窩露出來，沈緩好聽的聲音又響起：“把你手機給我，我輸個號。待會要來的是我高中老師，年紀大了，一會兒你幫我照顧著他。”

“呃？哦……”迷迷瞪瞪地把手機遞過去，程潛見他熟稔地輸了一串數字，隨即一串音樂聲從他身上響起。唐覲掏出手機笑瞇瞇地按掉，這才把手機遞回來：“老師他要有什麽事，你就打電話給我。我先走了。”說著，他揮揮手，嘴角噙著抹淡笑，車子悄無聲息地開走了。程潛怔怔地撐著拐杖立在那兒，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身後那夥人這時候一擁而上，一個個都問：“剛剛那個……是唐家大少？！”

程潛依舊傻著：“嗯？”

“唐覲啊！”張子威搖他肩膀，“禦花林就是唐氏建業開發的！”

“哦……是唐覲。”說完，他抿緊嘴角，撇開臉往大門走，一副不打算再多說的模樣。張子威還想再問，旁邊酈予初一巴掌呼在他臉上，低聲喝道：“閉嘴，少說話多做事！”轉過身追上去，小姑娘走到程潛身旁，看著十分淡定：“他是叫了人帶我們進去麽？”

“嗯，說叫了他的老師來。”程潛聲音淡淡的，臉上又沒了表情。酈予初跟著他走到門口等著，這時保安已然不敢隨便趕他們了，估計是看見了唐覲跟他搭話。不遠處，趙智寧他們那組見好像有門兒，陸陸續續也跟了過來，站在一旁。酈姑娘自然是生氣，瞪眼吼他們：“你們過來幹嘛！”

趙智寧眼睛一瞇，歪頭笑起來：“別那麽小氣嘛，都是一個班的同學。”

“喲，去年那時候怎麽就不當我是同學了？”酈予初冷笑一聲，不甘示弱地正要反擊，一邊南愷走過來，默默地擋在了她和趙智寧之間。酈姑娘簡直要火了，伸手揪住南愷手上的一塊肉使勁兒擰，低聲罵他：“你這SB！你TM再擋我試試！”

他們在那兒吵吵鬧鬧，程潛嘆一口氣，朝著門走近了些。唐覲說等會兒來的人是他以前的老師，年紀大了，這一段路走過來可別出什麽事。翹首望著，不多時，小區廣場那邊走過來一個拄著拐棍的老人，頭發雪白鶴發童顏，看著精神很是不錯——估計就是那老先生了。

對方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笑瞇瞇地看著他——的腿。程潛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剛想打招呼，老人就先開口了：“你就是阿覲說的那個小朋友吧？來來，帶著你的同學快進來。”

話音未落，酈予初便拽著王靜氣勢洶洶地往裏走。那保安也不敢囂張了，乖乖地打開門放他們進來。趙智寧帶著班長那組想要尾隨，不想被酈姑娘一個眼神瞪過來，還說：“保安哥哥，這幾個人不是跟我們一起的，別讓他進來。”保安樂得少放幾個人，立即把門鎖了。趙智寧緊抿著唇，漂亮的眼睛要瞪出了火。酈予初得意地一挑下巴，扭身走到老先生旁邊，又乖又美地道：“爺爺，謝謝你來接我們~”老爺子笑瞇瞇的：“好好好，好孩子，跟我過來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說著，程潛和酈予初一人攙一邊，扶著老爺子有說有笑地走了。趙智寧在後面看著，氣得用力摔了背包。

說起這楊老爺子，也是個傳奇人物。當年他在高中任教，唐闖唐慎兩兄弟就在他帶的班裏頭。當時老爺子還很年輕，極有抱負的一個Beta小夥子，卻老是分不清這對雙胞胎，拉著唐慎喊唐闖，不是一次兩次了。不止這樣，唐老大的媳婦兒李越也是他班上的。那時候他倆早戀，被教務處抓個正著，說要記過。楊老師忙不疊地跑過來，就說，小孩子談個戀愛正常得很，人家又沒幹嘛，就相互盯著背書寫作業，你們還罰人家！不成，這倆是我班上最好的學生，我不讓你們記過！說著就開始滾地耍賴，不答應就不起來。教務主任被折騰得頭疼，只好依了他。

後來年紀大了，臨退休時，唐闖的兒子又到他班上來了。老爺子瞇著眼睛瞅唐覲，說，小朋友，你長得很像以前我一個學生吶！唐覲笑瞇瞇的，說哎，楊老師，您說的那是我爸爸！老楊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好，你也叫我老師，等回了家，就能叫你爸師兄了！

直到現在過了十多年，老爺子記憶力愈發不好了，卻依舊記得他教過的這一家子。閑的時候，李越經常來看他，給他做一桌子菜，陪他說說話——楊老頭的老伴在前年去世，他孤身一人。作為小輩，怎麽可能說不掛念呢？

這不，最近太忙，唐慎帶老婆玩兒去了，唐闖李越也沒時間，就叫唐覲來了。沒成想，回去的時候，居然撞見了幾日未見的程潛。

“阿覲這小夥子，是個好孩子，人也聰明懂事，你們這些小朋友，要多學學他。”因為老爺子和程潛的腿腳都不大方便，酈予初他們就讓二人在廣場邊上坐著休息，他們則到處拍照畫地形。程潛坐在老爺子旁邊，安靜地聽他絮叨了許多唐家兩兄弟念書時的事兒，也覺得蠻有意思。一會兒，老爺子扭臉瞅他，伸出枯瘦的手摸摸他臉上淡淡的疤，問：“哎呀，你這小孩兒，臉上怎麽這麽大一塊疤？”

程潛下意識地躲閃一下，伸手掩飾：“呃，以前不小心擦傷的……”

“哦……”老爺子慢吞吞地點頭，嘆氣道：“可惜了，你這麽乖，怎麽那麽不小心呢？”

被老爺子說乖，程潛繃著嘴角，心裏有點兒尷尬，又有點兒開心。他垂著腦袋，不好意思似的用腳蹭了蹭斜放一旁的拐杖。楊老看見，又問：“小朋友呀，你怎麽腿也斷了？”

“……唐覲他弟弟踢的。”程潛垂著眼，一時有點兒惡作劇的想法，心想你說唐覲好，可他弟弟踢斷了我的腿，那又怎麽算？這回，老爺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唐覲他弟弟我見過，也是個好孩子。他要是踢了你，那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別生他氣啊。你乖，往後我打電話給唐覲，叫他讓弟弟給你賠罪！”

程潛聽了，有些憋不住，抿著唇笑起來，低聲道：“沒事，他弟弟給我道過謙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老爺子慢悠悠地說著，還伸手拍拍他。一老一小坐在廣場邊上，秋天的太陽暖烘烘地照著，一會兒腳邊跑過只小狗，一會兒走過幾個小孩兒，朝他們喊“楊老師”。楊老爺子笑呵呵地點點頭，完了又拖著程潛說這說那，一個下午，就這麽被消磨了。

走的時候，楊老還戀戀不舍，拉著程潛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你叫程潛是吧？哎，好孩子，以後常來玩呀。年輕人當中，也就你和唐覲不嫌棄我老頭子啰嗦啦……”

看著老人家銀白色的頭發，以及他殷切中甚至帶著點兒乞求的眼神，程潛心裏怪不好受的，幾乎是立刻答應了下來：“嗯，我以後一定常來看您。”

“好，好，真是好孩子……”

夕陽下，老人家站在大門口，一直目送他們，直到看不見為止。

晚上回到家，在那窄小的衛生間裏瘸著腿艱難地洗了個澡，程潛剛穿好睡衣睡褲，扔在房間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這手機很少有人打過來，基本上就只有程勻，可這回，屏幕上居然顯示了“唐覲”的名字！程潛一楞，心想自己什麽時候知道了唐覲的號，還存了？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估計是下午那時他拿過去自己存的。

疑惑地接通了，裏頭立即傳來唐覲溫和的聲音：“餵，是程潛嗎，我唐覲啊。”

“嗯……我知道你是唐覲，今天下午的事情，謝謝你啊。”太少跟人打交道，現在道個謝，程潛都覺得怪不自在的。那頭唐覲笑起來：“舉手之勞了。”

一聽見他的笑聲，程潛腦海裏就自動出現了下午時候他僅看見的那下半張臉，嘴唇彎彎的，邊上還有兩個酒窩。他輕咳一聲，撇開眼倉促道：“那個，你找我什麽事？”

“哦，我找你啊……就是下午時候不方便問，現在就想問問你，幹嘛那麽早就出院了，你的腿不是還沒好麽。”程潛心裏一頓，眼簾慢慢垂下來，聲音也變得沈郁：“沒事，只是骨裂而已，不需要躺那麽久。學校那邊也還有課，我就先走了。”

“嗯，既然你這樣想，那我就不強求了。不過你要自己註意身體，不然我家弟弟可是要內疚的。”

“……沒事，叫他不要多想。”

他低低寬慰一聲，接下來，兩人之間便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沈默。程潛覺得可以掛電話了，但是他不知唐覲為何一直不吭聲。明明只要他再客套一句，這通電話就可以結束，怎麽……

這時，電話那邊又有了聲音：“那個，程潛，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我覺得你好像會比較在意這個事情。就是，你的父親，程老板，他今天給我媽媽發了請帖，說過兩天要在華景豪庭酒店辦一個慈善拍賣會，邀請我們去。我想著，你估計也要回去一趟。”

+——這段時間最擔憂的事終於發生了，程潛一時間都壓抑不住心中的尷尬，只想找個地縫兒鉆下去：“他們……”上趕著跟唐家套近乎也就罷了，可是，“我為什麽要回去？”聽唐覲的語氣，估計是對他們家的情況有一定的了解了。像這種宴會，姜西娜從來都不讓他出席的，這次又怎麽……？

“嗯，因為……他們拿了你的傷勢做由頭，所以我覺得，那天你應該也要來。”不僅僅是來，而且還是作為主要人物出現——這話唐覲沒說出口，但程潛不是笨人，自然也是聽出來了。他緊握著手機，那一刻，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繼續說話的心情，只想倒進床褥裏，用被子狠狠捂住自己的臉。

感覺到他情緒不好，唐覲輕咳一聲，道：“你也不必太在意。他叫你去，那你回去就是了，我這邊……摁，我就把我弟弟帶去吧。先掛了，你註意身體，好好養傷，再見。”

通話結束，接踵而來的是無盡的“嘀——嘀——”聲。雖然唐覲說會帶唐喻去，但這依舊壓不過心中的無力與憤怒。程潛躺在床上，用力盯著天花板，只恨不得將那樓板盯穿！慢慢抓過手邊的棉被，他把自己的眼耳口鼻全部捂住，棉花隔絕了雜音，感官一時間陷入空茫。

……該來的還是會來，想躲也躲不掉。以這樣的身份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很多境遇其實都已經註定了，他扭轉不了。

唐覲是對的。十幾分鐘之後，程勻就給他來了電話，要他周六下午回家一趟。

被扔在一旁閑置多年的棄子，此時終於有人想到了他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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