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程集團正當家的是三兄弟，老大程餘遠，老二程餘志和老三程餘飛。當年程老太爺還在世時，對他們兄弟三個算得上一視同仁。然而現在，程家大部分產業已經被程老大抓進了手裏，僅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還在老二老三名下。至於原因嘛，坊間有傳聞，說是因為二房三房家的Alpha子女不爭氣，所以才被大房步步緊逼，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現如今的社會現狀，是Omega稀缺，嚴以自律的Alpha稀缺，Beta遍地跑。大多數Alpha，特別是有錢有勢的Alpha，在青少年時期特別容易被其他事物吸引——而那些事物，大多與享樂有關。

強大的、傲慢的Alpha……程潛想，他們占盡了世間的好處，但造物主是公平的。所有的優勢都能因為一個缺點的存在而失去意義——他們強大，健壯，同時也自大至極、愚昧至極，永遠禁不起誘惑，尤其是Omega的誘惑。

表情陰郁地下了的士，透過半敞的巨大鐵門，他看見那個浮誇的歐式莊園裏，程家長房引以為傲的那個Alpha，那個極其自律、又極其傲慢的男性，正坐在花叢旁的陽傘下面，靜靜地望著自己這個方向。

多日未見，程深身上的氣勢似乎又有所增長。在他很小的時候，那張冰冷的臉就能嚇得程潛不敢跟他說話，現如今，程潛更是靠都不願靠近他。兄弟倆遠遠地對望一會兒，程深先把冰涼的目光收回去，程潛隨即撇開眼，目不斜視地往裏走。

長長的一條大理石路，直直通向莊園裏那幢裝模作樣的住宅。程潛最恨這條路，因為一旦到了路的那頭，就意味著他煉獄的開始。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已經百煉成金。

他知道，走到那頭，進了雕花的大門，是一個擺著花瓶的玄關。幽暗的燈光從上而下傾斜在花瓶上，看上去就像歷史博物館裏那些帶著鬼氣的出土文物。過了玄關，就可以看見客廳——太過巨大的客廳，用一些不知所謂的雕塑、擺設填得滿滿當當。墻上的壁畫，仿歐式花瓶裏那些五顏六色的當季鮮花，厚得像棉被一般的地毯……而在這些繁覆的堆疊之中，房子的女主人，姜西娜，會陷在柔軟的沙發裏，帶著刻薄的微笑看向他，輕飄飄地道：“喲，咱們二少爺回來啦？”

而這些時候，程潛即使再不願意，也只能“嗯”一聲，隨即逃也似的朝樓上走去。

每一次回來，看見這所有的一切，程潛都會覺得程家可笑至極。為了所謂的面子、排場，在十多年前尚不富餘的時候買下了這座華而不實的昂貴莊園，又在自己出生時，因為害怕其他家族的嘲笑，而對外宣稱自己是程深的雙胞胎哥哥——他們以為別人不會知道麽？他們難道不會覺得難堪麽？

想到今晚上那個目的明顯得就差昭告天下的所謂慈善拍賣會，程潛真的很想挖個地縫鉆進去。若是以前，他還能躲在房間裏，不讓自己見到那些尷尬的場面，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必須要盛裝打扮，出現在人前，任由他的父親壓喜上眉梢地對眾人宣告：唐家二公子——踢傷了我的兒子——這一腳——踢得好，踢得妙！

……他幾乎能想象父親那欣喜若狂卻又不能表露出來的扭曲面容。

晚上八點左右，華景豪庭酒店門前，非富即貴的賓客們陸續到達，在記者的簇擁拍攝下身著華服走進酒店。唐覲穿著中規中矩的黑色西服從車子裏走出來，等到下一輛車開過來停住，便紳士地幫忙拉開車門，迎出自家美貌端莊的媽媽和滿眼期待的弟弟。

“你這表情，收斂點兒。”三人並排走進去時，唐覲見唐喻東張西望的動作太明顯，忍不住小聲警告了他一句。唐喻有恃無恐地搖搖頭，反倒睜大眼湊過來：“哥，難道你不想見程潛？哎，昨天是誰跟我說程二少在禦花林門前站得筆筆直的，身材不錯來著？”

“……我只是說他腰背很直，姿態蠻好而已。”忍不住扶額，唐覲顯然不想再多討論這個話題。唐喻“哼”一聲撇開臉去，繼續饒有興致地四處搜尋程潛的身影——這哥們兒跟他挺聊得來，之前唐二少還想再見見他呢，結果他卻急吼吼地出院了。這次逮到他，一定得跟他混熟些，以後也能多個球友。不過……大伯說程潛是Omega，這個就有些難辦了。但是，既然他現在是Beta，那暫時應該沒關系的吧？

心裏這樣想著，一直到落座了，唐喻都還沒個消停。李越在一旁見他這樣，忍不住小聲問兒子：“小喻怎麽了？”

唐覲默默扶額：“他說程二少上次住院跑太快了，這次來要逮住他。”

李越嘴唇一彎，不禁失笑：“小喻這孩子，多大了，還是一副小孩兒心性。”

“你們慣的唄。”大言不慚地把責任推到長輩頭上，唐大少卻總不說他小時候，抱著剛出生沒幾天的弟弟稀罕成什麽樣了，這嬌慣怎麽可能沒他一份。

正相互推脫呢，程家老大程餘遠笑容滿面地走到臺上，一聲刺耳的試音之後，他便笑呵呵地說起歡迎詞來。這程大老板說了什麽，唐覲全然沒註意。他和唐喻只瞅見，在臺上靠邊緣處，身著西裝的程潛站在程勻和一個冷面Alpha中間，打著石膏的腿露在外頭，正面無表情地直直站著。

“哦！穿著正裝，看著還蠻帥的嘛！”唐喻輕聲喊起來，覺得很稀奇。唐覲在一旁卻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是程家故意的還是怎樣，那石膏打得不厚，若是一身休閑的西裝，褲腿完全可以蓋住傷處，看上去能體面些。可他們偏偏給程潛選了這麽一套修身的，這就逼得褲腿只能卷起來，露出那難看的石膏，好像是故意要全場人都知道似的。

“這程家，辦事太不妥當了。”李越也看出不滿來，忍不住輕輕搖頭。唐覲覺得不舒服，幹脆不看程潛的腿了，視線擡起來，盯著他們三兄弟的臉。

若傳言屬實，那程家這三個兒子，都是不同的女人生的。程老板的原配在程勻六歲時死於哮喘，姜西娜是後來才娶的。至於那個傳說中的情婦……身份不明，也不知道叫什麽。但程潛長得不像程餘遠，照這樣看，那位女士……似乎算不上太漂亮。

至少，這張臉作為女人，應該不是很好看。

不過，望著程潛面無表情的削瘦臉龐，唐覲又想，他媽媽的遺傳究竟是多麽根深蒂固，才讓這個男孩子在那樣家庭境遇下不至於被養得太歪。按道理來說，程潛此時應該成了一個反社會人格者，但前兩天……唐覲想起楊老給他打的那通電話，如果他沒記錯，老師是說他……乖得很？

嘖，當年，可是連小喻都沒得到這麽高的評價呢。

在這恍神之間，程餘遠已經說完了冗長的歡迎詞。接下來不知是什麽步驟，唐覲看見他們一家人一個個走到臺前，每人將一件什麽東西放在上面。他用肩膀碰一下媽媽，問：“這是在幹嘛呢？”李越疑惑地看他一眼，似乎在不解他為何走神：“說讓家裏人做表率，拿一件自己貴重的東西出來拍賣。”唐覲“哦”一聲，隨即看向臺上——程潛放上去的是一塊表，看樣子應該不便宜。但是他敢肯定，那塊表絕對不是程潛的。

接下來受邀的賓客也開始呈遞上自己準備拍賣的東西。李越要拍的是一對翡翠耳環，多年前別人送的，她不喜歡，現在便拿出來做慈善。唐喻興致缺缺地瞅著四周，覺得無聊，忍不住小聲哼哼：“什麽時候才拍賣完呀……我想吃東西了。”

“……你就知道吃，晚飯還沒吃飽？”唐覲無奈，他這弟弟最近似乎是第二次發育，飯量大得驚人。看看時間，估計還得一個多小時宴會才能開始，唐大少嘆口氣，只好從媽媽手提包裏摸出個銅鑼燒塞過去：“幫你裝了點心來，吃吧。”

唐喻眼睛一亮，無聲地歡呼一下，奪過去就開始低著頭狂吃。唐覲揉揉眉心，對拍賣也沒什麽興致，就不動聲色地打量程家請來的人。

周圍在座的大都是商場上的朋友，盡是熟面孔。唐覲默默地瞅著瞅著，突然發現了一個當官的家夥，還是個熟人。他瞇起眼，戳戳弟弟的肩膀，讓他用他的5.2視力幫自己確認一下：“那邊那個，你看看是不是羅五明。”

唐喻嘴裏塞著最後一口銅鑼燒擡起臉來，看一看，口齒不清地點頭：“……是！”一會兒咽下去，眼睛開始放光：“哥，你的前女友也在耶。”說著，伸手指了指羅五爺身旁的妙齡女子。

……就知道他會說這個，唐覲直起身子，正了正臉色，一副淡定模樣：“知道，等會兒跟我一起去打招呼，不準跑。”

“好嘛……真是。”見個前女友也要陪，膽小鬼。鄙夷地悄悄翻一個白眼，吃飽喝足的唐小弟擦擦手，肚子總算舒坦了。

挨過冗長又枯燥的一個多小時，一直到了快十點，拍賣才結束。接下來是宴會，賓客們四散開來，開始自己找樂子。唐覲相信這才是程家想要的環節，因為宴會剛一開始，程餘遠就挽著夫人姜西娜朝他們走過來了。

還不想與這兩人接觸，唐覲殘忍地拋棄自家媽媽，拖著弟弟先去拜訪羅五爺去了——畢竟是差點兒成了自己岳父的人，打個招呼也是應當。

羅五明此時正看著女兒羅伊人在餐桌旁挑選吃食，端著一杯酒，眼裏滿是寵溺。冷不防的，邊上走出來兩個玉樹臨風的Alpha，臉上那一模一樣的笑容刺得羅五爺右眼皮一跳。

“羅叔叔，好久不見。”唐覲微笑著半彎下身子伸出手來，晚輩應有的姿態做足，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誤。羅五明忍著眼睛上的疼痛，冷哼一聲，不想理他。這時，穿著魚尾裙的羅伊人聘聘婷婷地走過來，真就像一尾美人魚一樣，只不過臉上的笑容很是敷衍：“爸，人家都跟你打招呼了，你怎麽不應？”說著，眼睛擡起來，涼涼地看著唐覲：“唐大少，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挺好的，你呢？”唐覲繼續微笑。

羅伊人也笑：“好著呢，謝謝掛念。”

真巧這時，那邊與程餘遠寒暄的李越扭頭叫他過去，唐覲便露出歉意的表情對她說：“不好意思，媽媽叫我，我們就不奉陪了。以後有時間約你吃飯，羅小姐可要賞光啊。”

“一定一定。”話音剛落，他們兄弟二人便匆匆離去。羅伊人冷笑一聲，一屁股坐到老爸身旁，開始慢條斯理地吃一只烤海貝。

“哥，羅姐姐笑得我後背都出冷汗了，難怪你這麽怕她。”

“我不是怕，是不敢招惹……真的，我發誓我再也不碰女性Beta了。”

“所以你以後要轉向男性市場了嗎哥。”

“……我不知道，看看吧。”

說著，兄弟倆走到李越旁邊，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看向面前的程氏夫婦。李越扶上兒子肩頭，笑著說：“這就是我兒子和我侄子，喏，唐覲，唐喻。你們倆，這二位是遠程的程叔叔，還有姜阿姨。”

“程叔叔，姜阿姨。”唐覲躬身微笑，伸手跟程餘遠輕輕一握。見了他，程餘遠臉上的喜色幾乎蓋都蓋不住，笑得五官都變了形：“哎喲，這就是唐少爺，真是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啊！李夫人，你有這麽個好兒子，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程老板說笑了，他哪裏有別人說的這麽好，還不如你家兒子呢。”李越從容地答一句，這熟練的架勢，顯然二人已經相互吹捧好一會兒了。姜西娜靠在丈夫身旁，一張尖臉風韻猶存，一雙桃花眼倒和程深別無二致。她笑瞇瞇地看著李越，一會兒又看看唐覲，笑容裏覆雜得很，也不知她在心裏打了多少算盤。

半晌，她尋到個間隙，就笑著插進來說：“李夫人教子有方，我們家程潛那事兒，他們兄弟倆處理得那麽好，倒弄得我們不好意思了，真不愧是唐家的後輩呀。”說著，她轉過身，估計是想招呼誰過來，卻在看見某幾個人之後一瞬間變了臉色。

“嫂子，你也真是，辦個拍賣會也不叫弟弟我。我們家裏雖然比不上以前，但也有不少好東西呢。”程家二爺程餘志一邊大聲喊著一邊大搖大擺地從人群中走過來，臉上掛著虛浮的假笑，顯然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姜西娜見他還帶了兩個Omega女兒來，想到什麽，表情一瞬間更加難看。程餘遠也不大自在，但貴客在場，他也只得好聲好氣地招呼：“嗨，這不是太忙了，又聽說你在忙其他事兒，就沒叫你了唄。喲，小雅和婷婷也來啦。”

那兩個Omega女孩子都穿著抹胸小禮服，裙子下擺只到大腿，腰帶勒出姣好的身段。她們殷勤地望著唐覲，看也不看自家大伯，只自顧自地朝李越他們行了個淑女禮：“李夫人晚上好，唐大少晚上好。”

唐覲從剛才起就在微笑，現在繼續微笑：“你們好。”這倆女生年紀看起來都是十八九左右，算一算，自己比她們大十歲，也虧得程家二爺這麽司馬昭之心地把她們帶到自己眼前來。無心關註眼前這亂七八糟的兄弟爭鬥，唐覲扭過臉，想跟自家弟弟說說悄悄話，一回頭，卻發現唐喻早已經不見了！難怪剛才那倆女生只說了唐大少晚上好！

不動聲色地四下搜尋一番，唐覲憤怒地發現，那小子居然已經找到程潛，並跟他在餐桌旁一邊吃東西一邊有說有笑的了！嘿那個臭小子，忒不仗義，扔著哥哥在這兒受苦受難，自己卻跑去享受了！唐覲氣得頭都要暈了，可跑了一個唐少爺，他不可能又跑一個，於是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看這家人在自己眼前如何虛偽地表演。

宴會一直開到晚上將近十二點，客人們才陸陸續續地離開。程潛和程深也已經回去了，剩下程勻和管家去跟酒店方面結算。程餘遠和姜西娜依舊穿著正裝，此時正疲憊地坐在餐桌旁邊，一邊往嘴裏塞東西一邊恨恨地罵：“老二那混賬！故意來搗亂是怎的，害得我們今天都沒說到正題上！而且，他居然還帶了小雅和婷婷來，他當唐覲看得上他家閨女啊！”

程餘遠嘆一口氣，扯開領結，也很是心煩：“沒辦法，咱們把遠程建業吞過來，老二不鬧才是有鬼了。不過今天他做得也太過分了，拉攏不到唐家，咱們城改那個項目能拖死公司！這麽大了還一點兒不懂事，不知道老爺子當年怎麽那麽偏愛他！”

“老爺子幹過的糊塗事兒還少麽？哼。”姜西娜刻薄地翻一個白眼，顯然是想到了當年老太爺保下程潛的那事兒。程餘遠一聽，立即訕訕地閉了嘴，不接老婆的話了——當年文櫻這茬子一直是姜西娜心中的刺，他才不敢去觸黴頭。

尷尬之下，程老大只好生硬地轉了個話題：“不過，李夫人說唐覲現在沒有男女朋友，唐大少如今也二十七了，如果小雅和婷婷能入得了他的眼，這對咱們家來說肯定也是個好機會……”

“好機會個屁！”姜西娜尖聲罵他，伸手在他肩上一打，怒不可遏：“嫁進去那也是二房攀的關系，跟我們有屁相關！你個蠢貨！要真成了，你以為老二不會反過來靠著唐家整我們？”

“咳，是是，我沒考慮周全……”程老大訕訕地說著，臉色有些難看了。姜西娜把手在胸前一抱，依舊兀自發脾氣：“老二他也真想得出這法子，啊？讓女兒去勾引唐家大少……不就是欺負我們家沒有Omega嘛？！那混賬……”絮絮叨叨地罵著，姜西娜突然眼睛一閃，想起了什麽：“餘遠，程潛那小子……不也是Omega嘛？！”

“啊？”程餘遠一怔，隨即不置可否：“他用Beta激素都那麽多年了……”

“現在還可以斷啊，反正又沒什麽後遺癥！而且他那抑郁癥也好了，咱們還慣著他幹嘛？！那Beta激素也不是便宜貨，難道就這麽一箱一箱得給他用？……呿，說起來他都用了十年了，你算算，多少錢？咱們在他身上花的錢比小深都多吶，他還不該報答我們一下？”

“可……阿潛那樣，他臉上那個疤，唐大少也看不上啊。”

“唐大少看不上，可以有別的大少看上啊！咱們買點兒祛疤的藥給他用，帶他去做做激光，總會有別的人願意要！……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沒開苞

的Omega有多稀罕。”說到最後，姜西娜臉上已經帶上了一絲哂笑的神色。程餘遠細細思索一番，眼神裏還是有些為難：“阿潛性子那麽執拗……我怕他不願意啊。”

“把他激素斷了，再等到發情期……哼，到時候，他還有力氣說個不字，我姜西娜三個字倒過來寫！”叉子用力一釘，三個鋼齒深深沒入吃剩的蛋糕裏面。程老大看著杯盤狼藉的餐桌，又想想遠程建業手裏那樁越拖越久的城改項目，思慮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就這樣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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