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流言

關燈
此言一出,四周竟一片寂靜,方才切切議論的眾人都住了口。花滿樓知道,他們的目光一定都盯在已掀去蓋頭的林還玉身上,仿佛這鳳冠霞帔的新娘是個不可思議的怪物。

只因林還玉方才所說的,實在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對新郎柳上堤的殘酷。

她那番話等於在說:“如果我不成親,就無法繼承紫英山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婚禮。”

對於一直對柳上堤心懷不滿的人,甚至可以理解成:“我只是需要一個婚禮,一個丈夫,至於這丈夫是誰,本沒那麽重要。”

花滿樓不用看也能想到,柳上堤現在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

一場轟動武林的婚禮,新郎卻變成了最大的笑話。沒有什麽比這更讓一個男人無法忍受了。

但柳上堤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還能說什麽?林還玉又能允許他說什麽?

一陣令人尷尬的寂靜,仿佛再也沒有盡頭。

忽然間有掌聲在人群中響起,就從花滿樓他們所坐的這張桌旁響起。

隨著掌聲,那個曾對花滿樓不屑一顧的低沈聲音緩緩道:“恭喜林夫人。”

眾人似恍然大悟一般,立刻紛紛亂亂地出聲附和,“恭喜林夫人”、“恭喜林小姐”之類不絕於耳。

林夫人,不是柳夫人。就算已為人婦,林還玉還是保持了她的本姓。

紫英山莊的新任家主,又怎能改作他人姓氏?

但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參加婚禮的賀客,這時也想到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不斷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讓這場婚禮顯得喜氣洋洋,團圓美滿。

花滿樓就在這喧鬧中轉過頭來,淡淡笑道:“‘九州王’沈天君、沈大俠?”

◇ ◆ ◇

九州王沈天君是一個傳奇。

他的傳奇並不像楚留香,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爭鬥與冒險。沈天君之所以被稱作傳奇,是因為中州沈氏那“七代中興”的故事。

傳說沈氏一族,在一百八十年前便已是中州望族,不僅在江湖中享有盛名,更有子弟是錦袍玉帶、出將入相的人物,與如今的萬福萬壽園金氏相比,也不遑多讓。

但日中則昃,月盈則食,似乎是上天的規律。每逢沈氏一族勢力盛極,必會遭遇不可想像的災禍,家族幾至傾覆。而更出奇的是,沈氏子弟那篤信“人定勝天”的決心與毅力,竟先後七次將家族從頹敗中挽救,開創出另一番興盛的局面。

沈天君正是這家族第七個令沈氏中興的人。

而且,沈天君也不是拘泥於家族嫡系血統之人,自他執掌家族事業以來,便廣招門客,吸納江湖中的新生力量。這不但是為家族勢力增添新鮮血液,那些滿懷豪情壯志的年輕人,也更多了一條在江湖上出頭的門路,因而對沈氏一族、尤其是沈天君其人充滿了崇敬與感激。

時至今日,江湖中人都傳說,沈天君一言可判生人於死,也可令死者覆活,沈天君談笑間便可散盡千金,轉瞬又覆重聚……

在人們心目中,沈天君幾乎已不是個“人”,而是無所不能的神。

◇ ◆ ◇

現下這個“神”就坐在花滿樓對面,他們中間只隔了張桌子。

桌子上有酒有菜,其他桌上的人都開始推杯換盞,新郎新娘也在一桌一桌地敬著酒。只有他們這一桌,連筷子都沒有人動一下。

沈天君不舉箸,別人也都不敢動。

沈天君深深地望著花滿樓,開口道:“不敢當。”

他是回答花滿樓的詢問,但隔的時間太長,旁人聽了未免覺得古怪。

花滿樓仍笑道:“另外三位,都是沈大俠的朋友?”

坐在沈天君左右的還有三人,但除了一人在花滿樓和關東怒對答時插過一句話,另外兩人始終一言未發。

只因沈天君不願與花滿樓交談,他們便也同時緘口,想必是沈氏門客或者屬下。花滿樓這一問,不過給些面子而已。

三人的氣息窒了一窒,似得到沈天君首肯,才同時呼了口氣。仍是那粗豪的聲音道:“俺叫連天雲,這是我大哥齊智,二哥李長青,俺三人乃是異姓兄弟!”

他說完這句話後又不再言,大約是沈天君治下甚嚴,並未允許他們報名之外再與花滿樓攀談。

但花滿樓已笑道:“原來是‘天機地靈’齊先生,‘不敗神劍’李先生,‘氣吞鬥牛’連先生。久聞三位不僅武功高絕,而且義氣深厚,雖為異姓,情逾骨肉,令人好生敬羨。”

被他道出外號的三人不禁都是一楞,那李長青臉上更是微微泛紅。只因他三人在江湖中雖有些名頭,畢竟不是一流高手,因此才投效沈天君門下,欲借沈氏力量更進一步。李長青雖有個“不敗神劍”的名號,又怎能與薛衣人這等劍道高手相提並論?更何況,眼前這年紀輕輕的俊雅公子,曾與薛衣人交手不分高下?

三人中年紀最長的齊智咳嗽一聲,緩緩道:“又怎比得上花公子與楚香帥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花滿樓不禁笑了笑,還未答話,旁邊關東怒卻驚叫道:“什麽?你說誰?這花……花公子認識楚留香?”

齊智陰沈沈道:“何止認識!昔日人稱盜帥楚留香‘雁蝶為雙翼’,如今姬冰雁遠居西陲,胡鐵花也與萬福萬壽園的金小姐成婚,便只有這位花公子與楚留香‘花香滿人間’了。”

他語氣中充滿譏刺之意,花滿樓聽出他對楚留香有極大成見,卻不知為何如此。

關東怒卻已大聲道:“原來你是楚留香的朋友!哼!”說著將椅子一拖,竟似不願與花滿樓比肩而坐。

花滿樓笑笑搖頭。他並不生氣,卻覺得此行有些不順。對楚留香不利的那些謠言似已傳開,如今的江湖人士,多半都對這位我行我素的盜帥懷有不滿之意,也就難給花滿樓這“楚留香的朋友”好臉色了。

花滿樓忍不住在心裏對楚留香的影子道:“你看,都是因為你,害我到這般尷尬的境地,你該如何賠我?”

不知待此間事告一段落,到蘭州與楚留香會合時,他會說些什麽?

花滿樓想著,唇邊的笑容便更深了些。耳畔卻不經意響起個低迴婉轉的聲音。

“花公子……花公子肯撥冗前來觀禮,還玉榮幸之至。”

花滿樓驚訝地站起身來。他驚的並非林還玉與他招呼,早在三年之前,他和楚留香前往慕容世家的時候,就同林還玉有過一面之緣。但這張桌旁還坐著沈天君等人,林小姐卻只與花滿樓寒暄,未免顯得有些無禮。

花滿樓頓了頓,才笑道:“林……林夫人大喜之日,我自然不能不來道賀的。”

林還玉的身旁,傳來“哼”的一聲。

花滿樓的眉梢跳了跳。林還玉卻回身嗔道:“花公子是我的好朋友,你酒量再淺,也要敬上他一杯的。”

那人重重地咳嗽一聲,似很不情願,卻還是走上來道:“柳上堤敬花公子。”

花滿樓舉杯笑道:“柳兄劍術超群,風采絕倫,與林小姐正是良配。在下還要祝二位琴瑟和諧……”

吉祥話本是人人愛聽,何況是花滿樓這樣徇徇儒雅的人說出來的。誰知那柳上堤並不領情,也不等他說完,徑自道:“多謝!”一仰頭,酒已倒入喉中。

林還玉無奈一嘆,半嗔半笑道:“你看你,酒量不行,便喝得慢些,花公子又不會怪罪的。”不等柳上堤回答,又轉向花滿樓道,“我不知道楚香帥的住處,便將請柬一並寄往花公子的百花樓,他……他怎麽沒來?”

這次不但柳上堤,就連桌旁的關東怒、齊智等人,也不禁哼了一聲。

一位大家閨秀,在新婚之日竟去詢問另外一個男人的行蹤,委實太大膽了一些。

花滿樓只覺得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正躊躇間,齊智又陰惻惻地道:“楚留香私通東瀛,刺殺平倭大將,朝廷已下了通緝令,他怎麽敢明目張膽地到紫英山莊來?”

花滿樓只得嘆了口氣。與他同時嘆氣的竟還有另一個人。

林還玉沈默片刻,方幽幽道:“這其中……定有誤會……花公子若能見到他,還要勸他保重……”

她似是知道“楚留香”這名字令眾人不快,索性連提都不提了。但這般“他”長“他”短的,倒更透出一種暧昧的氣息。

柳上堤這次連哼也沒哼,轉身便走。林還玉也不阻攔,就跟在他身後離去。對桌上其他人,尤其是沈天君一行,竟連正眼也沒有看。

諸人顯然都心中不忿,是以他們剛剛轉身,關東怒已低聲笑道:“看來那楚留香可把這位林小姐的魂兒給勾走啦!說起來,楚留香素有風流之名,這江湖上為他傾心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林小姐真要迷上了他,我們這位新郎官就莫要再做什麽美劍客,改做美烏龜好了!”

他雖故意壓低聲音,可嗓門依舊不小,簡直像故意要惹事一般。同桌之人聽他言辭粗俗,都皺起眉頭。花滿樓卻突然輕叱一聲,衣袖卷向他身側!

關東怒吃了一驚,道:“你、你幹什麽!”定睛看時,才發現花滿樓袖間卷著的,竟是一支象牙筷子。

他們這邊動靜大了些,相鄰桌上的人紛紛往這邊看了過來。花滿樓衣袖輕抖,人已彎下腰去,將那落地的筷子拾了起來,淡淡笑道:“在下眼目不便,竟將筷子碰落了,真是抱歉。”

眾人見無事,便不再矚目,只有關東怒一雙眼睛仍盯在花滿樓身上,恨恨道:“你搞什麽鬼?”

花滿樓只一笑,不想對面沈天君緩緩道:“若非花公子出手,這支筷子只怕現下已插在你身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天君與齊智三人的事跡,可參見《武林外史》。

順說,我之前說要開虐只是讓你們作好思想準備,其實沒有那麽快啊!大家不要那麽早進入狀況搞得好淒慘的樣子……

明明花花還是很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