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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長恨人心不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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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怒嚇了一跳,左右張望著,想知道是誰將這支筷子擲過來的。恰在此時,鄰桌也有人道:“咦?我的筷子也掉了一支!”

紫英山莊的仆人服侍何等周到,不等客人彎腰去找,就又奉上一副幹凈的牙筷。這邊桌上齊智則冷笑道:“老兄背地裏說人的閑話,新郎官不便與你鬥口,但美劍客的劍豈是饒人的?”

關東怒這才明白,柳上堤聽自己說新婚妻子與楚留香有瓜葛,心中不忿,隨手拿起鄰桌筷子,出了一招。

沈天君的目光卻只盯在花滿樓身上,仍是緩緩道:“柳上堤在近年來出道的年輕劍客中堪稱翹楚,單這牙箸作劍,淩空一刺,便可見一斑。不想遇到真正高手,還是不堪一擊。”

關東怒也道:“你……你為何多管閑事!莫非以為我對付不了那廝,還是想趁機邀好於我?”

這人初見時還覺得只是粗疏直率,誰知越說越露相,竟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渾人。也不知安排座位之人,怎會把他和沈天君一行放在一桌上。

花滿樓臉色淡淡的,就像真的只是揀了一支筷子一般,輕聲笑道:“我與閣下素昧平生,何談邀好!只是不知各位對在下的惡感,究竟從何而來?”

齊智接上來道:“你莫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楚留香做了什麽事,你難道不知?”

花滿樓眉頭一軒,道:“楚留香通倭,是你親眼所見,還是有真憑實據在手?”

他早已厭煩了齊智的陰陽怪氣,此時聲音雖不高,但已不再客氣,話中也帶了鋒芒。

更何況花滿樓此行,本就是想查清是誰在江湖中造謠,誣蔑楚留香。“私通東瀛”和“刺殺史天王”原是兩宗不同的罪名,卻有人巧妙地借助朝廷那掩人耳目的通緝令,將二者混為一談,因此造這謠言的必是心思縝密、清楚局勢之人。放眼江湖,又有什麽人比“九州王”沈天君說話更有分量?

單是齊智他們三人那種狐假虎威的態度,便已令花滿樓生疑。

齊智的聲音果然噎住片刻,跟著冷冷道:“強辭奪理,巧言詭辯,你跟楚留香果然是一丘之貉!”

花滿樓道:“這麽說是沒有證據了?”

那關東怒突然道:“你口口聲聲要真憑實據,可見你們定然早已毀滅一切證據,令人無從指證。只是江湖中人人皆知此事,難不成還是誣陷他麽?”

花滿樓轉頭笑道:“閣下久居關外,連我的名字、我和楚留香的關系尚且不知,又如何知曉楚留香的事?”

關東怒一怔,吃吃道:“我、我當然是聽人說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你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麽!”

花滿樓搖頭道:“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語氣中充滿喟嘆之意,似乎並不想對關東怒解釋什麽,只是自己抒懷而已。隨即轉回頭來,淡淡道,“沈大俠以為如何?”

他已知關東怒不過是道聽途說,便自命正義之士,做些惠而不費的聲討罷了。這種人只能在楚留香背後跳得歡,若當面遇見,恐怕又要站到他人背後,不去當出頭之鳥。

而那齊智言辭雖正氣凜然,卻一直在回避花滿樓的問題。他不像關東怒那樣直承為風聞,或許是因為還懂得些事理,也或許是他要掩飾指使他造謠之人。

能指使齊智等三人的,還能有什麽人?

沈天君的神色竟也動了動,似對花滿樓所吟之詩有些感觸,但終究目光冷冷道:“就算通倭之事無法證實,但楚留香行刺抗倭將軍,乃是朝廷通緝令中言明,你難道還能為他分辯?”

他的語氣聽上去和齊智、關東怒兩人一樣冰冷,但花滿樓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心中疑惑更加迅速地湧了上來。

齊智也好,關東怒也好,言語中早已將花滿樓和楚留香看作一夥人,雖未明說,但言下之意,楚留香所做的事,花滿樓一樣有份。

但沈天君非但沒有這麽說,甚至還退了一步,將“通倭”這個天大的罪名放在一旁,問起史天王的事來。

難道他真的也只是聽聞流言的人?難道他還真心想得到花滿樓的解釋?

◇ ◆ ◇

“這酒怎麽這麽難喝!”

胡鐵花這樣說道。

他和花滿樓、還有金靈芝三個人正坐在一家小酒館裏。夜已深,酒館中只剩下他們三人,連小二都不知跑到哪裏打盹去了。

金靈芝抿了一口酒,就皺起眉頭來,瞪著胡鐵花道:“簡直太難喝了!”好像這裏的酒難喝都是胡鐵花的錯似的。

胡鐵花果然叫道:“那你瞪我做什麽?”

金靈芝道:“紫英山莊有的是上好的竹葉青,方才你又不喝,非得跑到這裏來喝馬尿,難道不怪你?”

她盡管成了親,說話還像做姑娘的時候一樣口無遮攔,聽得花滿樓直發笑。

胡鐵花哼道:“方才的酒雖好,人卻太糟。你看那整張桌上,哪有一個能陪我喝酒的人?”

金靈芝道:“有我啊!”

胡鐵花道:“小姑奶奶,那是人家的婚禮!你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像什麽樣子!”

他說這話的語氣天經地義的,好像忘了抱怨沒人陪他喝酒的就是他自己。

花滿樓終於忍不住笑道:“金……胡兄怎麽還是這個脾氣?你也不管一管他。”

他正想叫“金姑娘”,突然意識到金靈芝已出嫁,但叫“金夫人”、“胡大嫂”又覺得別扭,只好含糊了過去。

金靈芝卻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道:“你叫我名字就是了。我才不管他,管好了他,他就被別的女人看上了。”

花滿樓更加好笑,道:“有人看上胡兄,才證明他是個有魅力的人。何況他絕不會喜新厭舊的。”

胡鐵花大笑道:“你看,你說這話也會心虛!她說的沒錯,我要是變得像老臭蟲那麽人見人愛,我肯定喜新厭舊,一天換一個!所以她巴不得我被全天下的女人討厭!”

金靈芝自如道:“不錯,天底下只有我不討厭你,你不跟我在一起,還能跟誰?”

花滿樓看不到他倆說話時、眉間眼角傳遞的情意,但只聽語氣也是甜蜜的。花滿樓再一次覺得,胡鐵花真是有福氣,不但找到個愛他的女人,更找到了懂他的女人。

胡鐵花這樣的人,如果他心甘情願地對你好,就會把心掏給你。但若你利用這種愛要求他、約束他,遲早會失去他的。

金靈芝的“不管他”,並不是不愛他,而是不限制他的自由,這顯然令胡鐵花更愛金靈芝了。

其實胡鐵花雖然表面上飛揚跳脫,不拘小節,卻對世事有一種直覺的洞察力,因此也能適時進退,實在沒必要讓他變得和那種木偶般的世家公子一樣。

胡鐵花一高興起來,連酒也似不那麽難喝了,左一杯右一杯,沒多久就將面前的酒壺倒幹了。他一回頭,看見掌櫃的正站在身後,便笑道:“別拿酒壺了,給我直接搬壇子來!”

掌櫃的小心翼翼地蹭了一步,賠著笑道:“客官,您看天不早了,小店也該打烊了……”

胡鐵花揮手道:“你給我們留下三壇酒,就都去睡吧!放心,我們不偷你的桌椅板凳!”

他覺得自己說了句很妙的笑話,趕緊哈哈大笑起來。掌櫃的也苦笑道:“您……您是不是先把賬結了?”

胡鐵花的笑聲頓了頓,然後手伸到懷裏去,就沒有拿出來。

金靈芝看著他的窘態,仿佛關切地道:“你是不是沒帶錢?”

胡鐵花吃吃道:“我……我一時忘了……”

金靈芝道:“我想起來了!你出門前不是換了新衣麽?錢一定放在原來那件衣服的袖袋裏了。”

胡鐵花這才手中空空地從懷裏出來,隨手撓了撓頭,道:“是啊……這可怎麽辦……”

那掌櫃的站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金靈芝,滿臉納悶,似乎在想:“丈夫沒帶錢,這妻子看上去也頗富貴,難道是從不管賬的?”

花滿樓忍笑道:“這次我請,下回你再請我就是了。”

掌櫃的總算被打發走了。胡鐵花捧起酒壇灌了兩口,才抹抹嘴道:“小花,你還是夠意思,下次我請你!”

金靈芝也笑道:“下次我也請你。”說著,竟從袖中摸出個荷包來,搖一搖便發出沈重的響聲,顯然銀錢不少。

花滿樓一口酒還未喝,不由噴笑道:“你們兩口子搞什麽鬼!故意要詐我請客麽?”

金靈芝斜了胡鐵花一眼,哼道:“那倒不是。只不過我們這位胡大少爺說過,有男人在的時候,女人不可以付賬的。”

花滿樓笑道:“這是什麽規矩?女人也是人,何況金家……”

胡鐵花搶著道:“金家有多少錢我不管,她有多少錢也不關我事。我一個大男人,若不能養活我老婆,還要用她的錢,簡直就該一頭紮進臉盆淹死了!”

◇ ◆ ◇

等到胡鐵花不再對“男人不該花女人的錢”發表高論的時候,他又想起另外一個問題來。

“老臭蟲去刺殺史天王的事,你真的向沈天君解釋了?他肯信麽?”

花滿樓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能確定,只因朝廷的通緝令那一節,我無法透露太多。”

朝廷既然還像模像樣地出了通緝令,就說明這件事還需要掩飾一段時間,也許會很久。

胡鐵花“嗤”的一聲冷笑道:“朝廷幹這種齷齪事,卻讓老臭蟲頂缸。依我說,早就應該給他傳得天下皆知!”

花滿樓搖頭道:“朝廷有朝廷的立場,我們不便置喙。但沈天君後來也沒說什麽,似乎他對楚留香那通倭的傳聞也不盡相信。”

胡鐵花道:“那就好。沈天君若肯作保,老臭蟲將來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花滿樓嘆道:“作保不大可能,只盼他不對任何傳言表態,也就夠了。”

胡鐵花目光閃了閃,道:“怎麽?你還信不過他?”

金靈芝也道:“中州沈氏已立近二百年,且治家嚴謹,並未出現過任何奸惡之徒。我祖母提起沈天君這人來,也頗有推崇的。”

花滿樓聽著,緩緩點了點頭,道:“只盼如你們所言,只盼是我疑心生暗鬼……我總覺得……沈天君提起楚留香來,語氣有種難以察覺的敵意。”

胡鐵花怔了怔,突然哈的一聲笑道:“這個麽,這是因為……”

話音未落,已關門打烊的酒館之外,竟傳來一陣人聲喧嘩。有人大叫道:“沖進去,莫要讓他們走了!”

花滿樓聽得清楚,正是那關外參客、關東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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