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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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女子出嫁,婚禮都是在男方家裏舉行。但紫英山莊卻是林還玉的娘家。

因此花滿樓還未到閩南,一路上已聽到了許多傳言。

江湖本就是這種地方,捕風捉影的一點小事,也會被口口相傳,變成天大的奇聞。何況林小姐的婚事,本就令人感到突兀和蹊蹺。

花滿樓並不在意這些,卻不由想起了楚留香。

如果楚留香聽說“他的”林小姐被人在背後這樣議論,會不會生氣?他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去蘭州找姬冰雁?

花滿樓發現,自己一想起楚留香,就無法克制自己的思念。

在越來越強烈的思念中,他終於來到了紫英山莊。

◇ ◆ ◇

閩南林氏在江湖中名望不淺,來賀的賓客也很多。人們被訓練有素的青衣小仆引領著,一一安頓在山莊中。

對於賀客來說,這不僅是個和林家交好的機會,更可以結識到天南海北的武林名家,令自己的江湖人脈更為拓展。

關系,交情,面子,這些是比武功更為江湖人所看重的。要在這個紛爭的江湖中立足,少不得要悉心經營。

江湖,其實更像是一座茂密的叢林,每一個家族都是一片參天大樹,枝葉糾纏,盤根錯節,而更多的人則是游轉於林中的鳥獸,孜孜劃定著自己的勢力範圍。鳥在樹上築巢,獸在樹下棲息,鳥、獸與樹,便形成一種微妙的、互相倚仗又互相忌憚的關系。

也只有楚留香這樣的人,才像一道風,自由自在地穿過樹林。他交朋友的時候從不考慮這朋友的勢力和背景,只因他重視的是純粹的友情。

花滿樓此時正穿過人群,去找楚留香那個平生最親密的朋友,胡鐵花。

胡鐵花果然像楚留香說的那樣,攬著金靈芝站在一群人當中,邊說邊笑,一副得意洋洋的勁頭。

金靈芝是胡鐵花的新婚妻子,更是武林中最具盛名的“萬福萬壽園”的小姐。據說萬福萬壽園的勢力,不僅遍及江湖,更伸展到朝堂之上,而目下萬福萬壽園的主人,正是金靈芝的祖母。

當然,這些事對於楚留香的好友胡鐵花來說,也是不值一提的。比起金靈芝是金老夫人最寵愛的孫女,胡鐵花更得意的是這位新婚妻子不但容貌好、武功好、性情豪爽不遜男兒,更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

“做我老胡的女人,別的都可以不會,喝酒是萬萬不可不會的。”

胡鐵花這麽跟人說了,別人自然要拉他們兩口子去“喝一杯”。

也就在這個時候,胡鐵花一眼看到站在人群裏微笑的花滿樓。

他立刻沖過去抱住花滿樓的肩膀,大叫道:“小花,我正要找你,你就來了!你可以作證,論起喝酒來,我老胡是不是天下第一?”

剛才還被他當寶貝一樣炫耀的金靈芝,此時就站在他身後,笑吟吟地看著他向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吹牛。她既沒有生氣,更沒有鬧著不依。

花滿樓一下子覺得胡鐵花真是有福氣。

酒,最後還是沒有喝成。只因他們都是來參加林小姐的婚禮的,總沒有新人還沒拜堂,賀客先喝醉的道理。

而在與眾人的寒暄中,花滿樓又一次聽到了關於這對新人、主要是關於林小姐的夫婿的傳言。

柳上堤,這是林小姐即將完婚的夫婿的名字,也是個清秀風雅的名字。他還有個更直白的外號,叫做“江南美劍客”。

“若說江南劍客,沒有一百,至少也有七八十。但江南的‘美’劍客,非柳上堤莫屬。”

有人吃吃笑著,這麽說道。這本該是讚譽的話,也就有了另外一層含義,仿佛在諷刺這位能娶到林家大小姐的幸運兒,完全是仗著一張臉罷了。

又有人道:“聽說柳劍客曾救過林小姐,林小姐不但心存感激,而且情愫暗生,是以……”

“那不過是林家放出來的風聲,讓美劍客有些面子而已。不然,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小子,如何就能攀附上紫英山莊呢!”

這些刻薄的話,輕飄飄地從各色人等的口中流出,好像風中的雲,到最後也說不清自何處而來。畢竟他們身在紫英山莊,這些話是不能讓主人聽見的。

花滿樓突然覺得有些煩躁。他本不想來這裏,就算收到林小姐親手寫的喜帖,他也完全可以客套著推辭過去。但他還想著之前所聽到的、關於楚留香的那些事。

流言的出現和流傳,都一定會有原因。柳上堤能娶到紫英山莊的小姐,必定遭到許多人的妒忌,這種妒忌就是流言的源頭。

那麽,捏造楚留香私通倭寇的人,又懷著什麽目的?他、或者他們,是否想置楚留香於死地?

這是花滿樓不惜與楚留香分別,也執意要來閩南的原因。在楚留香不宜出面的時候,他就擔負起調查這一流言的源頭的責任。

還有什麽地方比江湖人士雲集的紫英山莊更能聽到流言的呢?

婚禮終於要開始了。

一批一批的賓客,仍被那些青衣小仆引領著,坐到已安排好座位的席間。這座位的次序,自然也有著不為人道的講究。

胡鐵花沒能和花滿樓坐在一起,而是跟金靈芝雙雙坐在了他口中的“全是蠢貨”的桌旁。

那些人是不是有頭有臉的世家公子,胡鐵花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們沒有一個肯和自己大碗喝酒,肯勾肩搭背地大聲說笑。

比起那些人來,花滿樓的斯文守禮毫不遜色,卻沒有他們那種故作的矜持和傲慢。

可惜花滿樓卻坐到了別處,而胡鐵花也還沒粗率到在這種場合反對主人安排的坐席。

胡鐵花嘆了口氣,盯著面前的酒杯不放。

花滿樓這時也有些悶悶的。引他坐到桌旁的那個仆從,似是忘了為他介紹已落坐的人,就匆匆離開了。他耳音再好,也只能聽出正在攀談的這些人中,沒有一個是他熟識的,也沒有一個和他主動搭訕。

花滿樓只得欠了欠身,道:“在下花滿樓。”

這個名字如今在江湖中也有了不輕的分量,就算不和楚留香在一起,仍會引起人們的驚訝和讚嘆。

然而他坐的這張桌上雖安靜了一霎,卻無人發出恍然的聲音。

過了片刻,他對面一個低沈的聲音才道:“幸會。”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花滿樓的名字似的。

花滿樓已聽出,這桌上坐了五個人,卻只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如果說他們都不認識花滿樓,那麽在花滿樓自報家門之後,就應該也報上自己的姓名,才算有禮。如果他們認識花滿樓,又為何會有這種沈默的敵意?

花滿樓還在沈吟,他右手邊一個粗豪的聲音已打破了沈默。

“花滿樓?你是哪裏人?”

花滿樓淡淡道:“世居富春山。”

那聲音便哈哈笑起來,道:“江南人!怪不得這般文文弱弱的!你是幹什麽的?”

他這般三番五次地盤問,又不通自己名姓,已算得無禮,但花滿樓仍然微笑道:“在下以蒔花為生。”

那聲音道:“原來你是個花匠。餵,你看我是幹什麽的?”

花滿樓道:“在下自幼目盲,看不到閣下的衣著氣度,這卻難猜。”

那聲音“啊”的一聲,道:“你……你……”

花滿樓不待他說話,已笑道:“但我可以猜到,閣下當來自關外。”

那聲音道:“你怎麽知道?”

花滿樓未及開口,他左手邊一個聲音卻搶先道:“你一身的參味,難道人家還聞不出來!”

這個聲音和一直纏著花滿樓問話的“來自關外”那人頗有相似之處,都是一把雄渾粗獷的嗓音。先一人便“咦”了一聲,道:“真的?我記得來時換過新袍子了啊?”

說罷咻咻有聲,似是將手臂湊到鼻端去聞氣味。

花滿樓笑道:“參味雖不大,卻還有些寒冷的泥土氣味。想必閣下久居關外,才會浸染這一身白山黑水的氣息。”

“來自關外”那人高興地一拍手,道:“說得不錯!我叫關東怒,正是在長白山做人參生意的!”

花滿樓也笑道:“怪不得閣下先前不說姓名,只因這名字一說出來,便沒法再考我來歷了。”

突然之間,他竟對這粗豪的關東參客生出些親切之感。不僅因為這人是桌上第一個肯和他交談之人,更因為那沈浸在花滿樓心頭的回憶,也被不經意喚起。

三年多以前,當花滿樓在濟南第一次遇到楚留香的時候,楚留香便易容成一個關東參客,化名張嘯林。花滿樓當時竟不知道,這個有些自大、又有些纏人的家夥,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傳奇,是自己一直崇拜的人。

然而現在,這個人已變成花滿樓的兄長、朋友和愛人,而他們在一起所經歷的事,似也比花滿樓幼年時聽過的那些傳奇故事不遑多讓。

想到這些,花滿樓的笑容就變得更加溫柔,更加悠遠。

那參客關東怒似楞了楞,才大笑道:“我先前還納悶,紫英山莊怎麽會請個花匠來觀禮,原來你這小兄弟,果然有過人之處!”

他話音剛落,先前那個低沈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花公子力敵帥一帆、薛衣人,又是擲杯山莊左輕侯的座上賓,自有過人之處。”

關東怒一驚,吃吃道:“沈……沈大俠,你認得這位花……花公子?”

聽到“沈大俠”三字,花滿樓的眉梢不禁跳了跳。

但這時已不容他發問。新人已登場,婚禮已正式開始。

花滿樓聽著一聲聲讚禮,也聽到周圍人的嘖嘖讚嘆,想必那“江南美劍客”柳上堤果然風姿超群。但這些人中,又有幾個是真心祝福這對新人的呢?

而且,坐在自己對面的這位“沈大俠”,莫非是……

他只顧這麽琢磨,那邊的新人已到了“夫妻交拜……禮成!”在場賓客自然一片賀喜之聲。忽聽一個聲音清清楚楚地道:“我有一事,要向諸位宣布。”

這是一個婉轉的女子聲音,因為嗓音有些許沙啞,不經意間帶上了一絲魅惑。但對於花滿樓來說,這嗓音不可謂不熟悉。

說話的正是林小姐,林還玉。

她不是新娘麽?怎會在婚禮上開口說話?

在場眾人亦是一片嘩然,跟著便竊竊私語起來,似乎是林小姐將那大紅喜蓋也掀開了。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大膽、甚至是放肆的新娘。

但林還玉仍然沈穩地道:“林氏族規,繼任家主之人必待成年、成家之後,方可正式擔任,以保家族承祚。還玉與胞弟自幼失祜,又兼體弱多病,致紫英山莊主位空懸。幸而上天眷佑,還玉病愈,今日更與郎君喜結良緣。自今日起,還玉便是紫英山莊第四代家主。”

作者有話要說:

林還玉,柳上堤,關東怒諸人之名,僅見於《午夜蘭花》。這裏都是同人二設,切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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