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玉手勾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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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怔了怔,道:“你不是聖女麽?怎麽還能有夫婿?”

張潔潔道:“聖女也不是當一輩子,我若有了夫婿,就不是聖女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很簡單。只因張潔潔這一族,代代都會選出純潔的女孩子擔任聖女,而已成婚的聖女就會卸任,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那只是他們認為的‘普通人的生活’。”張潔潔道,“我們長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地方,不與外界接觸,就算成婚也只是搬個家,一男一女住在一起而已。”

花滿樓神情動了動,忍不住道:“難道你們就沒想過要走出來?”

被禁錮在一方狹小的天地中,是花滿樓最無法忍受的事。他雖目不能視,卻比任何人都向往廣闊的世界。

張潔潔搖頭道:“我們本來就是異族,而且……他們離開塵世太久,已不敢再出來了。正因為如此,適齡的男女只能在族中通婚,現在剩下的人也不多了。”

楚留香道:“所以你母親才想到讓你出來,在外面選一位夫婿?”

一個家族若想人丁興旺、長盛不衰,就要“開枝散葉”,不斷地吸納外面的人進來。就像江南萬福萬壽園金家,連媳婦和女婿也都是這個大家族的一份助力。

但按照張潔潔所說,她的家族顯然正在迅速衰退。

張潔潔卻又搖了搖頭,道:“我母親侍奉過上一任聖女,知道聖女的日子不好過,想盡快為我定親。我不肯,就……”

這個一向活潑開朗的女孩子,臉上似也紅了紅,神情中與其說是羞澀,不如說是尷尬,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楚留香一笑,道:“你是逃婚出來的?”

張潔潔突然仰起臉,甩了甩頭道:“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麽除了當聖女和成親,我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好像在對著天空、對著那一輪初升的紅日吐露心中的煩悶。誰又能想到,這個平時都高高興興、偶爾喜歡惡作劇的女孩子,也有這樣沈重的心情?

花滿樓嘆了口氣,卻笑道:“但你還是走出來了。”

張潔潔轉頭看著他,看著那張沐浴著朝陽的、溫暖的臉龐,自己的眉眼也漸漸彎起來,終於道:“不錯,我走出來了。”

◇ ◆ ◇

張潔潔一高興起來,就變回了老樣子,夾在楚留香和花滿樓中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們要到哪兒去?”她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似要擋住些無奈的神色。他也知道張潔潔要一直跟著自己了,但人家既然幫過他的忙,他也不好這就趕人。

所以他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想去玉劍山莊,看一看公主怎麽樣了。”

公主被櫻子偷出來,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如果不確認她的安全,楚留香心裏必定放不下。

花滿樓突然眉梢一動,道:“玉劍山莊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楚留香道:“你問的是……”

花滿樓道:“公主即將成親,住處總該有周密防範。”

楚留香道:“不錯。我去的時候,也險些被發現蹤跡。”

花滿樓道:“這就奇怪了。”

楚留香頓了頓,道:“果然奇怪!”

張潔潔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道:“有什麽奇怪?”

楚留香道:“按理說,玉劍山莊守衛之嚴密,是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的。是以焦林才會托我去找公主。”

張潔潔笑瞇瞇地道:“是啊,蒼蠅飛不進,卻飛進一個老臭蟲!”

花滿樓也笑道:“不過你要相信,既然他這麽說,能進玉劍山莊的臭蟲,也就只有他這一個。”

楚留香不禁又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你這話不知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花滿樓故意轉過頭,繼續對張潔潔道:“既然如此,櫻子又是怎麽把公主偷出來的呢?”

張潔潔雙眼瞪得圓圓的,“呀”的一聲叫了起來,道:“真的!那麽大一口箱子,她怎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來?”

花滿樓道:“只有一個可能:她還有內應。”

張潔潔道:“內應是誰?”

楚留香道:“八成是薛穿心。”

花滿樓道:“薛穿心?”

楚留香道:“銀箭公子在江湖上名聲並不響亮,但做玉劍山莊的護院還是綽綽有餘。”

花滿樓道:“就是他把你裝進箱子裏的?”

楚留香咳嗽一聲,道:“是……”

張潔潔笑道:“這我就不懂了。既然他把你裝進箱子,你又怎麽能精精神神地自己走出來,好像剛洗過澡的是你一樣?”

花滿樓不等楚留香說話已笑道:“我猜,薛穿心的武功不如你?”

楚留香道:“略遜一籌。”

他好像還打算矜持一點,但這話是花滿樓問的,他就實在忍不住得意的樣子,語氣裏也帶著濃濃的笑意。

張潔潔盯了他一陣,就“噗哧”一聲樂起來,過了一陣才道:“那他怎麽能捉到你?”

楚留香悠然道:“只因他和櫻子一樣,在口中含了根管子。”

張潔潔目光跳了跳,道:“暗器?”

楚留香又得意道:“要是暗器倒好了,可惜他噴出來的是一股煙。”

張潔潔道:“莫非你早有防備?還是身上帶了解毒之物?”

花滿樓笑道:“都不是。只因這人天生鼻子不靈,什麽氣味也聞不見,迷煙用在他身上,就跟用肉包子去打狗沒什麽兩樣。”

楚留香又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用手去摸鼻子,摸了半天才道:“你以後不要跟著胡鐵花鬼混,說話越來越像他了!”

◇ ◆ ◇

山路彎彎,也即將走到盡頭。

花滿樓突然停下腳步,“咦”的一聲道:“有血腥氣!”

就在他開口的同時,楚留香和張潔潔的目光同時盯住了前方的一處,再也無法移開。

一只手。

一只十指纖纖如春蔥,指甲上染著紅色蔻丹的手,仿佛正在向他們召喚。

這本是旖旎萬方之事,但現在他們只覺得渾身發冷。

只因這只手孤零零地擺在山路的轉彎處,已離開了它的主人。

手的另一端,那本應是雪白藕臂的地方,血痕宛然。

一只斷手,它的姿態越優美,越嫵媚,就越令人感到恐怖。

張潔潔的身體已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雙腳也像釘在地上一般,一步也不能移動。

楚留香嘆了口氣,拉著花滿樓走上前去,低聲道:“是一只女人的手。”

就算沒有鮮紅的蔻丹,那白嫩的肌膚,那纖巧的手指,都證明著這手的主人是個妙齡女子。

花滿樓皺眉道:“只有一只手?”

楚留香點頭道:“只有一只手。”

花滿樓道:“附近會不會還有……”

楚留香道:“不會。”他的語氣十分肯定,好像他已知道花滿樓要說什麽話了。然後他解釋道,“因為這只手是被人擺在這裏的。”

◇ ◆ ◇

三人急奔。

他們的方向不是出山,而是入山。

他們在返回忘情館的道上。

那只擺在他們出山路上的手,顯然是剛從人身上砍下來的。手作召喚姿勢,像在等待著楚留香他們從那裏經過。

這是一個警告,一個威脅。

石田齋!

楚留香馬上就想到了這個人,跟著就想到了忘情館,想到了小情姑娘。

他剛剛見過的女人,石田齋用以要挾他的女人,可不就是小情!

他們一定要盡快趕回忘情館!

然而忘情館一片寂靜。

石橋從潺潺流水上跨過,旁邊開著大片的辛夷花。正因流水聲響,更襯得院中毫無聲響,似變為空靈之態。

楚留香要推門的手,也不禁微微抖動。

他是不是來晚了?他現在還能做些什麽?

花滿樓替他輕輕推開大門,當先走了進去。

更濃烈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像是一下子灌進人的七竅,一下子填滿了空間、時間。

張潔潔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猛地抱住頭蹲了下去。花滿樓只得回身攬住了她,身體擋在她面前。

但張潔潔什麽也沒看見,院中無人,也沒有血跡。

血在屋裏。血腥氣就是從他們曾走出的大廳散發出來的。

楚留香僵硬地邁步,走上臺階,走進大廳裏。

他走進滿地的屍體裏。

忘情館上下的侍女、樂師、仆從、雜役,就連後廚的師傅、趕車的車夫,一個都不曾幸免。

這已不再是那座清雅古樸的山莊別院,而是鮮明的血池地獄。

楚留香突然覺得一陣惡心,胸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江攪海,但他彎下腰去,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那種翻攪的感覺漸漸變成了疼痛,痛得他整個人都快要爆裂開來。

然後他看到了小情。

小情就躺在當初楚留香坐著的地方,頭朝著一根柱子,面孔斜斜向上,閉著眼睛,好像已睡著了。

但她那豐滿柔軟的胸膛上,有一個窄窄的傷口,前面流出的血浸濕了羅衫,地上則洇開一大片血泊。

一刀從前至後,將她生生穿透。

楚留香站在那裏望著她,似已癡了。

◇ ◆ ◇

不知道等了多久,楚留香終於走出門來。

沒有人能想到,這輕功卓絕的人,竟連步伐都有些不穩,差點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絆了個跟頭。

花滿樓立刻迎了上去。張潔潔站在後面,也勉強鎮定心神。

他們都在等著楚留香說話。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花滿樓身上,過了一陣,才緩緩道:“不是她的手。”

她,指的自然是小情。

小情的手沒有斷。不但小情,大廳中任何一個人,雖然都被奪去了生命,但他們的肢體仍然是完好的。

楚留香他們趕回來,本是為了確認山路上那只斷手的主人。

那手又是誰的呢?

張潔潔憂心地望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你該歇一歇。”

那分明還是一張英俊的臉,但那雙星辰般明亮的眼睛卻黯淡了很多,好像他的人一下子老了十歲。

“老”的不是容貌,是眼神,更是心。

楚留香擡起手來,似乎要習慣地去摸鼻子,但他這次卻揉了揉眉心,才嘆息般道:“我們……去鎮上。”

鎮上不僅有客棧,也有棺材鋪。做這種生意的買賣家,通常也會幫忙料理白事的。

楚留香一張銀票,請人幫忙去收殮忘情館的屍體,另一張銀票,則暫時封住了這些人的口。

這是他能為那些無辜的人、為小情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件事做完後,張潔潔望著他們,臉上帶著嚴肅而堅定的神情,蹲身施了一禮。

她從見到花滿樓的時候就從來沒行過禮,花滿樓也並不在意。而這些天的同行,更是習慣了她毫不拘束的個性。

但現在,這個一直嘰嘰喳喳的小姑娘,也好像猛然長大了幾歲,變得成熟穩重了。

她說:“我要回去了。”

楚留香沒有問她要回哪裏,花滿樓也沒有問。

她從哪裏跑出來,自然還要回到哪裏去。

張潔潔又道:“對不起,我不能再幫你們的忙了。”

楚留香突然笑起來。他笑容苦澀,但仍是個笑容。他誠懇地說:“你已幫了我們很多忙。”

陪著花滿樓來找楚留香,又幫楚留香退去了那些神道教的麻衣人。張潔潔的脾氣雖然有點任性,身份雖然有些神秘,但她確實在幫助他們。

張潔潔也笑了。她笑得有些悵惘,但也同樣是笑。

楚留香由衷的一句話,已勝過無數句隨口道謝。

張潔潔又轉向花滿樓,笑得眉眼彎彎:“來日相見,你可莫忘了陪我逛街。”

花滿樓唇角一勾,卻道:“我只能幫你砍價,若論識寶法眼,又有誰及得上楚香帥!”

張潔潔目光流轉,楚留香只得咳嗽一聲,摸著鼻子道:“你一定要拉上我墊背就對了。”

一言既罷,三人同時笑了!

驚悉陰謀,乍逢強敵,目睹人間慘劇,前途未蔔。

東瀛勢力一定不會放過楚留香,否則又為何屠殺忘情館?

楚留香已身入局中。死局。

花滿樓清楚得很。早在“那個人”單獨約談,向他提出警告,花滿樓便已清楚。

他自認是世上最了解楚留香的人,“那個人”又何嘗稍遜於他!若非知道楚留香一定會踏入局,“那個人”怎會急急找上花滿樓?

但楚留香怎能放手?花滿樓又怎能勸楚留香放手?

一片茫茫大海,三方勢力明爭暗鬥。朝廷之事楚留香不想管,但無辜之人枉死,楚留香如何置若罔聞?

何況那些人中,還有楚留香的朋友,楚留香的女人。

朋友是普通江湖朋友,女人也是“曾經的”女人,可對於楚留香來說,無論親疏,都是人命,有過因緣,就更多一層羈絆。

不管怎樣,楚留香都不退。

楚留香不退,花滿樓也不退。

不僅因為他是楚留香的愛人、夥伴,更因為花滿樓是楚留香的第一位知己。

勢力鬥爭中,人命輕賤,但在花滿樓和楚留香的心中,生命珍貴,無可取代。

“我們都不能看著別人在面前殺人。”

初初相識時說過的這句話,正是他們共同的原則,也是決心奉行一生的誓言。

心意已定,再無更改,為何不笑?

楚留香笑得明朗,如驕陽恣意。

花滿樓笑得溫和,如清風淺淡。

張潔潔呢?

張潔潔也在笑,笑得眉眼都彎彎的。

她沒有說她為什麽回去,但面前的兩個人都知道,她回去之後,要麽繼續當一個沒有自我的聖女,要麽和她母親為她選的夫婿成親,隱居一生。

也許很多女孩子都把這種平靜穩妥的生活看作幸運,但這不是張潔潔的幸運。

她的幸運,是認識了花滿樓,又認識了楚留香。

在這短短的、在“外面”的日子裏,她體驗到了人生的精彩。

她或許喜歡過楚留香,也喜歡過花滿樓,但這種喜歡,已不是少女懷春,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吸引。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精彩的人總是能相遇,並活出更精彩的人生。

不管她以後的日子會怎樣,她都已無悔。

因為她來過,活過,愛過。

作者有話要說:

嗯,【來過活過愛過】提前出現了,給張潔潔小姑涼畫個休止符,放她下場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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