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環環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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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西沈,玉兔東升,黑沈沈的夜已籠罩大地。

這本是自然的規律,但楚留香卻覺得,今晚的月色分外淒迷。

新月。

天象中所稱新月,指的是每月初一,尚未成型之際的月相,但民間俗稱的新月,正是今夜這種眉毛彎月。

彎彎一鉤,如水。

楚留香不禁又想到那絲絹上的鮮紅新月。

新月。公主。焦林的女兒。

焦林還等在百花樓,可他的女兒呢?

花滿樓跟楚留香並肩走著,一直默默,這時突然開口道:“我始終想不通。”

楚留香道:“嗯?”他自己也有很多想不通的事。

花滿樓道:“你那位朋友……”

楚留香道:“何玉林。”

花滿樓道:“何玉林。他為何死時還在喝酒?”

楚留香道:“他一邊喝酒,一邊等我回去。”

說完這句話,楚留香的神情也不禁動了動。

花滿樓像識破他的疑惑,道:“公主已不在箱子裏,他卻還坐在箱子上,喝酒。”

兇手殺何玉林,必定是為了偷走公主。公主如果被偷了,何玉林又怎會還坐在箱子上?

楚留香道:“有人殺了何玉林,又把他放回去,擺成喝酒的姿勢?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花滿樓搖頭道:“這是我第一件想不通的事。”

楚留香道:“第二件呢?”

花滿樓道:“是誰把你引去萬福萬壽園的。”

楚留香猛然道:“我還沒有問你,你當時去了哪裏?”

花滿樓道:“我去……見了一個人。”

楚留香道:“什麽人?”

花滿樓搖頭道:“我答應過他不說出來。但他一定不是讓你去萬福萬壽園的人。”

楚留香摸著鼻子道:“沒想到我前腳走,你後腳就去見別人,還不跟我說實話。”

花滿樓失笑道:“你這是在吃醋?”

楚留香道:“何止是吃醋,簡直是大大的吃醋!我……”

他剛剛一甩手,像要發個孩子脾氣,但又頓住了,臉色也漸漸沈靜下來。他的目光黯淡,像今夜的月色。

花滿樓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

楚留香是個豁達開朗的人,他不會輕易低落,更不會自怨自艾,任由自己沈浸在無謂的痛苦中。但忘情館的慘劇,又豈是可以揮揮衣袖就拂去的?

無論經歷怎樣的坎坷,他們兩個終究還在一起,並肩同行。但小情,還有那些連武功都不懂的普通人,卻已看不到這一晚的新月了。

花滿樓緩緩道:“我見那人,雖不是引你到萬福萬壽園的人,但寫信給你的人,卻知道我恰巧在那時離開,這其中未必沒有關聯。這也是我想不通的。”

楚留香怔了怔,道:“這有什麽想不通的?”

花滿樓道:“只因……只因我見的人一定會阻止你去。”

楚留香又道:“你怎麽知道?……不,他怎麽知道我要去萬福萬壽園?”

花滿樓剛想開口,卻又沈吟了。

楚留香道:“你還是不能說?”

花滿樓想了想,道:“其實直到剛才,我才明白,他是想讓我阻止你去的。”

說完這句話,花滿樓沒有再解釋,楚留香也沒有再問。

花滿樓又道:“第三件,就是艾青和艾虹。”

就像剛才的話題已說完一般,他又繼續提起了別的事。楚留香也就跟著他轉了過來。

“這姐妹兩個,和張潔潔應該認識。”花滿樓循著自己的想法道,“但艾青想報你的恩,艾虹卻想殺你。”

“你是說,這事和張潔潔她們的聖教有關?”

“我不知道。但她們未必是受張潔潔的指使。”

楚留香突然笑了笑,道:“這麽說,她們的背後還有別人。”

◇ ◆ ◇

花滿樓剛提到艾虹沒多久,楚留香就看見了艾虹。

月色昏暗,一個穿紅裙的身影站在山路上,楚留香幾乎以為見到了鬼。

但她確實是艾虹,自稱是“五百兩銀子”來還艾青欠的人情的艾虹。

她就站在那裏,像是等著楚留香過去。

楚留香走過去,花滿樓跟著。他們就像根本沒有察覺任何陰謀。

也許是因為,他們並不在乎面對任何陰謀。

艾虹淡淡地看著他們。

楚留香道:“你在等我們?”

艾虹沒有說話。

楚留香又道:“你回去吧。”

他什麽都沒問,只因他看出,艾虹並不會回答他的問題。他現在也沒有心情再去和艾虹說什麽“五百兩銀子”的事。

艾虹的身體晃了晃,突然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男人通常見不得女人哭,更不要說是這麽年輕漂亮的女人。楚留香也不例外。

他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柔聲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為難的事?”

艾虹還是沒有說話,並緊緊咬著嘴唇,像要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一陣輕風拂過,撩動她的衣角,更令她有一種弱不勝衣、楚楚可憐的姿態。

楚留香的眼角突然跳了跳,上前拉住了她一只衣袖。

衣袖是空的。

楚留香急急道:“你的手……”

手,纖纖玉手,指甲上塗著蔻丹的手。

衣袖中沒有手,那只手是不是曾經出現在楚留香的面前?

靜靜的山道上那只勾魂玉手。

那只手,為什麽是艾虹的手?是誰砍斷了她的手?

這些話,楚留香都沒來得及問。

艾虹猛地一甩空空的衣袖,轉頭就走。

楚留香不想讓他走的人,又有誰能走得了?

艾虹卻已走出三丈。

花滿樓疑惑道:“她特來引你,你不去麽?”

花滿樓看不見艾虹的淚水,也看不見她空的衣袖。他雖能從楚留香的話中推測出事情的全貌,但並沒有那種直接的感受。

所以他一語就道破了真相。

如果艾虹是被人所害才砍斷了一只手,她怎能自由地站在這裏,等楚留香前來?

但若說她是來引楚留香上鉤的……究竟多麽殘忍的人,才會為了一個計策,就砍斷自己的手?

無論如何,這背後的陰謀都必定驚人!

楚留香的目光一霎時變得寒冷,沈聲道:“你說的對!”他的人已飛了出去。

一掠三丈。

艾虹等他來追,他就追,有什麽樣的埋伏,他都要迎面撞上!

花滿樓緊跟其後。

突然,細細密密的風撲來。

無數牛毛般的暗器組成的“風”。

楚留香依舊急掠。一幅淡黃色的流雲在他身邊翻滾一周,方才飄飄搖搖落地。

暗器盡已消失。

艾虹那紅色的身影又已前行丈許。她似並不著急,徑自走上一輛馬車。

楚留香的身形卻猛地一挫。

車內,羽箭激射而出,箭頭上帶著藍幽幽的光芒。

馬車跑了起來,楚留香卻回身攬住花滿樓,擊落飛向他身邊的羽箭。

花滿樓不禁搖了搖頭,無奈道:“我應付得來。”

楚留香一笑,望著他丟在地上的淡黃色外袍,道:“你替我擋一次,我自然也替你擋一次。”

花滿樓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只得嘆了口氣。

楚留香瞇起眼,望著遠去的馬車道:“你可是怨我不追上去麽?”

花滿樓聽他語氣裏並無遺憾,神色一動,道:“你覺得……有詐?”

楚留香道:“若是想要我們的命,未免太差勁了些。”

飛針羽箭,顯然都是安排好的機括,對付尋常人算得厲害,但又怎能奈何得了楚留香和花滿樓?

花滿樓點頭道:“若是以此誘我們追蹤,想必還會留下線索。”

楚留香笑道:“所以,我們又何必像兩個傻子一樣,急急忙忙地往前追呢!”

◇ ◆ ◇

等楚留香和花滿樓找到馬車的時候,車裏的人已不見了,只有拉車的騾子還在車轅上打著響鼻。

楚留香索性解下那騾子,又在它臀上拍了拍。那騾子就像懂人事一般望了楚留香一眼,轉頭答答地走了。

花滿樓又被楚留香拉住了手。這個動作,他們早已成了習慣,但花滿樓還是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然後他笑道:“老馬識途?”

楚留香也笑吟吟的,拉著他的手跟在騾子身後,道:“簡單得我不敢相信。就像進了考場,考卷上卻是我昨晚剛溫習過的題目。”

楚留香拿到了考卷。楚留香看到熟悉的題目。楚留香要答題了。

然而,考卷又被收回去了。

花滿樓笑得肚子都疼了,楚留香還站在騾馬行外面摸著鼻子。

老馬識途。

騾子可不就是從騾馬行雇的?

楚留香先前放了個大話,現在心裏不停發悶。

偏偏騾馬行門裏就走出來個夥計,上下打量他們兩眼,便笑著招呼道:“客官可是要雇車馬麽?”

楚留香好像還蒙著,隨口道:“剛才有一頭騾子走進去了。”

那夥計賠著笑道:“咱們這是騾馬行,每天出出進進的騾子還能少了?客官您是想看看騾子?”

一邊問,一邊還奇怪,這兩位富貴公子怎麽不看高頭大馬,反倒要看騾子?

花滿樓咳嗽一聲,接過來道:“請問貴號的騾馬出入,可有賬目記錄?”

賬目自然是有的,跑進去的騾子也找到了。楚留香看著賬本,卻慢慢皺起眉頭。

花滿樓等了半天,聽不到他開口,便道:“怎麽?”

楚留香搖頭道:“我也越來越想不通了。”

賬本上,那頭騾子的編號底下寫著一行字,寥寥數語,赫然在目:

萬福萬壽園,金四。

金四爺是金太夫人的第四個兒子,也是七子之中,最有江湖權威的人。

他的字也跟他的人一樣,端正,厚重,剛毅果斷。

楚留香和花滿樓又已走在路上。

前往萬福萬壽園的路上。

花滿樓忍不住道:“你真的要去?”

楚留香道:“我們已沒有別的線索,不是麽?”

花滿樓道:“但……你不是想不通麽?”

楚留香嘆道:“何止想不通!如果這是一張考卷,我現在的感覺,就像上京赴考的舉子看見考題是三字經一樣!”

花滿樓頓了頓,才道:“你莫忘了,你最早接到的那封信,也是讓你去萬福萬壽園的。”

楚留香點頭道:“所以我們必須要回去一趟了……至少老胡還在那裏,我們總不會太吃虧吧?”

◇ ◆ ◇

聽到楚留香偷偷向自己打聽金四爺住的院落,胡鐵花的眼睛瞪得滾圓,聲音卻放得很低很低。

“老臭蟲,如今金家好歹也是我的親戚,你若想偷人家的東西,我可跟你沒完!”

楚留香只得摸了摸鼻子,好像胡鐵花的拳頭已打了上來。

“你這家夥,還沒成親就已經這麽偏心了,若成了親……”

胡鐵花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又開心、又得意,充滿了世俗的幸福。

“我若成親,你是一定要送禮的。我不管你上天入地,從哪裏偷來的寶貝,我都照單全收!”

金家上下果然已在張羅著婚禮的事,而打點這些的,自然以金四爺為主。

楚留香看著金四爺在前院忙碌,就找個借口,轉身溜到後院去。

金四爺住的那重院子。

主人不在,院子裏沒有點燈,只有朦朦的、淡淡的月色,給梧桐樹投下濃重的影子。

楚留香正如這月色裏的一尾游魚,鉆進了陰影。

房門是虛掩的。

金四爺住在自己家裏,又怎麽會鎖門?

楚留香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他的姿態並不像個小偷,或者暗中窺探別人住處的人,倒像是這院子的主人。

然而他馬上就吃了一驚。

房中沒有燈,只有東間透過窗子灑下黯淡的月光。

東間擺著一張床,床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像寒梅一樣美麗、一樣清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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