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天照大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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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小路,悠遠而幽靜,靜得令人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那些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但這安靜馬上就被打破了。

山路的拐彎處站著一隊人,領頭的正是櫻子。

陰魂不散的櫻子!

櫻子沒有穿她那粉色繡著櫻花的和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黑布包頭,就連被花滿樓捏斷的手指也裹著黑色的繃帶。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只有冷峻,和誓不罷休的堅定。

櫻子不發一言,已和身沖了上來。她後面跟著的,仍然是那群麻衣人。

楚留香一動都沒有動。

如果楚留香動,那些人只怕連他的影子也看不到。然而這些事,麻衣人們並不知道。

花滿樓側耳聽了聽,就露出一個寧靜的笑容,和楚留香並肩站在一起。

在這即將破曉的時辰,兩人並立在山間的小路上,就像是兩株連枝的玉樹,那麽挺拔,那麽美麗,那麽瀟灑。

楚留香也笑了笑,望著那些將自己圍在中心的麻衣人,卻只對花滿樓道:“你故意讓她走的?”

在看到櫻子和麻衣人的那一刻,張潔潔的身影就已消失了。

櫻子他們的目標當然不是張潔潔,所以也沒有攔她。

花滿樓閃電般地一舉手,二指間已夾著一枚卍字精鋼鏢。他若無其事地拋去飛鏢,笑道:“每個人都有秘密。她不願說,我們何必強求。”

每次當麻衣人出現的時候,張潔潔就會躲開,她和那些人之間,說不定有種奇特的關系。

楚留香點點頭,揮袖拂開另兩枚射向自己面門的飛鏢,道:“她幫過我們的忙,有機會還是要謝謝她。”

兩人談笑之間,身形微動,四周的地面上已叮叮當當落下十數枚同樣的飛鏢。而櫻子的整個人,也像一支黑色的利箭,倏忽射進麻衣人包圍的圈子裏來。

花滿樓另一只手的衣袖流雲般翻卷而出,已纏上櫻子手中長刀的刀鋒,跟著向旁邊一甩,長刀硬生生奪手而出。

櫻子竟還沒有退,一回肘,一柄飛刀淩空激射!

花滿樓側身笑道:“你一定想找人出出氣,我不搶你的生意。”

飛刀堪堪擦過他身前,在半空中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原來飛刀柄上連著精鋼的鏈子,櫻子手中一帶,飛刀已半途轉向,仍然襲向花滿樓。

楚留香上前一步,與花滿樓身形交錯,隨即正正迎上那飛刀。

他竟還有閑暇對花滿樓笑道:“承蒙照顧!”

“嘩啦”一聲,飛刀的刀柄已被他握在手中。

櫻子已氣得要死,拼命用雙手拉著那飛刀的鏈子,包紮手指的黑色繃帶上不斷地滲出鮮血,她兀自不肯放手。那些麻衣人,也揮刀攻了上來。

楚留香站在那裏,望著櫻子淡淡道:“我很少打女人。”

櫻子嘶聲道:“我不是女人!”她的手指已扭曲,卻更加抓緊了鏈子。

飛刀仍在楚留香掌中,一動不動。

飛刀不動,但刀光四起。

麻衣人沖上前來,舉刀直砍,但一刀也沒有碰到楚留香。

錚錚連聲,先頭的幾人手中同時劇震,長刀脫手飛上半空。

花滿樓連腳步都未移動,只是扣指而彈,被他彈中的刀鋒便逆向飛出。

傳自陸小鳳的這門淩厲指法,又何止“靈犀一指”這一招!

麻衣人似一時驚呆,跟著齊聲大喝,不退反進。但花滿樓的衣袖再度翻卷,渾不著力一般已將其餘長刀盡數卷落。

流雲無心,任意來去,不著痕跡。

武當派武功心法是道家根基,以自然天成為上,這一招“流雲飛袖”,正是武當真傳。

麻衣人一時不敢再動,怔怔望著滿地的兵器,似乎心中驚疑:面前這月光一般恬淡寧靜的青年,為何會有如此高超的武功?

楚留香的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卻仍盯著櫻子道:“你不是。”

櫻子不承認自己是女人,楚留香也不想承認。

楚留香緩緩道:“一個修行二十年以上的東瀛忍者,我若以等閑女人視之,不但不敬,而且太蠢。”

櫻子的瞳孔猛地收縮,跟著恨恨道:“我……我什麽也不會說的!”

她率眾前來截殺楚留香和花滿樓,人多勢眾,又已將二人圍住,這時竟說出這種話來。仿佛被包圍的不是楚留香,而是她自己。

只因他們都明白,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眼前這二人的對手。

楚留香搖頭道:“我不會逼供,但你……”

他驀地打住話頭,飛刀閃電般出手倒飛!

只聽“玎玎”輕響,那帶著鏈子的飛刀已回到櫻子面前。櫻子猝不及防,一下被刀柄擊中額頭,倒了下去。而那三枚發自她口中的吹針,也隨之落地,證明著這最後一招的失敗。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看來她真的什麽都不肯說。”

花滿樓淡淡笑道:“其實,你也怕她被逼之下,情急自盡,是麽?”

楚留香沒有再說話,只是又嘆了一聲。

他神情固然有些沈重,但在那些麻衣人眼中,卻實在是一種威壓。

不知是誰首先大叫一聲,猛然撲倒在地,抓起一把長刀。

楚留香只道他要拼死搏鬥,豈知那人倒轉刀鋒,直直向自己小腹切了下去。

切腹!

楚留香聽說過東瀛武士的這種習俗,在受辱或負罪之際,便會以死來洗清自己。而且他也親眼見過櫻子這麽做。

但這情況來得實在太突然,連楚留香也沒把握能阻止這一刀。

楚留香身形一動,已撲了上去。

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有人在面前自殺。就算那人前一刻還是敵人,也不可能。

花滿樓比他只稍差了半步。

“鐺啷”一聲,長刀落。

楚留香還未碰到麻衣人的手,刀已落地。

麻衣人愕然擡頭,突然又叫了一聲。

之前他的叫聲中帶著憤恨,但這時卻充滿了敬畏,也充滿了希望。

隨著這一聲叫,所有的麻衣人都擡頭仰望,然後齊齊向同一個方向拜倒,五體投地,虔誠無比。

在那個方向,朝陽正從地平線噴薄而出,將天邊染成一片燦爛的金紅色。

一個寬袍大袖的身影,正站在這炫目的背景中,莊嚴肅穆。

麻衣人整齊地頂禮膜拜,口中唱頌著古怪的詞句,楚留香一個字也聽不懂。

那身影的面貌背著光,仔細看時竟不是人臉,而是一張雪白的面具。

然而,戴著面具的,一定是人。

是人,又不是人。

看那些麻衣人的神態,分明在把這戴面具的人當作至高無上的神來景仰,來供奉。

楚留香一時也沈浸在這氣氛中,沒有開口。

花滿樓則在他身邊靜靜地微笑起來。

等麻衣人們拜罷,那面具人便道:“爾等為何而來?”

為首的麻衣人伏地道:“吾等聽聞天照大禦神在中原降世,特來恭迎。”

楚留香突然醒悟。

他一下子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這些麻衣人和當初在蝙蝠島上見到的那些東瀛人,果然是一路。他們遠渡重洋前來尋找的,正是他們所篤信的神祇:天照大禦神。

這些人應該就是張潔潔曾經提過的神道教徒了。

第二,是原隨雲為何可以冒充他們口中的“月讀命”。既然他們認為天照大禦神已降世,天照與月讀同為神道教的神祇,更是姐弟,那麽月讀也同時轉世並不足為奇。

更何況原隨雲正具有那種陰柔、冷暗、孤高的氣質,和傳說中的月讀完全吻合。

相比之下,花滿樓更加溫暖和明亮,是以神道教徒們見到他,雖也有疑惑,但終究不能認可。

月讀是陰暗之神,而花滿樓則屬於光明。

最後,楚留香已確定了眼前這位“天照大禦神”的身份。

“他”的語氣雖莊嚴,但“他”的口音卻十足是個妙齡女郎,而且還是個熟悉的女孩子。

張潔潔。

張潔潔也是神道教的人,她正是教中認定的天照大禦神的化身。

這就難怪她會如此了解神道教,而見了神道教徒卻又忙不疊地避開。

她本來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更是個活潑好奇的女孩子,一定不會甘心被“神”的身份所困。她在江湖上行走,多半是偷偷跑出來的。

這麽做或許很不負責任,但誰又能責怪這樣一個年輕人?

誰有權力來決定她的命運?

就算是神也不能。

楚留香想通這些事的時候,戴著面具的張潔潔卻以一種十足威嚴的語氣繼續說著話。

“既為迎接吾而來,為何擅涉世俗,受他人驅使?”

麻衣首領叩首道:“只因……只因吾等聽聞,月讀命轉世為人所害……”

張潔潔猛然打斷他道:“月讀並未轉世,爾等勿聽奸邪之言,助其為虐。不妨早歸總壇。”

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把原隨雲冒充月讀之事帶過,但對於虔誠的神道教徒來說,又如何不信?

當下麻衣人們又再叩首,張潔潔卻緩緩走上前,握住那意圖切腹之人的手腕,拔去了一枚金針,而後低語幾句。

楚留香突然好奇起來,偷偷拉著花滿樓道:“她說什麽?”

花滿樓笑了笑,道:“不該聽的事,我從來都聽不到。”

◇ ◆ ◇

麻衣人們走了。他們走得就和來得一樣莫名其妙。而被打昏的櫻子還躺在地上,沒人朝她看上一眼。

但楚留香的心裏總算輕松了些。

張潔潔已摘下面具,向他們走過來。

她這次穿的是一件很寬大的袍子,和那些教眾的服飾頗有些相似。但她的臉還是那麽活潑可人,她的眉眼還是笑得彎彎的。

她先對著花滿樓道:“怎麽我還沒說話,你就笑了?”

花滿樓顯然早就認出了她,卻並未開口。

楚留香摸著鼻子,替花滿樓道:“他聽出了你的呼吸聲。”

張潔潔訝然道:“呼吸聲?”

每個人的呼吸聲,其實都是不同的。一般說來,男人比女人粗重些,內功深的人一呼一吸的間隔也比普通人長一些。

但通過呼吸聲分辨出不同的人,該要多麽敏銳的耳音?

花滿樓卻笑了笑,道:“你是天照大禦神轉世?”

張潔潔既然以這個身份出現在他們面前,就說明不再隱瞞這件事。

所以張潔潔很爽快地搖頭道:“不是轉世,是化身。”

楚留香咳嗽一聲,道:“這有什麽區別麽?”

張潔潔笑嘻嘻地道:“當然有。如果我是天照大神的轉世,我就不是我,只是天照大神。但我還是我,只不過在戴上面具的時候,替她說說話而已。”

她的語氣果然和戴著面具、對麻衣人說話的時候不同了。她還是花滿樓熟悉的那個她。

花滿樓點頭道:“但這樣的身份,對你來說也很沈重了。”

張潔潔難得地收斂了笑容,道:“其實……我並沒有不想要這個身份,只因我從未想過可以‘不要’。”

這讓花滿樓和楚留香都有些驚訝。像張潔潔這樣的女孩子,又怎會對這種禁錮自己的身份毫不反抗?

但張潔潔很快地給他們講了自己的事,在初升的朝陽中,講了神道教的太陽神、天照大禦神的事。

◇ ◆ ◇

張潔潔所在的族群,雖然生活在中原,但很久很久以前,是從東瀛遷徏到這裏的,他們正是最正宗的神道教徒。

這些教徒仍然遵循著最古老的教義,並在每一代中選出一個純潔的女孩子,擔任聖女之職,將其培養成為天照大禦神的化身。

“轉世”的是神祇本尊,而“化身”只是神祇在需要指示信眾時、在人間的代言人,所以張潔潔雖然是聖女,也還保持著自己的本真天性。

然而,聖女既然是天照大禦神的化身,就有責任引領族人,不可以擅離職守,更不能隨意離開族群生活的地方。

為了避免聖女因為向往外界而失職,每一任的女孩子都受到嚴格的教導。這樣的教導是深入到她們血脈中去的,她們從一出生就是“聖女”,根本沒想過自己不是“聖女”的可能。

但在張潔潔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意味著她想到了這種“可能”。

鳥兒向往著天空,人也向往著自由,這正是生命的本性。

縱然本性可以被壓制在強大的外力之下,但終有一天會再度萌發。

楚留香卻還有些事不明白。他問張潔潔:“如果你一直沒有想過不當聖女,又為何會跑出來呢?”

張潔潔淡淡道:“只因我母親想幫我找個夫婿。”

作者有話要說:

1 靈犀一指(據說這個名字是後人安的)是陸小鳳教給花滿樓的,但指法應該不會只有一招吧。古龍書中亦有“彈指神通”功夫,詳見《武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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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王冷冷道:“很好,你們都是義氣男兒,但本王卻要瞧瞧你們這義氣能維持到幾時。”

他突然一拍手掌。

燈光中,只見七八點金星飛了進來,帶進一種奇異的、尖銳的“嗡嗡”聲,聽得人身子發麻。

沈浪失聲道:“不好,金蠶毒蜂。”

……(略)

只見沈浪中指輕輕彈了幾彈,“哧!哧!”幾聲尖銳的風聲響過,剩下的幾只金蠶蜂便立刻筆直跌了下去。

快活王冷笑道:“好個‘彈指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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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莫導之前排的時間表,沈浪在楚留香之後,李尋歡之前(當然也在陸小鳳之前),“彈指神通”沒準能傳下去。

PS:提醒大家一下,按目前劇情時間,沈小浪大概三歲了,白飛飛已出生,王憐花醞釀中……至於有什麽用,你們猜?

2 之前一直說原隨雲更像月讀而花滿樓不像,估計花花的粉絲很不平吧?但“像月讀”其實也算不上什麽褒揚就是了。

天照和月讀對應的是日與月,光明與黑暗,所以月讀的氣質是陰性的,甚至是“邪惡”的。

神道教所信奉的“神”,只看實力,並不確定是正面意義,特別厲害的妖魔鬼怪一樣是“神”。

所以花花和月讀絕對不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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