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反勝為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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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鐵花看到揭下面紗的枯梅師太的時候,“哇”的叫著跳了起來,險些把英萬裏手中的火折子也碰掉了。

“我不信!說什麽我也不信!”

他反反覆覆就說著這麽兩句話,也不知是不相信枯梅師太是蝙蝠公子的同夥,還是不相信枯梅師太會死而覆生。

那在船上就死於摘心手之下的年邁女人,如今卻正正站在他面前。

就算相貌可以易容,那只在油鍋中被燒焦的、宛若枯枝的右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假裝。

胡鐵花也終於平靜了下來,抓著楚留香道:“莫非你早就猜到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楚留香搖頭道:“我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的推測,楚留香從來都不會說。

花滿樓的神情動了動,道:“你是知道了華姑娘對我說的那些事,才開始懷疑的?”

楚留香點點頭,目光還停在枯梅師太身上,像是對她解釋道:“華真真華姑娘,在跳海逃走之前,曾用‘傳音入密’之術告訴花滿樓,她疑心清風十三式是枯梅大師監守自盜,出賣給蝙蝠島的。摘心手的功夫,她也傳給過枯梅大師,如果枯梅大師和蝙蝠島真的互相勾結,那麽丁楓、或是蝙蝠島的其他什麽人,用摘心手殺死枯梅大師滅口,也不無可能。”

枯梅師太木然道:“看來我是小瞧了那個丫頭。”

楚留香道:“華姑娘的確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孩子,她不甘於被人陷害,受人擺布,所以在逃亡之前,還告訴我們這些事,希望我們能查出真相。”

花滿樓道:“但誰也想不到,已死之人也能覆生。”

枯梅師太的眼光在他們身上交替轉了轉,道:“你們就是因為摘心手,才猜到是我?”

楚留香搖頭道:“我一直跟著華姑娘的思路。清風十三式是華山絕學,招式並無花巧,側重於心法,單憑一本秘笈,恐怕難以練成。奇怪的是,金靈芝的清風十三式卻已有了四成的火候。”

胡鐵花也擊掌道:“不錯!她使出清風十三式的時候,真嚇了我一跳!”

枯梅師太冷笑道:“所以呢?莫非你把她當成了高亞男,才會那麽在乎她?”

胡鐵花一下子就住了口,有點洩氣的樣子。當年高亞男向他逼婚,江湖上無人不知,枯梅師太又是高亞男的師父,自然要替高亞男鳴不平。

楚留香看著胡鐵花尷尬的樣子,咳嗽一聲道:“金靈芝出現在我們面前,其實是奉了蝙蝠公子之命,前來試探我們的。她既然是蝙蝠島的人,清風十三式一定來自蝙蝠島,而完整的清風十三式心法,只可能是枯梅大師自己交給蝙蝠島的。”

“華姑娘這一點既沒有猜錯,我便也先入為主,認為就像她說的那樣,枯梅大師是被蝙蝠島滅口,又嫁禍給華姑娘。”

“但這其中仍然有疑點,那就是枯梅大師的武功。無論是華姑娘還是丁楓,亦或船上另有高手,想那麽果斷地致枯梅大師於死地,恐怕都是做不到的。而據高亞男所說,枯梅大師和華姑娘當時要去找丁楓,質問蝙蝠島盜取華山秘笈之事,那枯梅大師理應充滿了戒備之心,又怎麽會輕易遭人暗算呢?”

枯梅師太道:“你對我倒是很有信心。”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師一直是我尊敬的武林前輩,是以我對大師的去世也十分震撼,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回想過當時的事。”

胡鐵花搶著道:“當時的事?你發現了什麽?”

楚留香道:“我們看見枯梅大師和華姑娘一同倒在血泊中,是麽?”

胡鐵花道:“不錯。但華姑娘身上沒有傷,是被人打昏的。”

楚留香道:“打昏她的人是誰呢?”

胡鐵花道:“那當然是……”

他剛剛說了半句話,卻突然發現不對,張著口停住了。

楚留香道:“華姑娘武功不弱,能偷襲她的人至少要和她在伯仲之間。我們那條船上,還有誰有這麽高的功夫?”

胡鐵花撓頭道:“丁楓?不對啊,丁楓當時……”

楚留香道:“丁楓當時正在廚房,假作搜查那毒死勾子長的毒藥,白指揮和原公子都是人證。”

胡鐵花喃喃道:“這麽說,也不是原隨雲……”

楚留香道:“他拉著白獵去給丁楓作證,當然不是他。”

胡鐵花驚訝道:“你說他……他……”

楚留香道:“他當然是有意的,只因他早就知道這個計劃,說不定就是這計劃的策劃者。”

花滿樓猛然道:“這麽說,原公子在那條船上,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枯梅大師?”

楚留香苦笑著摸了摸鼻子,道:“發現自己自作多情,確實是件很尷尬的事,不過在船上發生的那些事也證明,他們的主要目的,還是要解決華山派。白指揮當時身份並未暴露,我們則一時難以斷定敵友,都不如枯梅大師的事緊迫。”

胡鐵花道:“能偷襲打倒華姑娘的人,不是丁楓,不是原隨雲,也不是我們幾個,那就只有……”

楚留香點頭道:“只有枯梅大師一個人。”

“而且這整個案情有另一個蹊蹺,就是原隨雲身為蝙蝠公子,竟會出現在那條船上,顯見對此事十分重視。但命案發生、也就是他們應該下手滅口的時候,他竟不在現場。倘若此事並不需要他出手,他又何必上船?”

花滿樓思忖著,道:“你是說,原公子上船的目的,不是要害枯梅大師,而是要跟她合謀?”

楚留香道:“詐死栽贓這場戲,枯梅大師一個人是演不來的。”

“你們是否還記得,丁楓曾告訴我們,船上的房間之間,都有秘道連通?”

花滿樓道:“原來如此!枯梅大師足不出室,原公子正是通過那些秘道與她相會,商議計劃的!”

楚留香道:“這正是枯梅大師要把華姑娘派出來應酬的原因了。”

胡鐵花剛點了點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急急道:“如果是這樣,那原隨雲前往枯梅大師的房間時,高……高亞男……”

楚留香望著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胡鐵花呆呆地站在那裏,心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他一直認為高亞男是個心地單純、性格直率的女子,現在卻發現她也卷入了這場可怕的陰謀當中。他以為自己會生氣,誰知卻怎麽也氣不起來。

只因他知道,高亞男最敬重的就是她的師父,甚至把師父當作母親一樣。所以枯梅師太所說的任何事,她都會義無返顧地去做。

然而……

胡鐵花驀地抓住楚留香道:“高亞男在外面!”

楚留香目光一閃,神情也凝重起來,道:“她還在島上?”

胡鐵花道:“廢話!外面,就是山洞外面,我……我竟還請她幫我……”

楚留香急急掃了枯梅師太和原隨雲一眼,道:“請二位隨我們一同出去。”

枯梅師太沒有動,卻望著原隨雲道:“你若敢動他一根手指……”

連胡鐵花都已聽出來,在這威脅的言辭下那種深沈的關心。

“你、你們……”

原隨雲突然嘆了一聲。

他從被花滿樓制住開始,就沒有表現過一點頹喪,但此時的嘆氣,也充滿了遺憾。

“你本不該回來。”

這句話當然是對枯梅師太說的,然而並沒有稱呼,也一點都不客氣,好像他們之間早已是這種親密的關系。

枯梅師太淡淡道:“我不在,沒有一個人關心你。”

◇ ◆ ◇

沒有人來得及去追究原隨雲和枯梅師太的關系,他們也許是母子,也許是情人。原隨雲本就不在乎女人的容貌,也只有枯梅師太這種歷盡滄桑的女性,才能撫慰原隨雲那扭曲而孤獨的心靈。

楚留香他們帶著這兩個人,急急地奔跑著。

他們一定要盡快離開這山洞,帶著島上的幸存者離開這個島。

這個充滿了黑暗、恐怖與悲哀的島。它靠吸取人的血肉與靈魂存在,並終將變成不見底的深淵,吞噬一切。

他們已接近了出口。

在山洞拐彎的地方,東三娘她們仍靜靜地等待著。

楚留香只來得及對她們說了一句話。

“不要出去,在這裏等著我。”

沒有一個女人糾纏他們。只因這些女人已受盡了痛苦,她們對危險有一種特別敏銳的感覺。

楚留香第一個沖了出去,卻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時,木然停住腳步。

滿地的屍體,比地上的碎石還要多。

石頭都已被鮮血染紅。

這已不是人間,而是修羅地獄!

高亞男就站在一塊高高的大石頭上面,靜靜地望著他。

她身上沒有血,一滴也沒有。

楚留香緩緩走了過去,仰起頭,像是要等她開口。

高亞男道:“我沒有殺人。”

楚留香道:“那他們是怎麽死的?”

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清。

高亞男搖頭道:“是他們自己殺了自己。”

楚留香這才回頭望過去,果然地上的屍體大多是兩三人糾纏在一起,手中有兵器的,連兵器也捅進對方的身體裏。

楚留香轉回頭,道:“是你挑唆的?”

高亞男道:“我沒說什麽,我只是叫出了幾個人的名字。”

來到蝙蝠島上的人,都有專門的船只接引,而進入山洞後,就是一片黑暗。

所以這些人大都不認識彼此,也因為這種陌生而感到安全。

他們在島上所做的事,是不能流傳到江湖中去的。那些在拍賣會上買了東西的人,就更為忌諱。

高亞男所做的,就是打破了他們的安全感。

能來蝙蝠島的人,必定已經過原隨雲的精心篩選,是那種心術不正、而又容易要挾的人。他們本不可能信任別人,更不會在危機時刻同舟共濟。

在山洞中的時候,他們還有所忌憚,忌憚著黑暗,忌憚著蝙蝠公子,也忌憚著楚留香。

當面對楚留香的時候,那些陰暗的想法、齷齪的心思就暫時退回了內心的角落,像是冰雪在三春裏消融、光芒下陰影萎縮那樣。一個正直的人,總能照出他們靈魂的“小”。

而正直的力量突然離開他們面前時,他們也就對自己的內心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黑暗爆發出來,毀滅了他們自己。

楚留香站在那裏,似已癡了。

高亞男仔細地打量了他一陣,臉上也露出一種同情的神色。但她馬上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指向楚留香。

她的身後,驀地跳出七八個持刀的人來!

狹長的刀。

楚留香對這種刀並不陌生,這正是無花以“天楓十四郎”的身份出現時所使用的刀。

東瀛武士刀!

難道這些人是東瀛人?

蝙蝠島上為何會有東瀛人出現?

楚留香來不及想,就縱身後躍,躲開淩厲的刀鋒。

花滿樓卻已沖上前,和他並肩而立。

那些人突然楞了一下神,互相交換著眼色。

“是他嗎?”

“不……並不像。”

他們莫名其妙的對話落入眾人的耳中,無人能解其意。

原隨雲卻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些人的眼光立刻盯住了原隨雲,跟著,他們做了一件特別奇怪的事。

他們扔下刀,跑過去匍匐在原隨雲的腳邊,向他頂禮膜拜。

“月讀命!果然是月讀命下降!”

楚留香他們都已驚呆了。而原隨雲只是莫測高深地笑著。

“餵,你們在說什麽?”胡鐵花忍不住叫道,“你們是蝙蝠公子一夥的?”

那些人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仍然跪在原隨雲的腳下,就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原隨雲淡淡地笑道:“汝等先起來,回答吾之問題。”

那些東瀛人恭恭敬敬地爬起來,彎著身子站在原隨雲面前,如同信徒一般虔誠。

原隨雲道:“汝來者共多少人?”

東瀛人道:“共三十人,吾八人先行上岸,其餘仍在船上。”

原隨雲道:“船可到了?”

東瀛人道:“吾等船行近三月,見海上煙訊起而來,迎接月讀命歸國。”

他們的對話晦澀而生硬,但楚留香已聽懂了。他仿佛這時才看見,不遠處的海上,正懸著一片白帆,而海灘上則停著一只小船。

原隨雲再次笑道:“你們還想攔我麽?”

他沒有用那種半古的文言說話,顯然是在問楚留香。

楚留香不回答,只是看著那八個東瀛人。

如果只有這八個人,原隨雲自然走不了,但不遠處的海上,就是東瀛人的接應。

而楚留香他們沒有援軍,他們的船沒有來。

楚留香知道,這一次是自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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