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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默契與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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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舒展,但並沒有發出聲音,因此只有面對著他的李玉函等人看到了他的笑容。

然而站在他身後的那些朋友們,卻在一瞬間覺得輕松而舒暢起來,方才壓在眾人心上的那種無形的力量,似已悄悄散去。

隨後楚留香竟轉過頭來,看著一點紅。

在對面劍陣已發動的時候,他居然還敢回頭,甚至還想跟人說說話。

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李玉函等人還是沒有動。

只因他們無法判斷,楚留香這樣的舉動,究竟是誘敵、驕敵,還是純粹活得不耐煩了。

而且除了李玉函之外,那五位蒙面客也是自重身份的長者,若在這種時刻出手,未免太猥瑣了。

一點紅看到楚留香的笑容和目光,就和他對視著,露出疑問的神情。

結果楚留香只是笑道:“全靠你了。”然後他的人瞬間就消失了。

楚留香的輕功再高,他也只是一個人,不是神仙,更不是鬼怪。一個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李玉函吃了一驚,正想擡頭尋找楚留香的身影,卻聽到一聲斷喝:“莫上當,專心迎敵!”

這正是那手持木劍的蒙面客的聲音。

幾乎就在他發出這聲提醒的同時,一點紅已沖入陣中。

就像沒人看到楚留香是怎麽消失的一樣,也沒有人看到一點紅是怎麽出劍的。光芒閃動之下,劍鋒已到面前。

劍陣立刻有了反應。

原本作一字排開的六人,身形齊動,轉瞬就圍成了個半圓。一點紅的身影在這些劍客的包圍之下,顯得是那樣單薄,那樣孤獨。

但他的劍仍淩厲得像夜空中的閃電,頃刻間已向四面刺出三十六劍。

無影搜魂劍!

在六名絕世劍客的環伺之下,這不知畏懼的年輕人仍然選擇了搶攻。

三十六劍之後,又是三十六劍。

就連那些歷經江湖風浪、打敗了無數劍術名家的蒙面客,也不得不舉劍擋格,來回應這連續兩輪無懼生死的強攻。就算他們回招時依然沈穩有度,毫無慌亂之色,但他們的眼中,似已流露出鄭重的神情。

已有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想道:“中原第一殺手,果然名下無虛。這年輕人的劍法,幾可直追當世第一劍客薛衣人!”

但與此同時,劍陣所圍合成的圈子已漸漸收縮,半圓的缺口也已越來越小,顯然要將一點紅困在陣中。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楚留香,但既然一點紅獨自挑戰,他們也決不會放過。

李玉函出劍。

他正是站在缺口處的一人,這一劍的刺出,時機也選得很精妙。只要一點紅為了閃避這一劍,便會真正進入陣心。

一點紅無法不動。

不動,李玉函的劍就會直接從他的腰後刺入,他要讓開這一劍,就必須向前縱躍。

然而那手持木劍的人,和那身材魁梧的人,正迎在他的去路之上。

一點紅的眼中,驀然閃過一道寒光。

他腳下沒有動,左手正向前刺出的長劍,卻猛地轉了個頭,向身後反挑。

這一劍仍然很快,但還是沒有李玉函的劍快。

只因李玉函的劍是在劍陣配合下順勢刺出,而一點紅的劍中途變向,已失卻了先機。

李玉函這一招只使了一半,便已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知道一點紅一定來不及擋住這一劍的。如果一點紅在這個時候撤劍,縱身前躍,說不定還只是輕傷,但如果堅持不動,這一劍勢必刺穿他的身體。

一點紅還是沒有動。他素來冷漠的臉上,也帶上了激動的神情,牙關緊咬,額頭也似滲出汗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進陣。

這並非是他心存懼意,而是他清楚進陣的後果。這個陣法,果然像李玉函所說的那樣,每個人都和同伴之間有著無比的默契,而他的進入,只會成為整個陣法攻擊的目標。

進陣,就是死。

楚留香在交手之前,曾將破敵的重任全都交給了他,他這個時候怎麽能死?

一點紅不但是劍客,還是殺手。

殺手最懂得如何判斷局勢,選擇時機。

所以他選擇不動。不動,或許是重傷,但只要不死,就還有機會。

一點紅決定為楚留香爭取這個機會。

他的劍已從腕底飛速地翻了上來,幾乎要架住李玉函的長劍。但他還是遲了一步。

李玉函的劍已距他的身體不過兩寸。

突然之間,眾人的視野中似都見到了一閃而過的白色人影,緊接著,李玉函便“嘿”的吐出一口氣,劍鋒竟在半空停了一停。

只有一瞬間,就好像是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似的,然後“錚”的一聲,一點紅的劍已反撩上來,架開了他的劍。

這一切都發生在常人的一呼一吸之間。

當李玉函定睛望去的時候,一點紅已向後退了兩步,口中淡淡道:“多謝。”同時手腕一抖,長劍再出。

這一劍的方位,和李玉函方才攻擊他的方位幾乎一模一樣。

李玉函也沒有動。

兩柄長劍同時從李玉函的身側出現,向一點紅的劍上絞過去。

身形已沖到半路的姬冰雁突然嘆道:“昔日天下第一劍客,果然不凡!這劍陣的相互呼應,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就算一個人在使劍,也未必比現在的反應更快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人已落在那高大魁梧的蒙面客身後,手中判官筆擊出,直打那人“至陽”、“懸樞”兩處穴道。

胡鐵花一邊大笑,一邊呼呼兩拳,擊向出劍攔截姬冰雁之人的肘底,同時大聲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當對敵的是個長著六頭十二手的怪物,有何不可?”

仿佛又是一呼一吸之間,他們兩個和柳煙飛也一起加入了戰團。而方才出掌攻擊李玉函、為一點紅搶下反擊時機的花滿樓,則再次游走開去,以敏銳的感知力辨別著場上最為薄弱的環節。

他們都已聽到楚留香對一點紅說的那句話,但他們誰也不認為,那是在請一點紅一個人去破陣。

所以他們齊上。

雖然和一點紅一樣,他們都不知道楚留香的對策究竟是什麽,他們甚至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方法來戰鬥,但沒有一個人猶豫。

不知用什麽方法,那就用自己的方法。

胡鐵花的話,令所有人都會心地一笑,只因他們也正在這麽想。

一點紅的搶先試探,已讓他們發現了這劍陣的默契。陣中的每一個人都已不再像是獨立的人,而是這整個陣法的兩只手、一柄劍。這是一點紅、花滿樓和柳煙飛做不到的,就算是胡鐵花和姬冰雁這樣多年相識的老友,也一樣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他們就索性不做。

他們只是以自己的節奏,向陣法展開攻擊。

胡鐵花和姬冰雁,就像是一雙手,兩個拳頭,一次次捶向劍陣的中部。而一點紅,他的人就是一柄薄而鋒利的劍,不斷砍削著陣法的邊緣。

柳煙飛在配合著一點紅的攻擊,漸漸地將陣法的缺口拉開。

他們並不需要刻意尋求默契,只因他們都知道,每一個人的每一次攻擊,都勢必引起整個劍陣的回應。

這是一個完美的陣法,陣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是無敵的高手。如果單打獨鬥,他們六個人只怕會一敗塗地。但現在並不是單打獨鬥。

這陣法太靈活,人與人之間也太默契,當陣中一點遭到攻擊時,其他人就會被連動起來。這就像是一條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

而現在是首、中、尾沒有一處不受到攻擊,沒有一處不需要呼應。

盡管對於這些高手而言,胡鐵花他們的攻擊,並沒有致命的威脅,但他們仍然需要應對、反擊,而且還不止一個人動作。

在無形之中,這些高手竟已被自己的陣法綁住,無法不按照陣法的運動而出招。

而且,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試圖停止陣法的運轉時,花滿樓總是會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發出一擊。那總是這陣法不能不招架的一擊。

如果不招架,這個劍陣就會被拆散。

他們自然不能讓陣法拆散,那無異於在自己打自己的老臉。

所幸的是,劍陣中的人畢竟都是臨敵經驗豐富的高手,就算一時忙於應對胡鐵花他們那毫無章法、以亂取勝的攻擊,但還不至於一下子落敗。

正在場中陷入膠著的時候,眾人的頭頂上,卻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楚留香的笑聲。

大家似乎這時才想起,楚留香在戰鬥一開始就不見了蹤影。而此時他正坐在院子裏的一棵大樹上,笑得十分悠閑。

劍陣中的六人突然同時心中一驚。

原來楚留香還未出手。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胡鐵花、一點紅和花滿樓這三方不同形式、不同節奏的攻擊,已完全牽制住了劍陣,就算一時無法破陣,但仍保持著勢均力敵的狀態。

如果再加上楚留香呢?

沒有人能想得出那會是個什麽局面。沒有人來得及想。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楚留香的身影已從樹上落下,直撲入劍陣之中。

他來得就和他消失得一樣快。

然而他的行動,卻令他的同伴們都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就這樣手無寸鐵地只身進入了劍陣!

那交鋒已近一刻鐘,仍找不到破陣關竅的劍陣。只要任何一個人舉起劍來,就會發動所有的攻擊,將六柄長劍全都刺進他的身體。

陣法驀然收縮!

楚留香位於陣法中心,似已避無可避。那手持木劍和青銅劍的兩人,已率先出手,長劍一左一右,直刺他的咽喉。一點紅和柳煙飛雙劍齊出,但顯然已晚了。

“當”的一聲,劍鋒相交,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動作。

胡鐵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楚留香正站在李玉函身邊,一手架住了他手臂。李玉函手中的劍,就同時抵住了刺來的木、銅兩劍,而再往外一些的三人,手中劍竟絞在了一起。

絞在一起的,是三柄劍,一根手腕粗細的樹枝。

這樹枝又是哪裏來的?

楚留香的手已扣在李玉函脈門之上,笑了一笑。那手持木、銅兩劍的人便同時嘆了口氣,將劍撤了回去。而外面那三人中,一個瘦小的劍客“嘿”的一聲,把手中的一柄劍、一根樹枝全都拋在了地上。

那樹枝不知何時已握在他左手之中。

所有人都記得,在楚留香出現之前,他的手中並沒有這根樹枝。而他握著這樹枝,與其他兩人的劍絞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握著另一把劍似的。

楚留香望著這瘦小的蒙面客笑道:“這位想必就是‘鴛鴦神劍’淩飛閣淩老前輩,李兄為何不為我引見?”

瘦小劍客跺了跺腳,一把扯下了蒙面的黑巾,道:“是我們輸了,還有什麽話可說!”

另外那四位劍客聽了,也紛紛長嘆,片刻間已收手而立。那在院中縱橫的淩厲殺氣,也隨之化於無形。

楚留香放開了李玉函的手,向這五人恭敬一揖,道:“多謝各位前輩手下留情。”

淩飛閣哼了一聲,道:“你不必揀好聽的說。我們雖然是些老家夥,但還講個臉面,既然輸了,就不會再糾纏你。只是你也應說實話,究竟是怎麽認出我的?”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是習慣。”

胡鐵花早湊上來,好奇道:“什麽習慣?”

楚留香道:“淩飛老擅使鴛鴦雙劍,數十年的經驗,便成為了一種習慣。就算只有右手握劍,空著的左手也定要掐個劍訣,在眾人之中看起來非常顯眼。”

胡鐵花笑道:“這是你在樹上看出來的?你囑咐小紅拼命,原來只是為你爭取時間!”

他這時已明白過來,一點紅的性情外冷內熱,又覺得欠了楚留香的人情,是以被楚留香委托重任的時候,定會不顧一切地去完成。

楚留香道:“是。我認出淩飛老之後,就折了根樹枝,伺機塞進他手裏。”

胡鐵花拍掌道:“只因淩飛老用雙劍成了習慣,掌中一有東西,立刻就握住了,反而阻礙了劍陣的運轉,是麽?”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多虧你們這一刻鐘的拖戰,讓我看出了這劍陣的特點。果然不愧是觀魚老的傑作,這陣法的每一處呼應都精妙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又加上各位前輩爐火純青的劍術,堪稱天下第一陣!”

那手持木劍、大腹便便的劍客不禁咳嗽一聲,沈聲道:“你這是在誇人還是罵人?天下第一劍陣,又怎麽會被如此輕易地破去!”

楚留香笑道:“我這一招也是搏命冒險之舉,談不上輕易。就是因為這陣法太過精密,這一招才能得手,如果各位不管陣法,各自為戰,我們就毫無勝算了。”

淩飛閣等人不禁默然。只因他們都清楚,他們就是過於倚賴於劍陣的威力,方才落敗。他們只想到六人結陣,力量會成倍地增加,卻忘記了從另一面看,他們的弱點也成倍增加了。

過於精密的機械,往往最容易出問題,就是這個原因。

五位絕世的劍道高手站在那裏,面對著這一群年齡不過三十上下的後輩,竟充滿了無力的挫敗感。

李玉函已不知何時走開了。

胡鐵花本來心裏得意得緊,看到這些老人的樣子,又同情起來,便打個哈哈道:“各位還不想露出本來面目,好讓我們拜見一下麽?”

那持木劍的人先搖了搖頭,回手取下面幕,露出一張俊朗清臒的臉,道:“老夫蕭石。今日一戰,方知武林後輩之中有這麽多後起之秀,看來我們還是回家頤養天年的好。”

胡鐵花驚道:“原來是‘玉劍’蕭老前輩!”

蕭石苦笑道:“我們這些‘前輩’,如今可真不敢妄自尊大了。老夫回山之後,定要好好選拔青年才俊,管理玉劍門,方能將武學之道發揚光大。”

他雖然說得苦澀,但顯然心意已決。楚留香他們自然也對這通情達理的老人多了幾分敬意。

跟著另外幾人也都摘下了面上黑巾。那高大魁梧的劍客正是武當第一護法鐵山道長,另一位身材頎長的老者則是有“君子劍”之稱的黃魯直。

然而最後一位,也就是手持青銅劍的人,卻沒有報出名姓。他的面貌也十分普通,仿佛看過之後馬上就會忘記。

楚留香他們自然知道,這些絕世高人的背後,都有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是以也沒有追問這個人的底細。

鐵山道長向楚留香上下打量了一番,忽道:“看你為人,似乎也非大奸大惡之徒,為什麽觀魚老一定要你的性命?”

楚留香道:“這是因為……”

他還未及分說,那面貌普通的人忽然打斷他,冷冷道:“我知道為什麽。”

鐵山道長怔了怔,道:“你還知道什麽?莫非和我們聽說的不一樣?”

那人道:“不一樣。”

不僅鐵山道長和蕭石他們,就連胡鐵花等人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如果這個人真的知道楚留香被李氏父子陷害的真相,為何他一開始沒有說出?他所說的知道又到底是些什麽?

那人緩緩地走上兩步,走到楚留香的面前,沈聲道:“我知道……你必須死!”

話音未落,他已一掌打在楚留香的胸口。

作者有話要說:

35萬字了,前三部還沒有完結……

當初我答應了小天使們,說會寫到70萬字,目前看起來,可能還會超。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並不想單純追求字數,而把無所謂的劇情拖得太長,那樣反倒是毀掉了這個故事。

然而寫得太久,尤其是沒有大綱的時間太久,我自己也不太知道,劇情怎麽安排才更精彩好看,重要的是不拖沓。我現在全都憑的是感覺。

所以我想說,首先,就像上一章那樣,大家覺得不好看、不夠精彩、沒有萌點,就盡管提出來。我們一起把這個故事講得更好。

然後呢,等到第三單元完結、也是鐵血傳奇部分完結之後,我大概會暫停一段時間,寫寫詳細的大綱,攢攢稿。暫停不會太長,最多一個月吧。希望小天使們能等我。

【劃消】劇透【/劃消】預告一下:這個單元即將進入神水宮劇情,我會爭取在十章內結束,而且老楚和花花的感情也會有一個飛越。

從下一單元開始,我們將進入蝙蝠傳奇之卷。前面的鬼戀俠情和後面的桃花傳奇劇情都歸入這一卷。每單元爭取十萬字能完結。

目前的安排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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