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根本沒有想到，這個與四位劍道名宿比肩的人，這個貌不驚人、無人說出他的來歷的人，會突然向自己攻擊。

這一掌顯然已用足了十成力，直欲把楚留香立斃於掌下！

“蓬”的一聲，楚留香的身影瞬間便倒飛出去，他就像是空中的一片羽毛，輕飄飄地飛了很久，才落下地來。

他的朋友們已追過去，搶先一把綽住他手臂的，竟是花滿樓。

楚留香看著花滿樓笑道：“你身法真快，幾乎和我一樣快了。”

花滿樓還想說些什麽，卻猛然覺得臂彎一沈，那個身體就這麽倒了下去。

追上來的胡鐵花他們已經看清，楚留香的口中，正不斷地湧出鮮血來。

這一掌，終究是打中了。

那面貌普通的人，驀地爆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身旁的蕭石已擒住他肩頭，黃魯直則在另一側抓著他的手臂，用力拉住了他，可他還是一邊掙紮著，一邊大笑道：“他必須死！楚留香必須死！我要將他一塊塊地剁碎，一口口地吃下去！”

胡鐵花他們突然覺得心頭發冷。他們無法想像，這個人跟楚留香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深仇大恨，才會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他。

黃魯直也用力抓著他，連聲道：“你冷靜些，冷靜些！你莫非是著了魔嗎？”

那人忽然轉頭，盯著黃魯直，一字字道：“若有人殺了你的女兒，你也會冷靜嗎？”

黃魯直怔了怔，卻沒松手，只道：“我……我沒有女兒。”

那人厲聲道：“如果你有呢？如果你有一個既天真、又活潑的女兒，她是天底下最純潔最美好的姑娘，可是她卻被人誘騙、被人欺負！她在絕望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你不會像我這樣，將害她的人千刀萬剮嗎！”

所有人都驚呆了。聽這個人的說話，似乎是楚留香誘拐了他的女兒，致使這位姑娘含恨自盡，所以他才會這樣瘋狂地報覆，不惜以偷襲的方式出手，也要殺死楚留香。

但是楚留香真的會幹出這樣的事來嗎？

胡鐵花捏緊了拳頭，大步走上前道：“你到底是什麽人？你的女兒又是誰？有什麽證據說是楚留香害了她？”

那人就像沒聽見一般，只是仰起頭哀聲道：“小靜……我的小靜！我五年才能見她一次……她今年二十歲了，是大姑娘了……我本想好好地為她賀一賀生辰……”

他的聲音是那樣悲傷，那樣無助，那樣淒涼，而臉上卻神情木然，似是傷心過度的模樣。連制住他的蕭石和黃魯直兩人也不禁猶豫起來。

胡鐵花跺了跺腳，大聲道：“我決不信老楚會做這樣的事！”跟著就跑到楚留香身邊，連聲叫道，“老楚，老楚！你快點起來，告訴他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楚留香還躺在那裏，他的臉比紙還白，口邊的血卻比最艷麗的花還要紅。他的眼睛緊緊閉著，沒有絲毫反應。

花滿樓和柳煙飛一左一右坐在楚留香的身畔，握住他的手，將真氣輸入他體內。過了一陣，柳煙飛才擡起頭，黯然道：“他出手時動了真氣，心脈本已受損，現在又挨了這一掌，恐怕……”

眾人突然明白，為什麽輕功卓絕的楚留香，竟沒有躲開這奪命的一掌了。

花滿樓仍然低著頭沒有動，仿佛一句話都沒有聽到，只是靜靜地握住楚留香的手，就像楚留香平時拉著他的樣子。

胡鐵花卻已大叫起來：“不可能不可能！老楚這樣的惹禍精，怎麽會有什麽‘恐怕’！他……他該比我們加在一起都要活得長才對！”他口中胡說八道，聲音卻已漸漸哽咽，眼裏也含著淚。

他們這些朋友，一起走過那充滿危機的大沙漠，又一起從西域走到江南，早已成為了生死至交。而楚留香正是他們的精神領袖。

但是現在，這個永遠樂觀、永遠飽含信心的人，這個一次又一次奇跡般地反敗為勝的人，居然就在他們面前倒下。

他們怎麽能不傷心，怎麽能不憤怒？

“嗆啷”一聲，一點紅長劍已出，閃電般向那已被蕭石和黃魯直抓住的人刺去。蕭石目光一閃，已松開那人肩頭，左手木劍一橫，“咄”的一聲響，兩劍相交，跟著就側身擋在了一點紅面前。

蕭石緩緩道：“是非真相未明，且慢動手。”

一點紅道：“我不管是非真相。他殺楚留香，我便殺他！”話音未落，長劍鬼魅般地從肘底翻出，疾刺！

又是一百零八招搜魂無影劍！然而這一次劍招使出，竟比方才破陣時更快、更狠！

蕭石的木劍迎上前去。

他並沒有擺什麽特殊的姿勢，甚至連肩膀都沒怎麽晃動，那柄木劍似已掌中旋轉起來。只聽“咄咄咄咄”悶聲連響，眾人眼花繚亂之間，那樸拙的木劍竟擋下了一點紅所有的攻擊。

盡管如此，他的腳下也一連退了七八步，沒有一次出招反擊。

這一輪的交手，令對劍的雙方都暗暗心驚。但一點紅只冷冷地“哼”了一聲，便提劍再次和身撲上。

他已忘記了自己對花滿樓“不殺人”的承諾，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性命。此刻的一點紅，又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殺手，隨時準備以劍鋒收割生命。

沒有人攔得住他，就算“玉劍”蕭石也不能。

黃魯直已拉著那人遠遠地退開，但劍風仍刮得人睜不開眼睛。

一點紅的眼中，驀然又閃現出那詭異的綠色光芒，跟著長劍在蕭石劍上一搭，人就斜斜飛了出去。

劍鋒直指的，是黃魯直身邊那人。

蕭石、淩飛閣和鐵山道長全都隨後撲了上去，但誰都沒有把握，能阻擋得住這奪命一劍。

黃魯直在抓住那人手臂之時，卻已將自己長劍拋於地下，赤手空拳，毫無擋格之力。

劍尖的寒氣已逼至二人臉上。

“等一等！”

沒有人能想到，這麽簡單的一句話，竟然止住了一點紅電光石火的一擊。

劍鋒堪堪從黃魯直和那面貌普通的人耳邊的縫隙刺過去，一點紅冷哼一聲，收回劍來。

大家都望向了發出聲音的那個人。

曲無容。

這個蒙著面紗的、對那些劍客來說幾乎完全是陌生的女孩子，此時正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她的手挽著一個人的臂膀，和他並肩而立，眼中流露出恭敬的神態。

而那個顛巍巍眼望著院中的混亂的白發老人，正是擁翠山莊真正的主人，“淩風劍客”李觀魚。

李觀魚終於出來了！

眾人的目光，立刻從曲無容身上，移到了李觀魚身上。他們都想知道，作為掀起這場風波的老人，會有什麽話說。

然而李觀魚喝道：“滾出來！”

他的聲音嘶啞，而且中氣有些不足，但那種極度的憤怒仍令人不由心悸。

李玉函和柳無眉猶豫著跨出門，立刻跪倒在李觀魚腳下。李玉函已抱住他的腿叫道：“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請父親不要懲罰眉兒！她已受了太多苦了！”

柳無眉伏地哭道：“你莫要把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你這都是為了我……”

他們兩個一改方才的得意洋洋，變得如此恐懼和頹唐，大家都忍不住驚訝起來。胡鐵花挽著袖子上前道：“你們又演的什麽戲！”

李玉函一見他，似乎又想撲到他腳下去，李觀魚卻冷冷道：“退下！”李玉函立刻乖乖不動了。

李觀魚深深嘆了口氣，轉向胡鐵花道：“楚香帥情況如何？”

胡鐵花瞪著眼，似還想搶白兩句，但曲無容已在旁緩緩搖了搖頭。胡鐵花心裏一動，只得道：“不好，很不好！不知道你這好兒子好兒媳，從哪裏找來的瘋子幫手！老楚本就有傷，這些成名高手們還逼著他動手，還要偷襲，真是臉皮可觀！”

那“玉劍”蕭石，臉上不禁紅了紅，淩飛閣和鐵山道長也都是一臉尷尬的神情。蕭石咳嗽一聲，道：“魯直老，這位是你的朋友，他……”

他這話分明就是在撇清，自己跟那打傷楚留香的人素不相識。黃魯直已漲得滿臉通紅，卻還擋在那人的身前，大聲道：“我相信他必有原因！你們何不聽他的解釋？”

胡鐵花冷笑道：“那便讓他說說，他的女兒是誰，何時認識的？誰知他是不是憑空汙蔑，找這個借口傷人！”

黃魯直回頭看了看那人，躊躇道：“這……事涉隱私……”

那人卻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口中道：“你們不必問了，哈哈……不必問了！想讓我給楚留香抵命，現在就可動手！哈哈……我雄娘子一生害過無數女子，今日也輪到自己的女兒遭害，正是上天報應！上天報應！哈哈……”

所有人聽了都是一驚。只因“雄娘子”這個名字，在十餘年前正是江湖中人人熟知、卻又人人不齒的。他自負容貌非凡，是以處處拈花惹草，到後來竟至奸淫擄掠，無所不為，被他糟蹋過的少女也不知有多少。那被害者和家人們，皆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只是苦尋不到他的蹤跡。誰知他竟公然出現在這堪稱武林正派表率的擁翠山莊之中。

姬冰雁冷冷地望著那狂笑的人，見他面容仍然沒有絲毫改變，不禁開口道：“原來閣下也知道仇家太多，是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倒是委屈了一副好皮囊，不得不遮蓋在這僵硬的人皮面具之下。”

他這一提醒，蕭石等人也想了起來，道：“不錯，雄娘子正是易容高手，是以江湖中極少有人能找得到他！今日他敢來這裏，又暗施卑鄙手段，咱們不免要為武林除害！”

他們想到方才雄娘子的出手簡直太不光彩，又見李觀魚出來，似乎在表示與楚留香作對並非他自己的意思，更覺得心裏又是惱怒，又是憋悶，不免把這火氣都撒在了雄娘子這裏。黃魯直卻一直拉著雄娘子，挺身道：“不可動手！你們可知他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父女分離，二十年來都苦苦受著折磨，他還得難道還不夠？”

姬冰雁冷笑道：“他父女分離，是誰造成的？難道是被他害了的人嗎？他這些年痛苦，也不過是為自己的事痛苦，他可有一分半點想到過別人，可有去補償那些受害的姑娘？我只道‘君子劍’黃老劍客是俠義肝膽，原來也這麽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不過是個濫好人罷了。”

這一番話說完，黃魯直的臉已不是通紅，而變成紫色的了，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張了半天嘴，卻發不出聲音。雄娘子在他身後長嘆一聲，道：“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就讓他們殺了我，以贖我所犯下的罪孽……”

他話未說完，已閉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著對自己的處置。但一個清亮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先生的女兒，莫非是神水宮門下的司徒靜姑娘？”

雄娘子身子晃了晃，猛地睜開眼，見花滿樓已越眾走過來，繼續道：“你口中的小靜，就是司徒靜麽？只因神水宮素來不準男子進入，是以你五年才能見她一面？”

雄娘子的全身都已僵硬，嘶聲道：“你……你怎麽知道？你是楚留香的朋友……果然……果然是楚留香……”

他已說不下去，雙手揪著頭發，發出一聲哀號。那已不似人聲，而像是一只受傷瀕死的野獸的叫聲。

花滿樓的臉上，也露出同情和悲戚的神色，卻搖頭道：“不是楚留香。楚留香從未見過司徒姑娘，甚至在他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司徒姑娘就已經……”

雄娘子道：“你……你又是怎麽知道的？我怎麽能信你？”

花滿樓道：“這件事不但我知道，還有三個人也知道。”

雄娘子道：“哪三個人？”

花滿樓道：“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他一一地說出這三個姑娘的名字，才將臉轉向李觀魚的方向，淡淡笑道，“只要李老前輩讓令郎將她們放出來，她們自然會作證。”

◇ ◆ ◇

蘇蓉蓉她們三個，果然就在擁翠山莊。

雖然柳無眉只是將她們當作人質，來要挾楚留香，是以並沒有任何虐待，但大半年的軟禁，尤其是日日如焚的心情，也已令她們形容憔悴，善睞的明眸中，失去了應有的光彩。

然而聽到楚留香受傷的消息，她們已顧不得其他，只是飛也似地沖進房中，望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楚留香，和正將內力輸入他體內的淩飛閣、蕭石、鐵山道長等人。

胡鐵花看到她們泫然欲泣的神情，只得安慰道：“你們放心，老楚是禍害活千年，必定不會有事的。”

他本想逗幾個姑娘笑一笑，但他自己也笑不出來。

曲無容站在一旁，緊緊地拉著一點紅，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化解那又出現在他心中的暴戾與殺戮。

在李玉函去放幾個姑娘出來的時候，她已將方才的事講給大家聽。

“李老前輩在幾年前就被病魔纏身，再加上練功突然走火，導致全身都不能動彈，也不能開口說話。但他的意識還是十分清醒，因此也比常人更加痛苦。”

“李公子和柳……柳夫人就趁這個機會開始實行他們的計劃。他們假借李老前輩的名義，請來了這些前輩高手，捏造了楚留香的罪名，並設下劍陣，等待著楚留香。”

“而柳……夫人也知道，只要楚留香從大漠歸來，就一定會到擁翠山莊找她。她必須在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之前，殺掉楚留香。”

聽到這裏，蕭石等人不禁怔了怔，道：“她究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身份？”

曲無容淡淡道：“只因她也是石觀音的弟子，是我昔日的同門姐妹。她的原名叫做蕭無憶。”

一直垂著頭的柳無眉，突然擡起眼來，看著蕭石等人驚訝而嫌惡的目光，不禁亢聲道：“石觀音的弟子又怎樣？難道石觀音的弟子就一定是惡人？我早已與我的過去一刀兩斷，我也沒有為她做過任何害人的事！”

花滿樓搖頭道：“那楚留香呢？你難道沒有害他？”

柳無眉又垂下頭去，訥訥道：“那……那是因為我害怕……我知道，就算我的丈夫可以不介意我的身份，但別人不會。到時候最為難的就是他……”

她的聲音是那樣淒楚，那樣憂愁，令人忍不住心生惻隱。但花滿樓頓了頓，還是嘆道：“那麽……南宮靈呢？他根本連你這個人都不認識，你也是因為害怕才殺他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果斷黑雄娘子！果斷黑柳無眉！

我就不明白古龍大大洗白這兩個貨有什麽意義？

一點紅你可以說“寶劍無罪”，而且他還付出了一只手的代價，那倆貨可是故意害人啊！說句放下屠刀還就立地成佛了？

無花太君表示不服！

【老楚：窩也不服憑什麽我只有一句臺詞然後就裝死去了？？？這到底是不是窩的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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