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司馬昭當然聽說過【七星燈陣】。甚至如雷貫耳——

這個陣法古老玄奧，火水金生陰陽變，以燈對應天罡北鬥星辰運行，可用它向上天祈求延長壽命：

供奉鮮花祭品，迎奉祝星，仿照北鬥七星，連橫拱垂主燈。七星燈與主燈，對應天地和祈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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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盞燈為一組，最少也要擺出七七四十九盞。主祭做法之人每十二時辰行一遍踏罡步，行祝法。吟唱禱詞——做法時，需有四十九護衛守住方位。

又需日夜看護，使燈火不滅。如此完滿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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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常有聽說，卻甚少有人能做到。

當年神人諸葛亮，觀天命知道自己不久壽，擺下七星燈陣祈增陽壽，卻還是在最後一夜因為被魏延闖陣，吹滅主燈，而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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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如幽火，不憐孔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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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司馬懿在病榻上，不止一次感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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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皇皇，對這不世出的珠玉英華，竟也摞掠做泥豬草狗一般匆匆泥下銷骨，不肯惜留他人間風流——

劉禪會這門法術。或者，正是諸葛亮教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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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慢慢理清一些頭緒：

比起【劉禪要與外人勾結出逃】，反而是【他要暗中做法】更合理。

這樣更能解釋種種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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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觀星。置辦許多祭祀用的器物。禮服。

因巫咒大嫌，而必須種種掩人耳目。

他伺機跑來，是為這裏風水佳境，幽靜無人攪擾；

他對下人說，後天一切就會結束——是因為他將悄然往返，正值司馬昭離京，不會太惹人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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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原本一切該是悄然完成，若無其事。

偏偏風浪疊加，誤會一層接一層。諸事生疑，越看越像叛意，乃至有血光相見——

這竟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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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心裏又煩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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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怪乎！劉禪的親信竭力抵抗，悲憤不已。——在他們看來，這何異於守護劉禪的性命！

而眼前的劉禪竭力忍著悲怒，守護燈火，七天心血功虧一簣，又是何等沮喪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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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燈陣被破壞到什麽程度了？”

“還能挽救嗎？”

司馬昭話才出口，已覺得愚蠢。劉禪皺緊眉頭，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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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

司馬昭在心裏悶聲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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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隨行的一位士官被煙熏嗆，扭頭發現身邊柱上裹著的錦布已經熏黑發燙，冒出火星；他順手要扯下這槁灰絲炭，袖風一扇，布面上居然燃起了明火。

幾個人立刻擁上來用袖子將火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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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晉王殿下。這裏被毀得厲害，隨時可能起火。請隨我們轉到安全處去——”

司馬昭知道士官們說得不假。他走上前去，想拉扯劉禪暫避；才走進他四尺，就聽見劉禪厲聲喊道：

“別過來！別亂動！你們帶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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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一怔，見劉禪臂彎裏的火苗果然微微顫動。

游火如此脆弱，倒真像亂世中的人命。——劉禪如今護著它們，更勝牝雞護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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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這火啦。”

司馬昭站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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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搖頭:

“只剩三個時辰了。無論如何，我要守這主燈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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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被燒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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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劫如此，何必躲他——禪早有覺悟，不勞昭公掛慮。”

劉禪淒然笑道，

“還請昭公早點回去。若安樂公府火起我身故；少不得明日會煩您和公閭一起，替我想一篇好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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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昭被他嗆得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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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當然不傻。怎會沒反應過來，司馬昭這突然生疑，與賈充歸來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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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舊安樂公府突然敢帶兵來索人時，劉禪就已經猜明白了。

若他只為想逃，見風聲不好，自會立刻歸來；又或者加緊逃逸——唯有因為已開始做法，七天不能離，才只好硬著心抵擋，苦苦懸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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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劉禪【並不想叛逃，而只要悄悄做法】的佐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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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殿下，請快點離開這裏吧——”

士官趁兩人無話，忙又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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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看著劉禪，知道他鐵了心不肯走，護著燈火的孤瑟模樣可憐可恨，讓人恨不能用鞭子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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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又悶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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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們扇動袖子往外撤退，不小心踢動地上的銅油燈，黃銅咣當撞出脆響，燈盞在地上滾動，這動靜讓劉禪越發皺眉，表情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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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這神秘詭譎的黑暗融為一體，容不下煩嘈嘈人間生地喧囂——

即使幾個人走動帶來的空氣流動，也讓劉禪懷中的火苗岌岌可危，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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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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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狠狠空啐劉禪一口：

“一把火燒死你好了，劉公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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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往暗室門口走。士兵們已經先走出室外，正等迎他出門，不料司馬昭踏在門檻上，伸手拉住門環，猛地將門扉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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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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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自己關在這木門後，暗室中。

門一關，室內黑暗頓時從四面濃密包裹過來，讓人窒息心悸。

鬼魅魍魎的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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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殿下？！”

陡然被關在門外的青年軍官們轉身一驚，慌忙拍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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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在這暗室裏待三個時辰。你們在外面等著！”

司馬昭單臂拽住門，冷冷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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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殿下，這暗室裏火星四伏，隨時怕有不測——”

“何況蓮池臺外已經起火，您呆在裏面太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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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的混賬霸王氣又盛起：

“娘舍奴！知道危險，就趕緊給我外面把各處的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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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若起火，孤自會應付。”

又補充一句：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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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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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半天沒有人敢做聲。司馬昭甚至不難想象士兵們愕然，轉而窩火，暗罵主公【一會兒放火一會兒滅火，真是個蠢貨傻卵】的腹誹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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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沒有？！”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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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呲呲的潑水聲，是士兵從蓮池裏打水來滅火——登時濃煙騰起火星兒。

“咳咳咳！媽的！給我小心點！！——嗆死人呀！”

司馬昭怒罵道。他操起門邊一架歪倒的燈架，抵在門上做門閂。

、

、

一回頭，黑暗之中只見兩面銅鏡，同時映照出三個衣冠不整的劉禪：抱守殘燈，面容淒然，靜如荒山廢廟中的古老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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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戰場歸來，也不曾見過如此悲傷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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