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燈影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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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

濃密的黑暗,最先向人襲來的,竟是令人震驚的安靜。

耳邊無聲而自鳴,眼前寡色卻又游走各種魍魎鬼影;心跳分明,身體熱癢,分外襯得人這自身肉體的燥烈不安。



司馬昭百無聊賴,彎腰想扶起腳邊一盞踢倒的燈,不料一摸到燈盞,立刻被燙得哇哇直叫。



他終於找到一點可為之事:

用布裹手,慢慢拾撿,扶起一些燈臺,弄好燈油和燈芯重新點燃;他一口氣點亮了數十盞燈,讓室內明亮許多,借此安心。



然而,他知道這些明亮都是虛的。不能追回劉禪祈求延壽的希望。



司馬昭再次看向祭臺前護著燈火的劉禪。

想象這七天來,劉禪守著百餘盞燈,小心地不讓它們熄滅的情形:



天玄地淵鏡中映出的鏡像是燈苗之海,璨漫繁星。而劉禪,坐在正中。平靜地攏合黑色大袖,擺著羽扇,捧著胸口的白玉八卦盤輕聲吟唱……



如同放牧宿命的鴉皇。

竟不失為一個絕美的畫面。



只是如今,這只沈默折翼的烏鴉,大概已經恨毒了讓眾星隕滅的司馬昭吧?

……



司馬昭輕輕嘆一口氣,盤腿抱著刀,在劉禪對面的柱子下盤腿而坐。

他心中的郁壘難消。——失去怒火後,如一腳踏空,跌落無盡的懸崖。



憐惜,痛恨,懊惱,郁卒,忿恨。

無窮無盡,紛紛湧湧,在這幽深黑暗,孤決燈火間,勢同無聲的百舌吶喊,幾乎讓人忘記身在何處——憑空進入一個破碎的,心神意志被不斷撕扯,繚亂的夢中。



錯了,全錯了啊。

……

“昭。幫我——”

在如同噩夢的黑暗中,突然響起劉禪的低語。



司馬昭回過神來,定睛一看:

劉禪保持著以袖護燈火的姿勢不能動彈;而他的衣袍大擺垂在臺前,搭在被燒灼的地毯上,火星竟慢慢燃爬上了大袍的刺繡滾邊——



“別怕,我來了。”

司馬昭慢慢膝行過去,從腰中拔出短劍,一劍插在劉禪的衣服上。將劉禪被燃到的衣擺輕輕割了下來,用手按滅火星。——他們都不敢大動作,怕驚風吹滅燈火。



司馬昭的手掌被火星燙灼,忍痛恰如自虐。

劉禪繼續一言不發。司馬昭就勢坐在他的身邊,兩人靠得近了,聽得見對方的呼吸,空氣熱且沈悶。



“你不作聲,是在生氣嗎?……”

司馬昭悻悻問。——

對於司馬昭留下來陪他守燈這件事,劉禪半句評論也沒有。



“你還覺得委屈了,是嗎?”

司馬昭一面冷嘲,一面心亂如麻。



在這黑暗中,他一腳在死寂的真實,一腳在喧鬧的幻覺。口中怔怔發言,還未落入耳邊,就淹沒於心境裏無數個自我的爭吵咆哮。

他分裂成無數角色:

一個同化為假想中的劉禪,暗暗悲苦委屈;

一個如同善憐之父,對劉禪心疼不已;

另有一個梗著脖子強詞奪理:多大點事啊還沒完了?!

又有一個自己,簡單粗暴,熱血沖頭,被紛亂的念頭不勝其煩,只想拔刀砍死所有其他的聲響,人,物——



*錯了,錯了!錯了!——

*但是……





突然,在一切幻聽中,蹦出一個最鮮明的司馬昭,他任性而真實,爆發出籠中困獸似也的慘痛嗥叫:



等一等!!

真要說有錯,難道不是劉公嗣的錯?!



他先有負於我!

他瞞我,欺騙我,護著我的死敵逃命,——!

我這般待他,他心裏卻只有舊人!



是他,心腸那麽冷硬,口口聲聲順從我,卻從來沒有拿一點真心待我!

是劉公嗣,負我在先啊!!

……



司馬昭被自己內心浮現的控訴攝住了。



他的理性圍觀這悲鳴,感到深深震驚;而情緒沈浸在這酸楚的悲憤之情中不可自已。他這才發現自己與劉禪的交往,高高在上的地位帶來的種種強勢之後,每一次他都暗暗心梗的隱因。



仿佛突然決堤:他看清一個與劉禪平等相對的自己,竟然是卑微痛苦的。竟然壓抑著那麽深沈的委屈和怨恨。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發現。他位極人間至尊;卻一直被劉禪,壓抑著!





“你真是該死啊……劉公嗣。”

他又一次脫口而出。這些話全都會傳入劉禪的耳中。——而其中沒有一句,是他真正希望劉禪聽見的。



“你自作自受呀,劉公嗣!”



司馬昭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字,一錯。

而劉禪抿著唇,默默聽聞。



“我想善待你這小柔奴。……”

“知道你不易,不舍得讓你投降之後屈辱更甚——可你,卻把我當成傻瓜一樣來捉弄。”



“你是把作弄我,當成你唯一可行的報覆手段嗎?”

“你對我耍盡了你的小聰明!”



……也許該去找根針將自己的嘴縫上。可是現實中卻是,他只能指節發白地緊緊抱著寶刀,嘴裏莫名其妙地吐出的並非本意的控訴:



“你欺我對你‘不忍心’,卻從來不在乎我會淪為笑柄——”

“對我,你在意過什麽?!”



說著說著,司馬昭眼圈突然一酸。他同時感覺到劉禪肩膀一顫。這種【心意相通】的錯覺,此刻讓他更難抑制嘲諷和自棄。



“仔細想想……你好貪心啊,劉公嗣……“

“你什麽都要。“



“你又欺負我傻。知道我什麽都會給——”



也許是因為煙熏得眼睛很疼,司馬昭眼酸難耐,眼前燈火化成一片茫茫橘色金光。



“偏偏,你最後嫌我的這顆心太礙事……“

“把它丟在地上踩。“



“……”

司馬昭聽見劉禪呼吸發抖。他一回頭,發現劉禪苦苦皺眉,咬牙一閉眼,居然眼淚簌簌而下。司馬昭心裏哀憐,眼中金光忽散開,臉上墜落一雙熱流——



他們雖然一同垂淚,卻不能一廂情願地認為是在互相憐惜。



大約,劉禪只是在為【費盡心意,也不能保全姜維性命】而哀痛;

又或者為【不能將來與妻子安樂偕老】而自憐——



劉公嗣那顆心,幾時曾經念過我!



司馬昭心頭鎖上千百條燒紅的鐵鏈。燙出血肉黑紅。焦炭模糊。





正是啊!人非草木,司馬昭的情話也算悱惻動人,劉禪眼裏不是沒有感動,可他依然全心全意只有眼前這一盞燈。

他只要他的長壽歲,連他的悲傷都不肯多看一眼。



“你別忘了!這是我的天下——“

“如果我不準,你永遠別想安樂!“



“劉公嗣——“

“你知道……”



“我要吹滅你眼前的燈,輕而易舉。我要殺眼前的你,也輕而易舉。”



“可你就沒有一句話跟我說嗎?”

“你已經不屑跟我說任何話,哪怕說一句‘我沒有’嗎?”





司馬昭喉頭發苦,哽咽住了。眼淚從他的下顎滴落,脫離他時一輕,墜上他衣角時一彈。

是虛無的供物結出苦果,終於呱呱墜地。



慶幸黑暗中,未曾讓旁人窺見這淚滴。





“你欺我太甚。於心何忍啊——“



“昭……”

這一下,司馬昭不用回頭也知道,劉禪臉上此時也在紛紛滴落雨滴了。

他繼續緊緊抿著嘴,銜住千言萬語不肯發,紛擾擾都化作珠淚。——



難得啊。劉公嗣。

這眼淚中,有沒有一滴,是為我?



“你這個……小人。你罪該萬死!“



“我根本就不應該……“

仿佛預知將要說出口的話語何等傷人,司馬昭的內心陡然驚惶,不住地自勸:別說了。快別說了。



“從一開始就不應該……“



別說了啊。



“我但願自己——在成都城下,當日就殺了你。”

“便可不覆後來種種!“



不!!

司馬昭覺得這樣說話的自己,才應該立刻被五馬分屍。說出這樣語句的自己,何異於殺人。說出這樣語句的自己,再沒有顏面去看身邊的人。——



真的,從此絕了。





沈默了很久。劉禪才終於從舌齒間游出一嘆。

“是啊。”

這倒很是他的反應。



“……”

說來也奇怪,自把話說絕,司馬昭的悲憤郁悶突然像風箏斷線,漸漸消失暗夜中,竟散無蹤影。他居然平靜下來,情思的洪流傾盡,剩如潺潺細水。眼中酸痛稍減,只剩下心口一團無名的燥熱。



*從剛才就好奇……

我到底是因為什麽,才這樣痛苦?



我口口聲聲說劉公嗣罪該萬死……可我現在最想做的卻是——

就在這黑暗中,與他背靠背。



世間再不必天明,可從此永夜。

我們甚至也不用轉身相見,只這樣坐著,隔著衣物,感到對方背上的熱。這就極好了。



司馬昭發現:即使在這樣一個時刻,他無限望見真實的自己——



*空落落的心墜落萬丈深淵,終於到了底;無限的深淵盡頭,居然立著一面鏡子。

鏡子裏,照出一個仿偟不可終日的男人。



*百舌吶喊的夜,那個委屈張狂的聲音不絕於耳,終於咆哮道出最後一句。

都是劉公嗣的錯!——



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曾好好回應過我的感情!





司馬昭耳鳴起來。他猶豫著,第一次自問:

【那麽,我對劉公嗣,到底傾付著怎樣的感情呢?】



答案像斷裂的蛛絲掛下樹枝。枯萎的青苔從墻上剝落。一切掙紮歷盡後,自然浮現真實。赫然觸目驚心——

在這樣一個時刻,一個最不適宜的時刻,他突然發現……



他愛劉禪。



這比一切悲喜際遇,身體交匯,言語暧昧都要更震撼。這比所有的欺騙和惡毒都讓人絕望。這個真實的念頭嶄新浮現時,司馬昭差點想像扼殺新生兒一樣,封死這句話。

可是,他的心底再也藏不住了:



我愛劉公嗣。

我惶惶不可終日,因為我愛他。

……



感情陡然揭幕,是如此的強烈,又如此違和。這竟是司馬昭今生最禁忌,最令自己身心蒙羞的字眼。更遑論那唯一的對象,竟是劉禪——



開什麽玩笑。

一個人,怎麽可以“愛”另一個人?

大魏相國晉王殿下,怎麽可以愛前季漢之主,亡國之君安樂公?

……

在這亂世中的男子們自有規則。

他們的生涯,可以縱橫權利場,帝王家,游冶的花街,生殺的刑場,交易的桌面桌下,俠義的戲臺勾欄——

唯獨最不相稱,不能相容,從一開始就被徹底抹殺掉,成為約定俗成的禁忌的字眼,就是這個。



它怎麽可以存在於這世界!它那麽柔弱,矯情,粘連,卑微、天然帶著娘們兒脂粉的俗香……令“男人”“英雄”們嘖嘖厭惡。

它一早從人類最真切的情感,淪為被亂世嘲笑的字眼——



“愛戀”。



為了體面,丈夫們連妻子也要忍住不愛。情郎們連枕邊也要保持風流的距離。父母連待兒女也要刻板生疏保全尊嚴——

他們只得攻心計謀,狎樂迎奉,欺騙背離,又或者快意恩仇,壯志豪情,生死義氣……

從來沒有人允許他們的心裏,有這種熾熱真實的情感。即使相似的熱忱擦出無數暧昧的火花,但是絕不可以準確命中靶心:



愛戀。



若沒有這個字眼,原本他們糾纏再深,也可以掩口一笑,當做風流事,貴族男子間的熟稔異趣。大家逢場作戲,互相狩獵歡悅,欣賞愉情。如同在昏暗綠水中擦著鱗片而過的兩尾魚。

可是,“愛”,太真切。是釣住魚唇的銀鉤。讓一切赤裸裸脫出水面:

真心去愛一個人。太可笑——

天下之大,哪裏容得下【司馬昭愛劉禪】這樣的奇恥大辱,天下極羞?!





“……”

司馬昭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胃裏翻江倒海,不斷有嘔吐的沖動。即使戰場上一招算錯,折損三五萬大軍,也不會如同現在一般闖禍似也的驚惶。回憶自己方才的絮絮怨言,簡直像不知穿衣的野人裸身穿行市集——



司馬昭守著自己這瀕臨暴露的秘密,一時甚至覺得比劉禪懷中的燈火更燙手。



慶幸是這孤夜裏的暗室!只得他們兩人在。

慶幸這夜時光漫長,而身邊的劉公嗣心不在焉,如同死物般不知覺!——

別叫人窺見他的窘迫和羞恥……



突然,響起拍門聲!——司馬昭幾乎驚得心臟停跳,差點站起來。



“晉王殿下,園中所有的火都滅了。您——還好嗎?”

“……我無事。我累了。天亮前,你們備好馬車等我——”

“諾。”



司馬昭比任何時候都想奪門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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