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輕紗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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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紗屏風】

01:

洛陽集天下美酒。



也有人說,這不是因為洛陽水美,而是因為洛陽的男人更懂得品酒。

所以天下名酒就向懂得它們價值的舌頭流去;

一如當今天下新一代渴望施展抱負的才俊兒郎,追逐王氣而向洛陽匯集——

烏黑壇子瘦腰身,上面用金箔畫著鹽山流泉猬草,一個空瓶也值五十個大錢。

可依然遠遠不如其中的美酒珍貴。

這是洛陽最好的【禦扶春】。

據說此酒得名源於此酒聞之令人袖舞,宴上醉過天子王侯,無論多麽百戰不敗的英雄豪傑,都要被它醉得腿軟,倩人相扶歸……

如今,在劉禪面前,這樣的美酒擺了十壇。幾乎擋住大半個桌案。如同森森布兵。

整個晉公司馬府的宴飲堂內只有眼前這一張桌案,

司馬昭坐在這張桌後,似笑非笑。

“劉公嗣,你這一病時隔好久啊。真是讓人甚為想念。”

劉禪站在並沒有自己座位的宴會廳中,合袖微笑。

“多謝晉公邀請我赴宴——”

未見時隔一長,又發生了那麽多事,兩人莫名感到各自一陣生疏。

再相見已不是上一次的繼續表演。有什麽讓氣氛全改,一時不知道自己的角色究竟如何。

司馬昭還是笑著:

“安樂公別客氣。……這是家宴,你我這算是自己人一起喝酒。“

劉禪人畜無傷地笑起來。袖手侍立。

“家宴啊,聽來真溫馨。“

多諷刺,在星彩作為武將被征調後,劉禪也算某種意義上被迫家庭破碎了呢。

“怎麽不見元姬夫人?“

“她不在。今天的家宴,只有你和我——“

司馬昭端起酒杯來放在唇邊,微微一笑。關註劉禪很久以後,他終於逐漸開始知道如何從這個整天微笑的平靜的人身上窺到表情。

劉禪的眉頭微微一動。這就是他的喜怒哀樂。

司馬昭一指自己身邊,漫不經心說道:

“安樂公,今日只得一席之地,你就坐在我身邊。如何?“

劉禪連一縷吃驚也無。自然地笑著,提起自己的衣擺,徑直走上前去;

剛在司馬昭身邊,酒杯已經擺了上來,侍女匆匆斟滿,整個宴會廳如同按下扳機的機關羅盤,突然機械地熱鬧起來——

劉禪覺得有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司馬昭大大咧咧將他攬進懷裏,做出十分親熱的樣子:

“公嗣,既然病已經好了,以後就多振作精神。——”

“從今以後,你要常與我親近,走動。”

“要跟我說體己的話,要不時參加我的家宴,並邀請我去你府上行樂。”

“要讓所有人看見你一心依賴我。”

劉禪沒想到司馬昭居然會這麽□□裸地說出這話,——

這種滿不在乎的嘴臉,倒別有一種魄力,也算是開誠布公了。

方才被司馬昭攬得靠近他心口時,能清楚聽見司馬昭胸口的怦怦心跳。

劉禪輕輕拿起桌案上的白玉杯,開始慢條斯理地喝酒:

“那是自然,難得昭公厚愛。“

酒宴一開五光十色。

無形無影之中,機關暗轉,他們看似交鋒,糾葛又開始越纏越深。

……

02:

舞姬向天舒長袖。她們窈窕的腰肢上佩戴玉鈴鐺,彩絳隨她們轉身而清揚。

歌姬執節板,一拍一板唱【宴歌行】:

燭臺明徹徹,美酒醇悠悠

舞樂三興袖,膾肥炙膏油

吾有嘉賓友,緋彩覆風流

同席觥籌錯,今生覆何求!

……

酒是熱人心腸物,數盞下肚,司馬昭開始覺得從腹部到心口都熱乎乎。

今日他命人為劉禪宰了一只肥羊。提早大半日,照著番外的手法,烤得金黃焦酥,通體紅光地被放在金盤上,由四五個人擡上來——

那羊蹄的膝跪處猶自流出清油,金碟裝新鮮的果蔬、帶著寒氣點綴左右,室內頓時生香——

是令人饑饞,勾得人垂涎的好味道。

“將那腿上的美味處細細割來。“

司馬昭高興地命令道。他回頭見劉禪對烤羊一臉吃驚,笑道:

“公嗣啊,總吃到你送來的零食。今天也請你吃一吃我北方的美味。“

“昭公……“

劉禪還是苦笑,不經意間又皺了一下眉頭。

“快嘗嘗!這是我府上秘制的醬汁。“

司馬昭用手撚起一片烤炙,轉身塞進劉禪的嘴裏。劉禪的口中被烤肉充滿,自然說不出話,司馬昭覺得他這樣子好玩極了——

當他的手指滑過劉禪的嘴唇時,有些回憶又浮現心頭。那柔軟的觸覺帶著一絲溫熱,久久停留在司馬昭的大指間。

司馬昭瞇起眼睛:

“好吃嗎?……咱們今晚上一定盡興。不醉不歸!”

他甚至擠了一下眼:

“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喲,劉公嗣。“

劉禪抱無可奈何的微笑。一邊咀嚼,一面端身正坐。

*果然,司馬昭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是他進攻的手段啊。

……

03:

當第五壇酒喝完時,司馬昭已經開始在宴樂聲中,繪聲繪色講一個“他和老虎搏鬥,而哥哥在一旁吃包子,根本不肯出手相助”的故事。

“……吾兄居然說……‘昭弟自有神力、暫且抵擋無妨——要知道包子不吃,會冷啊!’……真是服了老哥了!”

斷斷續續說完,劉禪被逗得掩口直笑。司馬昭笑得腮都累了。

笑累了,笑累了。

司馬昭突然仰頭長嘆息:

“多希望吾兄還在,總領所有事務;而我還能像從前一樣,自由自在,避開那麽多麻煩事情。”

劉禪還在笑,卻笑著不接下句。

他令左右將第六壇酒開封,端起酒壺為司馬昭倒入杯中;

美酒斟滿,這才殷勤勸嘗,讚譽道:

“司馬公先兄的賢名,我在蜀中也聽聞過。司馬氏英才輩出,令世人羨慕啊。”

司馬昭斜眼望劉禪:

“我可不算什麽厲害人物。我今天能坐在這裏悠閑地喝酒,不過是仰仗父兄英明,屬下拼命,扶住我這一席之地——”

“晉公何必在連一席之地都守不住的白癡面前謙虛呢?”

劉禪笑瞇瞇地說道。

“哼,這種時候還要繼續裝傻——“

司馬昭臉上露出掃興的神態。

……

侍女們前來撤走空壇。撤下五壇空陶盧,又擺上十尊烏金鼎。

酒越喝越多呀——

劉禪才一踟躕,司馬昭已經倚靠過來,身體壓在劉禪的膀子上,糊塗地說笑,一口口帶著酒味兒的熱氣,呼在劉禪狐裘衣領上。

“劉公嗣,這一次,裝傻可不能過關了。”

司馬昭伸出手,在桌案下偷偷摸到劉禪的衣袖。他的大手鉆進劉禪的衣袖裏,陡然用力握緊了劉禪的手腕。

真實的劉禪藏在這裏。

那只握緊的拳頭,那截冰涼的手腕,那緊緊得不肯放開的警戒。

04:

司馬昭暗中握緊劉禪的手腕,一面笑著又靠緊劉禪兩分。

他的心口貼著劉禪的臂膀,他的嘴唇靠近劉禪的耳邊。他終於看清楚,眼前的劉禪所有的平靜都是紙老虎——

“你真的以為,我看不出你的表情真假?”

“晉公,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這位突然轉過頭來,柔聲問道。他們一瞬間鼻尖近到幾乎蹭上。

陡然如此近距離地望著劉禪的眼眸,那種如飲美酒的感覺甚至比酒更醇烈。這雙眼眸清涼朦朧,望之令人心惘,那瞳色細看來,更勝春水浮印漫天星——

“我想……“司馬昭的耳朵服過一陣耳鳴。“聽你說一句真心話。“

“……如此?“

劉禪一怔,繼而眼笑彎如柳葉。他暗暗毫不猶豫地將手抽了出來。身體後仰半寸。

“這有何難?……且喝了這一杯。“

司馬昭原地未動。總覺得方才太過可惜。

那一瞬間,其實哪有所謂非要聽到什麽,望著那雙眼眸時,只想把劉公嗣——

“嘖!喝酒吧。“

……

三杯落肚,劉禪開始慢慢跟司馬昭講蜀地的往事。

劉禪講故事風格比較平淡,東拉西扯,撿一些無關緊要不牽扯戰殺世仇的娓娓道來,其中倒也不乏好笑的軼事。

不知不覺,第七壇酒也喝過大半。

司馬昭實在酒熱熬不住,起身如廁一回,吐了許多,漱口更衣回到酒席上,只覺得風寒鉆衣而入。

望著暖廳青絲屏風前的劉禪,這小子放下酒樽,居然開始埋頭細細啃羊排,用小銀刀慢條斯理地將肉絲剃下——

也太沒心沒肺了。

司馬昭眉頭跳動。坐回劉禪身邊時,忍不住一筷子夾走劉禪碟中剔成小山的羊肉塊,放入自己口中大快朵頤——奪食於人口,多大仇,多大怨。

“喜歡吃嗎?我可常讓人給你府上送些去——“

“不必了,晉公,我只是不想浪費而已。“

劉禪仔細收起銀刀,說著話,突然覺得熱氣襲來,一回頭又對上了司馬昭的目光。司馬昭用研究的目光註視著他,這溫熱的目光咄咄相逼,也讓人張口結舌。

司馬昭再次抓起了劉禪的手。這一次,他將他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

這滾燙的胸口之下,一顆心火般跳動,像將一條命,放在他手掌之間。

“我對你好,你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劉禪終於被逼到死角上,笑不出來了——

這個男子臉上笑容退卻時,清秀的臉龐如凈玉澈髓。寒潤而無鋒。

劉禪的聲音依然保持溫柔似水:

“……晉公,禪自誠心歸降以來,諸事無不服帖。不曾有一刻悖逆過您。“

“我不過是個亡國之君,賴君茍活為安樂之徒,晉公到底還需要我證明什麽呢?——“

“真麻煩。“

司馬昭打斷他的言語,皺眉瞪著劉禪。

這頭高大俊美的獅子再一次感到與人掰道理的胸悶。司馬昭並不是一個舌尖嘴利之人,理論起來,他說不過很多人;甚至莫說爭辯,就是要把心裏的話說清楚,也不是回回都做得好。

他能憑借的,不過是一顆坦誠滾燙的心而已。(咦,難道不是胸嗎?)

“——證明什麽的,隨便好了。“

“劉公嗣,我終於想清楚我想要的,——“

司馬昭用盡他這輩子都難得一見的溫柔,靠近劉禪,在他耳邊說道。

“我想要你的、這一顆心。“

劉禪渾身一僵。

等到他明白司馬昭說的並不是恐怖的“字面意思”時,也六神無主。

他望定司馬昭認真的眼眸,從這個高大的男子緊抿的嘴唇間,看不到一絲玩弄的惡意。

怎麽會走到了這一步?——

前方是緋霧彌漫榮辱不定的雲夢澤,後面已是萬丈深淵,

這一步的選擇竟不是走或不走,而只剩心裏暗暗一個願或不願!

“這是……何苦呢?“

劉禪苦笑起來。他擡起另一只手,就在司馬昭以為他要推開自己時,劉禪輕輕將手按在司馬昭的胸口上。

“晉公想要的,禪何曾有悖逆過?”

“!”

劉禪的手扶上司馬昭心口時,柔和得像一片浮雲掠過山頂。

司馬昭終於開竅了,什麽也沒說,只默默將他攬進懷裏。

雖然是冷冰冰的語調,為難的姿態,那又有什麽關系?

就算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就算明知道那笑容有多麽冰冷近似虛偽……

他終於在他的懷裏了。

【兵法有雲】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若此心念念不泯

再攻,可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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