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青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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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昭左右環顧,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紅色的迷霧裏。

這些繚繞的霧氣在濃密處淤積成黑色,伸延魍魎姿態,令人暗暗不爽;口鼻呼吸著這些霧氣,胸悶又增加了。——他突然聽見一陣小狼呦呦的慌張叫聲。

“劉公嗣?”

迷霧中看不清晰,只覺得有一頭小動物在匆匆跑遠——

“劉公嗣,你要去哪兒!”

他追逐而去,不見前方迷霧散卻,卻陡然見到一個黑色的熟悉的身影,司馬昭一開始以為那人是賈充,上前細看,隱隱綽綽幽魅不明,那人抱著狼崽回身望著他——

“昭。”

“……兄長?!”

司馬昭覺得心臟都停跳了。

司馬師站在迷霧中,靜靜地望著他。

這個已經逝去的幽魂浮蕩於氤氳藹藹中,面目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發尾秋白,一目已渺,從創口裏浮出青色火焰。

“昭弟。——劉禪已經收服了嗎?”

“兄長怎麽問起這件事來?”

司馬昭一怔,有點為難地抓抓頭發:

“怎麽說呢。他好像明白了他的立場。也不討厭我們……”

“昭。要讓他願意為我們所用。”

司馬師打斷了弟弟的尷尬措辭。

“不論你怎麽打算,一定要做到這點——”

“哎?……啊,好啊。”‘

“不要再任性散漫了。昭弟——”

司馬昭低眉,心事重重,郁郁不樂的臉在迷霧中變得越來越淡。他輕輕動嘴唇,最後的聲響如同一團馬上要消失在空氣中的霧氣:

“因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兄長,別走——”

司馬昭陡然睜眼,發現自己又身在宴廳。夜色闌珊已深沈,宴樂歌舞班都散了。淺夢中仿佛數年歲,其實自己還在這一晚。

他心裏困惑起來。——“收服”劉禪,是他這出“鴻門宴”目的;

順利乎?不順利乎?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陡然醉夢到亡兄,令阿昭心裏不免惘然:

兄長夢中那句話仿佛別有深意,是什麽呢?

他回頭一看:身邊的坐墊上空空無人,不見劉禪。

“……”

司馬昭的酒意頓時醒了三分。

他支肘撫額,頭痛欲裂。摩挲到桌上一只酒瓶一把抓住,朝廳前地面一扔,摔碎了滿地酒水瓷片——可惜一瓶貴重的美酒。

侍從聞聲驚起,立刻趕上來:

“大人有何吩咐?”

“劉禪呢?!”

司馬昭緊鎖眉頭,怒道。

侍從目瞪口呆。

“……大、大人。安樂公如廁去了,才去片刻——”

“把他給我叫回來!”

司馬昭冷笑。

劉家從開朝的那一位起,就擅長借更衣而逃逸。(劉邦:怪我咯——)

酒後腦細胞運動機能減少20%的司馬昭,不能不用簡單粗暴的方式防這一手。

等到侍女們簇擁著劉禪有說有笑、停停走走、儀態萬方地回來時,司馬昭眼底直發熱:

光是看著劉禪走過門檻時側腰提起衣擺的姿勢,就覺得心裏發慌。

……



也得君一言,也共君一席。也殷勤語過三巡——

卻,如何才是,真真將他收為自己人呢?



“安樂公。接著喝。今夜不醉不歸啊——”

司馬昭順手端起空的酒杯,悶聲敬酒道。



劉禪坐回在司馬昭身邊,伸手撫上司馬的手腕,端身正坐,姿態優美如初。

“晉公。今日已經很盡興,不必再浪費美酒了啊。”

“什麽話,必須一醉方休!我看你——”

司馬昭突然一怔,挑起一邊眉頭,手一松,手裏的白玉杯隨之滾落;他轉身雙手捧住劉禪的臉,細細端詳,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怎麽好像一點都沒喝醉?”

“……”

劉禪任由司馬昭捧著他的臉,默默伸手穿過司馬昭的腋下,於千鈞一發之際接住了那個白玉杯,悄悄放在桌案上。——這低調靈巧的身手,和季漢皇帝節約愛惜的個性,讓一旁默默侍立的宮女在心裏點了個讚。

“昭公,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吧。”

“唔?”

“不知為什麽,我這個人哪,對酒毫無反應。——”

“從小到大都是飲酒如水。只有滋味,不曾一醉。我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笑) ”

司馬昭當場懵逼了。

這的確是他第一次知道。

兵書上說得不假,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司馬昭單知道自己酒量豪放超人一等,能灌倒十五個賈充,卻不知對方這次是個飲酒如水的開外掛式生物;

就這樣貿然定下灌醉對方,逼他酒後吐真言,一並XXX或XXX……

真是失敗得一塌糊塗的軍事策略。

掌心裏劉禪的臉還在盡量溫和地笑著,也難為這個人這麽會笑,笑得這麽準確,竟不帶一絲嘲諷,沒讓司馬昭窘得滿臉通紅。

世間尚無柳宗元,不得一個成語叫“黔驢技窮”。

司馬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

“這樣的美酒,喝了十壇,也算圓滿了。——不必再貪杯。”

劉禪笑得溫和。手輕輕搭上司馬昭的手背。

“不醉不歸是個道理。我既醉不了,也就不歸了。可好?”

“今夜索性借宿晉公府上,咱們去秉燭下棋,喝些茶,說些話,如何?”

“……”

司馬昭當時的反應絕對是腦子裏嘩啦啦一片弦斷零件蹦。

該怎麽形容他當時的感受呢?

大概類似於他老子司馬懿當年眼看著要被諸葛亮一把火燒得魂歸離恨天,卻突然天降大雨那麽邪乎。——

人算不如天算。

以為無可奈何之際,突然海闊又天空,

媽的,這不是天命是啥喲?!

司馬昭再次感受到體內湧上來一種原始沖動,司馬家基因中的神經質在這一剎那爆發,他仰天哈哈哈哈大笑起來,兩眼發亮。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扶住劉禪的肩膀,轉身提起桌案上剩的半壇美酒,對頭灌下來,痛快之極:

“好!幹了這最後一口,我請你去我臥室,看我收藏的撣丸——”

唉。

人啊,任何時候都不要太囂張了。

切莫進一步踩穩尺寸地,馬上就得意得以為自己擡腿能日天。才留得青山一夜,立刻豪情萬丈要飲盡弱水三千——

司馬昭還太年輕,太虎,不懂這個道理。

如果他不貪這一口酒,該多好。

他仰脖喝完,幾乎是將劉禪從座位上扯起,笑著就把這位嬌小的季漢皇帝夾在腋下,大步往自己臥室走去——



妙哉!看星星,說古今,對下棋,悄悄話,玩彈丸,煎烹茶……

這才是自己人之間該幹的事!(←_←)(你確定?)

左右的侍從和宮娥中也有看不下去的,他們慌張圍在司馬昭身邊,勸也不是,幫忙也不是。十個人裏面,倒有五六個暗暗想笑。

“別拉扯我。快去準備!今晚上,安樂公在我府上過夜了!”

劉禪默默隨著司馬昭的挾持,搖搖晃晃往廳外挪了幾步路。

才出廳門,司馬昭突然覺得肋下一疼。這痛穿透身體,讓他一陣胃部痙攣。他身體一晃,不顧一切地歪倒向一邊,扶著柱子哇哇大吐起來——

劉禪泰然自若地從司馬昭的懷裏鉆出來,跳落地面,平安無事,袖手旁觀。

“唔——“

司馬昭吐完以後,被一陣夜風吹得眼睛迷離,頭痛欲裂。他扶柱子的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臺階時,劉禪伸手,單手將他輕輕扶住。

再伸手去撫摸司馬昭的額頭,酒熱灼人,神思懸於幽幽明明間,暈成爛泥。

劉禪沈默了一會兒,走上前去展袖,徑直投入司馬昭的懷抱,臉貼在他胸口,雙手攬住他的腰——

左右一時噤聲,愕然圍觀;

劉禪振奮腰力,騰地將司馬昭一個翻挺,抱在自己懷裏。

“嘿!”

這修束的小身材,抱著龐然大物慢慢轉身的畫面,也是美得讓人不知說什麽好——

劉禪從司馬昭的衣物間鉆出臉,問侍女:

“請問,晉公的寢室在哪兒?”

附帶一個溫柔如水的微笑。

“……西。西邊。”

侍女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掩口回過神來時,女孩子們臉上的表情難免生動。噫——

這位曾幾度出入府上的貴公子因為氣度優雅,又對侍女們都很和善,所以在下人中嘗有好評印象;如今看到他抱著家主的模樣,心情實在是難以形容——

唉。你道為何難以形容?

枉讀史冊三千卷,未知人間一個“萌”呀。

……

劉禪隨著侍女們往晉公大府的西堂後走去。等到司馬昭嗚嗚嗯嗯恢覆一點意識,劉禪將他放下來,與侍衛隨從們一起扶著司馬昭,好歹走回了寢殿。

司馬昭悶頭撲倒在絨毯上,眼睛都睜不開,大口喘熱氣。侍女們紛紛上前為他寬衣,解下腰帶佩刀,脫下弄臟的衣袍,除靴襪……

又在金爐裏焚香,銅臺上點燈,將香片投入爐中,撥弄銀炭催暖。

“美人。”

等大家陸續忙完,站在床前的劉禪突然叫住近前兩位侍女。

“還煩請也為我更衣。”

劉禪臉上平靜似水,坦然張開雙臂——

侍女一怔,互相看看,突然會意過來,幾人立刻忍住表情、彩裙纖雲般圍上前,為劉禪解開衣袍上的黃金扣,腰上的蟠龍帶。

脫下這一襲碧水長袍,除卻高靴羅襪,摘出頸上佩玉,收起腰間美墜。

看這個窈窕的青年只剩單薄的白衣衫,提起白大裙,面無表情地轉身登上司馬昭的床,坐到司馬昭身邊。

(心情無法形容的)侍女們訓練有素地放下帷帳與遮幕,

(無聲地)抱著兩人的衣物匆匆離開寢殿,由三人同時掩好寢殿門扉。

由於這祝夜詞實在難以編排,站在門外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一個靈巧些的勉強張口:

“帳暖夜深,祝我主人與安樂公吉祥喜瑞,恬靜安眠。”

門內靜無聲。半天才幽幽響起劉禪溫柔的聲音:

“辛苦各位了。”

侍女們掩口想笑,嘰嘰喳喳地飛快撤離寢殿。

不須臾,門內才又傳來劉禪一聲嘆息。

劉禪果然言而有信,整整一夜都沒有離開司馬昭的寢宮。

自然,也沒有離開過司馬昭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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