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娘的窗下】

在渭水旁玩了一天，回到府裏時，慕君意外地發現宇文顯竟然在家。

“還以為你在外忙呢，早知道就喊你一起出去玩了。”慕君看著兩個孩子撲到宇文顯懷裏，會心一笑。

宇文顯先是與孩子們親熱了一陣，這才回答慕君的話：“難得休息一天，所以就呆在家裏睡了一天。倒是你玩得怎樣？”

慕君聽到宇文顯這樣問就想起益夫人，遂笑了一笑：“倒是有趣。”

既然慕君說有趣，宇文顯便也不再細問，而是笑著道：“你出去時，小麻派人來見你。見你不在，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小麻派人來了？

“怎麽不等我？”

“是小苗…”宇文顯將孩子遞到了奶嫗手中，叮囑道，“帶出去玩吧，我與你們少君說幾句話。”

等到下人們都出去後，宇文顯把信遞給慕君：“這是小麻給你的信。”

慕君接過拆開。

小麻在信裏寫著奉明縣現在一切都好，自從去年開始組織人種桑林養蠶以來，頗有成效。如今蠶種成活率較高，黔首百姓們的幹勁也就更高。

小麻正在組織黔首們開墾荒地和施肥，他按照慕君教他的辦法，將幾戶編成一保。保裏的人在耕種時互相幫助，遇有大事也可以在一起商量。幾戶連保，也杜絕了犯罪率。

小麻也將那些菜地全部給連成了片，組織農夫們種植應季蔬菜。如今瓠瓜和蒜蔥等物已經種下，只等著收獲。

瓠瓜是春夏季長安城中人愛吃的青菜，價格非常高，甚至有幾畝瓠瓜能抵長安半套院的說法。因今年種植的較晚，小麻說價值當不會太高。不過等到今年種了一季之後，明年可以選擇良種，早賣一個

月。

“小麻倒是個能幹的人。”慕君看完了信，將信交給宇文顯，宇文顯看完之後發出這樣的感慨。

“小苗怎麽進城了？”慕君有些擔憂地看著宇文顯。

很多人都見過一郎的相貌，尤其是他臉上的那塊胎記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他這樣大搖大擺地進城，只怕會引起別人的註意力。

宇文顯不甚在意地晃了晃手指：“如今事隔半年，縱是知道了又如何？”他舒舒服服地倒在榻上，一副根本就不怕至尊知道的表情。

慕君不由挑眉。

宇文顯平日裏在她面前總是一副對至尊忠心耿耿的模樣，怎麽現在竟然這樣？

她坐到梳妝臺前，伸手將頭上的簪子等物一一取下。

宇文顯看著她卸妝，伸出手指彈飛了袖上的小飛蟲：“聽說你們今天出去踏青，沒有邀請二十四新婦？”

二十四新婦？聽到這個稱呼慕君正在拔簪子的手停頓了一下而後才反應過來，這說的是益姝凝。

“她是新婦，此時正該是與翁姑和夫君培養感情的好時候，哪裏有空出去玩？所以我們就沒有邀請她。以後還是喚她益娘子好了，這二十四弟妹總覺得怪怪的。”慕君將簪子拔掉，一頭青絲就傾瀉下來。

銅鑒裏映出淡淡的人影，窗外樹影婆娑，在風中搖曳飛舞。慕君的一頭長發如絲綢般撫過地面，在光芒下閃動著黑色的光澤。

宇文顯彎了彎唇角，笑得清如朝露：“天氣轉暖，家裏也該多準備幾次宴會。我看你不如讓京娘過來幫著你準備宴會，也省得她在十二房尷尬。”

慕君放下正在梳頭的梳子，有些狐疑地看著宇文顯：“往常也沒見你對家裏的事情這麽關心？今天這是怎麽了？”她站了起來，披散著頭發走到了宇文顯身邊，“和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宇文顯的唇角就彎得更深了，伸出手將慕君攬入懷中，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還以為你看不出

來，沒想到你也有於與我心靈相通的時候。”

慕君沖他翻了個白眼，而後含笑垂首。

“今天陽諸終於有信傳來了，他在信裏說已經找到了耶耶的墳墓…你說，這是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宇文顯並沒有說陽諸尋找宇文斫墳墓的經歷，但是想來也是驚險萬分。

像這樣機密的信件，一般都是閱過即焚的，所以慕君也並不要求看信。

“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慕君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宇文顯，“那可有機會將阿翁迎回來嗎？”

一提到這個，宇文顯嘴角的笑意下沈：“談何容易啊？”他長嘆一口氣。

宇文斫死後，被俟呂鄰部族秘密葬在王庭中。陽諸在信中也講過，他冒了絕大的風險以及花了不少的錢才賄賂了一個王庭官員，這才打聽到了宇文斫的葬身之地。

然而陽諸一到墳地就瀉了氣，按陽諸原先的想法，一個墳地能有多少人，只要他晚上行事偷偷挖地道，早晚也能將宇文斫的屍骨盜出來。

可是沒想到俟呂鄰部族的汗王竟然派了幾百兵丁把守，日夜巡邏不斷。

陽諸左思右想沒有辦法，只能派人回來給宇文顯送信。

慕君也跟著嘆氣：“確實是不容易，那邊看守如此嚴密。只怕也是存著不讓咱們迎回阿翁屍骨的意思…”一想到呂鄰部族的汗王欽克將宇文斫的頭蓋骨做成了酒杯，慕君就覺得一股寒意從後背直沖頭頂。

俟呂鄰部族與宇文顯一家的仇恨已結了好幾代了。

自宇文顯的祖父宇文恒開始就與柔然打仗，一打就是幾十年，俟呂鄰部族的兩任汗王先後死在宇文周與宇文恒的手中！

就連十二房的宇文愴，青年時代與中年時代也參與了數次與柔然的戰爭。

“不過，能探明阿翁墳地在何處，這也算得上一件喜事了。早晚有一天，咱們是要將阿翁迎回來的。”慕君終於明白宇文顯今日為何看起來如此神采奕奕了。

宇文顯將她攬得更緊了：“這樣的事情，也唯有與你說了。阿母那裏，我是半點口氣也不敢透露的。”

若是讓蕭氏知道宇文斫根本就沒葬在宇文氏家族墳地裏，而是在俟呂鄰部族的王庭附近，蕭氏定然會傷心難過。

“阿姑那裏，千萬不能讓她知道。”

慕君倚在宇文顯懷中，如是說道。

…

春天，是花開的季節。

然而，一朵劍蘭莫名其妙地盛開於她的梳妝臺前，卻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情了。

京娘怔怔地坐在梳妝臺前，手指緊緊地攥著，掌心裏冒出很多汗水，濕漉漉一片。

劍蘭是她最愛的花，亦是一郎最愛的。

她猛地站了起來，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燦爛，春光正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安靜地坐了下來。

將那朵劍蘭輕輕地插到自己鬢間…

花如美人，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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