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

大雪紛飛中，馬車轆轆，一路緩緩向前。

宇文焰坐在宇文直身旁，一直緊緊地攥著衣袖，用孺慕的目光看著他名義上的父親。

感受到宇文焰的目光，宇文直的那如鋼鐵硬堅硬的心被這句話驀地撞擊了一下，出現了小小的缺口。

“焰兒，可喝醉了？”

見到父親與自己說話，宇文焰雀躍不已：“耶耶，兒子沒醉。”他嗅了嗅宇文直的身上，“耶耶可是喝了不少的酒，以後不能再這樣了。美酒雖好，濫飲卻傷身呢。”

宇文直的心動了一下，溫柔地看著宇文焰：“好孩子。”

父親很少與他這樣說話，宇文焰只覺得雙目濕潤。

“耶耶…”他有些哽咽，輕輕地吸了吸鼻子。有的時候，他寧願自己不曾出生，這樣也不用面對自己的母親與那個淫僧！

從生下來，他就是父親的恥辱，家族的恥辱！他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這是他無從選擇的命運，亦是他身上的烙印。

總有一天，他要手刃那個淫僧，還父親一個清白。

他擡起頭看著宇文直，神情孺慕：“您是我的父親，永生都是兒子的依靠。”

宇文直輕嘆口氣，沒有說話。

從生下來，這孩子就是他恥辱的證明。他這個所謂的駙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每當他看到平陽公主與法了卿卿我我，你濃我濃之時，就覺得憤怒。

可是——

除了憤怒他又能做什麽呢？

平陽是公主，是至尊唯一的女兒。他打不得罵不打，甚至連納妾的權力都沒有。這樣的生活，他過

得憋屈，過得郁悶，過得只想拎刀殺人。

面對這個孩子，他有憤怒，亦有恨！可是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隨著孩子會在他懷裏撒嬌，會走第一步路，會叫第一聲耶耶時。他的心，慢慢轉變了。

自己養大的兒子，怎會不疼呢？

他甚至想過，此生不能再有孩子又如何？只要公主願意與他好好過日子，他守著宇文焰便也罷了。

然而公主一次一次傷他的心！令他一次一次成為笑談！

可面對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宇文直無論如何也硬不起心腸。哪怕他再想把這個孩子往外推，哪怕他再想不理。當看到孩子用那雙濕轆轆的眼睛望著他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走吧！回家。去看看你祖母，你祖母方才只怕要凍壞了。”

有的時候，他不敢面對自己的父母，只覺得羞愧和不安。他是父母唯一的兒子，卻沒能留下後代。

方才，他明明看到母親滿頭白雪，冷得發抖，卻只能委托宇文顯去接。

他怕！他怕母親看到他時，那哀傷絕望的眼神。

他怕！他怕母親看到他時，會忍不住流淚。

他怕！他太怕了。

馬車緩緩向前，載著他們往大司馬府的方向而去。

平陽公主的馬車卻是不停，直朝著公主府的方向走。

一雙纖纖素手掀起了車簾，看著朝著反方向而行的馬車，平陽公主的眉頭皺得極緊。

“你去問問，他們這是要去哪？”平陽公主擺手招呼一個隨行武士，令他前去詢問宇文直。

武士拍馬而去，不一會回來稟告：“稟公主，駙馬與大公子要先回大司馬府。”

平陽公主的臉色遽變，而後恢覆了正常：“罷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說完，便放下了簾子。

心不向著自己，永遠捂不熱。王夫人這麽對她，宇文直做為她的丈夫不僅不幫著她，反而處處向著王夫人…

不就是養了一個面首嗎？放眼滿長安的貴婦，有幾個不養面首的？怎麽，就許你們男人妻妾成群，

還不許我們女人養幾個男人玩玩了？

就許你們男人和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放在妻子名義，逼著妻子撫養。還不許我生了別人的孩子放在你的名下，逼你撫養了？

有本事你就當面和我懟，懟的我心服口服！願意為你傾倒，願意為你生養孩子，願意做你的嬌妻…

“沒本事的男人！”平陽公主冷笑一下，緩緩閉上眼。

…

慕君與宇文顯一回到家先去給蕭氏請安，蕭氏已命人備好了沐浴的香湯和驅寒的姜湯。倆人先喝了一大碗，而後各自跳進木桶裏美美地泡了一會。

等到倆人洗完，奶嫗們已抱著孩子們在外屋等候。

見到母親，宇文煌與宇文竹同時哭了起來。

一天沒見，兩個孩子想她想壞了。

慕君也顧不得什麽，扯開衣襟急忙哺乳孩子。許是因為一天沒見，原本經常霸占母親的宇文竹這時也沒有護住另一邊，而是拼命吮吸著，似乎要吃個夠本。

看著妻子在餵養兩個孩子，宇文顯面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他低聲問平嫗：“中午阿母可用飯了，用的可香？”

平嫗連忙答道：“仆去看過了，老夫人吃著少君包的餃子，吃得別提多香了。”

宇文顯點了點頭，放下心了。

每到宮裏宴飲或者是家裏宴客，蕭氏總是不出面的那個。宇文顯特別害怕她在這個時候想起父親，心裏難受。

幸好今天慕君出門前包了餃子，想來蕭氏吃著兒媳婦親手包的餃子，心裏也是甜美的。

等到安頓好孩子，倆人這才坐下來吃飯。

“今天沒喝多少酒吧？”慕君聞著宇文顯身上的酒氣不重，便開口問道。

宇文顯搖了搖頭：“宮裏的酒沒多大的勁，不過是喝個飽腹罷了。倒是你不常飲酒，可有喝多了？

”

慕君給宇文顯挾了一筷子韭菜炒雞蛋，笑道：“有大伯母在，哪裏能輪到我喝酒？凡是有來勸酒她都以給孩子哺乳的理由給擋了。”

宇文顯不由翹唇：“改明兒要給大伯母好生道個謝。”

“當時我就道謝了。”慕君低著聲音，“大伯母說，都是一家人，讓我不必這麽客氣。”她笑了一笑，又道，“也難為你了，在宮裏派人給我送暖膝，不過大伯母怕暖膝經人過了手會有什麽不該有的，沒敢讓我碰。”

宇文顯放下筷子，神情凝重起來：“暖膝？什麽暖膝？”

“不是你派一個姓白的家人子給我送的嗎？”看到他的表情不對，慕君低聲問他：“可是有什麽不對勁的？這暖膝不是你送的？”

“這是出宮時，大伯母給我的，說讓我回去仔細看下針線。”她將暖膝取了出來遞給宇文顯：“你知道的，我平時不做針線，認不出來什麽的。”

接過暖膝，宇文顯神色莫名。嘴角動了動，終還是道：“想來是宮裏的哪個內侍想要巴結我，這才給你賣個好。這事你就不用管了，回頭我會派人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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