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暖膝】

冬日寒風凜冽，唯有陽光才能帶給人一點溫暖。

玄葉國師坐在高臺上，寒風鼓動他寬大的袍袖，令他飄飄若仙。

“…所謂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祿隨之，眾邪遠之，神靈衛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

慕君與諸內外命婦們一起站在遠處宮殿的二樓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心中不知為何浮起一絲熟悉的感覺。仿佛這個男人，她很熟悉，熟悉到她能看到背影就可以認出的地步。

搖了搖頭，將這絲怪異感驅出腦外。

那高臺也不知是怎樣搭建的，可以令玄葉國師的聲音傳出很遠。哪怕離得這麽遠，也可以清晰地聽到玄葉國師的講經。

站在宮殿二層最前排的平陽公主單手捂著胸口，癡癡地看高臺之上的國師。眼角的淚滴，緩緩落下，晶瑩無比。

人間正好，歲月倏忽，她回憶起了小時候。

憶起了那個替她拾起風箏的少年，嘴角漸漸露出笑意。亦憶起了當她想要成為玄葉的弟子，隨他一起修行時父皇那陰狠的面孔和落在她身上的鞭子。

她愛這個男人，愛得如癡如狂。

她恨這個男人，恨的如癡如狂。

她可以沒有這世間的一切，卻不能沒有這個男人！可為什麽，這個男人卻不曾有一天屬於過她…

為什麽？

平陽公主轉過頭，看向那個站在人群中的身影。那個什麽都不需要付出，卻有人愛她，有人願意為她舍棄一切的…

正在諦聽講經的慕君感覺到似乎有一道視線在註視她，不由側首。

在這一剎那間，她發誓她看到了平陽公主眸中那怨毒的目光。雖然平陽公主就收回目光，可慕君還

是覺得脊梁上一陣發寒。

平陽公主為什麽會這樣恨她？為什麽？

“…施與後悔，假借不還；分外營求，力上施設；淫欲過度，心毒貌慈…”

高臺上，玄葉國師的講經還在繼續。經文穿過風聲，一點一點送入耳中。

可慕君的心，卻已不在講經上面了，滿腦子都是平陽公主那道怨毒的眼神。

遠遠地，玄葉國師朝著這裏瞥了一眼。

風掀起他的衣角，撫在他柔和的面龐上，眷戀不去。

他站了起來：“今日的講法，到此結束。”

至尊正聽得如癡如醉，忍不住出聲：“國師，因何不講了？”

“天將落雨。”

隨著玄葉話落，天空中有灰暗色的陰影自西方彌漫而來，漸漸遮住半片天空，令得本就晦暗的天空多了沈悶之感。

至尊擡頭，而後目光熠熠：“國師真乃神算是也。”

玄葉朝著至尊微笑示意：“陛下過譽了。”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即將起風，陛下還是回殿內吧。”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風刮過，帶起眾人的衣袍。

至尊笑著點頭：“依國師之言！”說著，他拉起玄葉國師的手，“國師與我一同，朕要與國師痛飲三杯。”

站在臺階上的宇文顯與崔護之朝後退了幾步，讓中間的位置讓了出來。

被至尊挽著朝著臺階上一步一步走的玄葉國師，沖著讓道的大臣們一一頜首。原本心中有些芥蒂的大臣，被這春風般的笑容和那帶著歉意的目光一望，只覺得如同被春風撫過一般。

宇文顯看著緩緩走進的至尊與玄葉，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

而站在他旁邊的崔護之，更是笑容和煦的幾乎要把人給暖化了。

風再起，落在人的面上，帶著寒意與冰冷。

宇文顯擡起頭：“瑞雪兆豐年啊。”

聽到他的話，崔護之也跟著將頭擡起。

只見漫天的雨雪夾雜著雨水，嘩啦啦地自天穹往下傾落。沒過多久，就將官員們方才站立的地方重覆覆蓋成一片白色。幾只單薄的雀鳥在雪中蹦蹦跳跳，落下一地鴻爪。

“自國師閉關三年，這三年整個大燕風雨失調。如今國師出關，大燕黔首黎庶有福了啊！”至尊絲毫不在乎頭頂飄著的雪花，擡手指著臺階下那一片雪白，“豐年好大雪！”

玄葉國師微微而笑：“陛下心誠昊天，這方有今日的瑞雪。所謂瑞雪兆豐年，想來明年是個好年景了。”

“有國師這句話，朕心安了。”至尊仿佛是真的松了口氣，就連脊梁也挺直了許多，“走，入殿飲酒。”

大臣們跟著至尊與玄葉國師朝殿內走去，將寒冷與蕭疏拋到了身後。

只有宇文顯刻意落到了最後，他朝著慕君所在的位置遙遙看了一眼，在尋找到慕君的目光之後以手指了指衣襟，做了一個合攏衣領的動作。

慕君的臉，驀地紅了。

將這一切收到眼底的平陽公主，眼神更加冷冽。

倒是益廷尉的夫人用羨慕而誇張的目光看了一眼慕君，笑著道：“夫人與君候，真是情深意重。隔了這麽遠，還擔憂夫人，讓夫人添衣呢。”

慕君羞紅著臉，捏著京娘的手羞澀不語。

在這個時候，她只需要做出羞澀的表情，將一切交給王夫人就好。

感受到她的窘迫，王夫人果真笑著開了口：“新婚燕爾自然是甜如蜜！想當初，我與大司馬剛剛成親時，也是…”王夫人哈哈一笑，“不說了，不說了。徒惹別人笑話！”她轉頭看向平陽公主，“雨雪這麽大，雖然我們在二樓，兩位皇妃想必受不得凍，不如早些回去為好。”

這話，也就只有她這個平陽公主的婆婆能說了。

平陽公主雖是時常與王夫人鬧別，令王夫人下不來臺，可是今日格外給面子。

“阿家說的不錯，待兒去稟告兩位皇妃。”平陽公主說著，輕移蓮步，朝著崔妃與程妃的方向走去。

不一會，就有內侍前來傳話：“諸位夫人，請回殿飲酒。”

可就在慕君向前走時，卻被一個家人子攔下了腳步：“敢問可是淮陽候夫人？請隨我來。”

王夫人臉色大變，上前半步走到慕君身前，笑道：“敢問中貴人，是哪位貴人要見我的侄媳婦。”隨著她的話音，隨侍在王夫人身邊的老嫗走到家人子身邊施了一禮，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了一個紅包進去。

家人子悄悄捏了下沈甸甸的袖口，臉上的笑容極為燦爛：“並非是貴人要見候夫人，而是…”這位家人子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是君候吩咐妾身給候夫人備了暖膝。因不便聲張，所以這才悄悄地喚夫人過去穿戴。”說著，她朝著旁邊的小耳房指了一指，“就在那裏放著。”而後用羨慕的目光看了慕君一眼。

話雖這麽說，王夫人依舊不敢放松警惕。在這皇宮之中，到處都是陷阱，她哪裏敢讓慕君一個人隨著這個陌生的家人子去屋裏穿暖膝？

慕君可是宇文顯的眼珠子，若是在宮裏傷了碰了，交待不清楚。

更何況，還有前婦的例子在前面放著…她怎麽敢放任慕君在眼前消失？

想到這裏，她笑著道：“原來如此，卻是有勞了。這等小事，豈敢再勞煩貴人跑一趟？你去，把暖膝取來。”王夫人朝著身邊的老嫗頜了頜首，又轉首與家人子說話，“敢問中貴人貴姓，以後有緣自當拜謝。”

“不敢當，不敢當。”大司馬夫人口中吐出來的拜謝二字份量極重，重到這個家人子有些受寵若驚，“吾姓白…”她正要往下說，旁邊的幾個家人子中有人輕輕地喚她。

“白娘子？還磨蹭什麽？”

聽到這聲喚，白娘子朝著王夫人和慕君歉意地笑了一笑，“我走了。”說完，施了一禮之後，便跟上家人子的行例。

從始到終都沒有說話的慕君擡起頭看這名家人子，眼中露出疑惑。

這時，從小房間裏取暖膝的老嫗也走了回來：“夫人，暖膝取來了。”而後壓低了聲音，“耳房裏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沒有人，也沒有薰香，更沒有什麽違禁品或是不該出現的男人？

難道說，真是宇文顯派人送的暖膝？

王夫人皺著眉頭將暖膝放到鼻端嗅了一嗅。

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撲鼻而來。

艾草暖宮，最適合婦人隨身佩戴。

想了一想，王夫人將暖膝交還給老嫗，轉首與慕君說話：“這東西，伯母替你放著了。”

慕君乖巧地點了下頭，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點。

看樣子，這宮裏真的不像表面上那樣的安祥啊！

一個暖膝，也能令得王夫人如臨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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