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博士家】

遠在城郊跟隨至尊一起大醮的宇文顯在吃到了家中送來的青菜之後，臉上的表情是喜悅的。

他有青菜吃，自然也不會吝嗇。

於是，那些跟淮陽候府較為親近的人，都分到了一兩把青菜。雖然不太多，可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季能有一把青菜可以佐酒，算得上人生至樂的美事了。

宇文矽是宇文顯的大伯父，親伯父。在吃了一頓青菜之後，他大手一揮：“明天接著送！”

根本就不管明天到底能不能送來青菜。

五經博士陸博士年紀大了，跟著至尊跑到郊外大醮，本就是有些受不住了，在接連病了幾天之後就想吃點青菜。可是陸家乃是清貴之家，哪裏舍得用幾倍的錢去買冬蔬？

宇文顯送來的青菜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吃完了青菜，陸博士又打聽了一下淮陽候府的家事，沈默了一陣之後吩咐老妻把孫子叫了過來。

陸家四世同堂，陸博士的兒子在外為官，如今侍奉在他身邊的是長孫陸松年，是陸長亭的父親。

“松年，長亭的婚事準備得怎麽樣了？”宇文朗與陸長亭的婚事，是托大司馬宇文矽做的媒人，說起來極有臉面。

一說起女兒的婚事，陸松年臉色微沈：“前些日子親家母派人送來了一份聘禮清單，下錢五萬以為聘禮。”

五萬錢？

陸博士的臉色沈了下來，舉凡勳貴官宦人家，誰家娶媳婦下聘禮是下的錢？不都是明珠美玉古玩字畫之類的嗎？錢是用來買賣東西的，難道這是在暗示我們陸家在賣女兒嗎？

這個魚氏簡直豈有此理！

“禮單可退回去了？”陸博士的聲音淡淡地。

陸松年哼了一聲：“孫兒在看到到禮單就當即扔了回去…不過…”說到不過兩字時，他臉上神色較

緩，“送禮單的人還未走，淮陽候夫人就派人送來了另一份聘禮。”陸松年將這一份由慕君擬定的禮單舉到了陸博士面前。

陸博士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有美玉古玩字畫和書籍，甚至還有幾冊非常珍稀的前人簡牘，卻沒有半點提到錢的地方。

“咱們陸家雖是清貧，卻是不是那等賣女兒的人家。”陸博士將禮單送回陸松年手中，“這些聘禮，等到長亭成婚之際，交由她帶走吧。”他又長嘆一聲，“我未能為你們置辦下家業，才累得你們受此侮辱。”

陸松年急忙拱手，惶然道：“祖父何出此言？這叫孫兒如何立於人前呢？”

陸博士擺了擺手：“這事別再提了！這習夫人是個好相處的，將來長亭成親之後，可與習夫人多親近親近。至於那個魚氏…”陸博士一笑，“這習夫人大肆往這裏送青菜，看樣子以後是準備做冬蔬的生意。”

聽到祖父這麽說，陸松年心中明白：“祖父的意思，孫兒明白。”

淮陽候的夫人習氏惠姑既然這麽會做生意，那麽以後可以讓長亭跟著學學。

“聽說習夫人前些日子說要植桑，這件事情多加關註一下。”陸博士也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他也希望家中的兒孫生活過得好。如果植桑真的能賺錢，那麽陸家跟著宇文府的腳印走，也未嘗不可。

畢竟，植桑種田也是國之大事。

陸松年用力頜首：“孫兒知道了。”

“等回到家，我替長亭抄寫幾冊書籍，充做她的嫁妝。”

…

等魚氏知道慕君在上林苑弄了一個菜莊賣冬蔬的時候，滿長安城的勳貴之家已經吃上菜莊裏的青菜了。

一開始魚氏還不覺得怎樣，反正慕君每天都會派人送一籃子青菜到犀香院，倒也沒短了她。魚氏甚

至還逢人就說慕君的好話，稱慕君會辦事會理財知道孝順長輩。

可當她知道慕君在做這個生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兒子，而她兒子硬生生地給拒絕了之後，只氣得渾身發抖。

等宇文朗回來之後，她當即責問：“為什麽你不接受？”

聽著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宇文朗半天沒摸著頭腦：“阿母，你這說的是哪件事情？”

“我說的是哪件事？”魚氏被宇文朗這副萬事不沾身的態度給氣得臉上發紅，“當初習氏說要和你一起做生意，你為什麽不接受？你可知道長安的青菜賣多少錢一斤嗎？這可是金燦燦的金餅，你硬生生地推走了！”又覺得不解恨，連那個常年不著家的丈夫也罵上了，“和你那個沒成色的耶耶一樣！不堪大用。”

宇文朗臉色一沈，冷言道：“阿母這是說的什麽話？”

魚氏就煩他這個態度，怒意噴湧而出，道：“你現在就回去和習氏說，說你願意與她一起做生意！”說著就拉著宇文朗往外走，要去找慕君。

宇文朗見到魚氏做出這樣丟人的樣子，強行拽住她的袖子：“阿母，你這是做什麽？這件事情已成定局，縱是找十五嫂也無用！當初是我不想占十五嫂便宜的！十五兄與十五嫂對我夠好的了。”

“你占她便宜？哈！明明是她虧欠我們的！”魚氏張大嘴，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當初要不是她，三益堂的主母就是你的表妹，這明明是她虧欠我們的。你以為她待你好是真心的嗎？那是想補償你…也就是你個傻子，拿著雞毛當令箭！”

宇文朗皺了皺眉，有心想與母親爭執一番，又看到母親鬢間的白發，爭執的心情瞬間做了罷。

“阿母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了，你不可去尋十五嫂！”他忍著腹中的怒氣，耐心地勸慰魚氏，“這冬蔬生意原本就是十五嫂掙脂粉錢的，我堂堂男兒參與進去，豈不是會被人笑話。”

“笑話？誰會笑話你？還脂粉錢？她姓習的一年能花掉這麽多的脂粉錢？你當我是個傻子？”魚氏瞪大眼睛，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疼的厲害，“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可知道上等的銀炭多少錢一斤？你可知道一碗米要多少錢？你可知道給你做一身衣裳需要多少尺布？這都是要用錢才可以買來的！我

們犀香院窮，闔府誰不知道！要不然那些下人哪敢騎到我的頭頂？還不是因為我沒錢？沒錢就要被人瞧不起，你知道不知道？你居然敢把手邊的錢往外推？真是氣煞我也。”

“那兒子替你置辦的那間酒肆，你為什麽給了舅舅？”宇文朗無奈地看著魚氏。

如果不是他母親是一個只顧娘家的人，他能會不願意與慕君合夥做生意嗎？看看現在滿長安那麽多人去菜莊買菜就知道，菜莊的生意有多火爆，有多掙錢。

可他不能做這生意， 一旦做了，只怕前腳拿來股份，後腳就會被他娘送回娘家。

只有等他成親了，以陸長亭的名義做些生意，這樣才可以。

聽到酒肆的事情，魚氏的聲音更高了：“那是你舅舅，娘舅大如天！”

宇文朗怒極反笑：“那阿母為何不將舅舅迎到府中，將這犀香院送給舅舅，你去住舅舅的宅院，這樣豈不好？等過上幾年，再把這大司馬府和淮陽候府闔府送給舅舅！然後再把兒子打死，讓宇文氏改姓魚氏，這樣才會全了你的兄弟之情！”

魚氏怒視著宇文朗：“你別以為你這樣說話我就會饒了你，冬蔬的事情你得給我辦好。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總之我得要這生意！”

“兒子說的再多，你也是不醒！”宇文朗冷冷一笑：“既然這樣，兒子無話可說！”他朝著魚氏一拱手，“馬上要過年了，大伯父闔府不在家。前些日子捎來了信兒，要我代為管理一段動憮院的家務…兒子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也不顧魚氏的阻攔，大踏步地走了。

見兒子不管不顧地走了，魚氏氣得破口大罵：“你個沒良心的！你當那習氏真安好心了？她把陰氏介紹給了自己的表兄，卻一個窮得要死的陸長亭給了你。偏偏你這個傻子還感恩戴德的，你就是個傻子…”

“傻子…”

宇文朗長長地吐了口氣，將母親一疊聲的責罵拋到腦後。

陸長亭窮？開什麽玩笑，只憑陸博士替她抄寫的那幾冊書籍，她就是長安城最被人羨慕的女郎！

陸博士以高齡之身為重孫女抄寫書籍做為嫁妝送到宇文氏，是能為他為陸長亭帶來長壽的好運！

將來這些書籍，是要做為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去的。

可嘆母親什麽都不懂，眼睛裏只有錢！錢！錢！

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比錢要寶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