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七回來】

忙完了一天的事情，檀奴在看完各處之後就走出了淮陽候府的後門，來到了後街。

每個官宦人家後門附近都有一條沒有名字的街道。

這條街道上一般會住著在府裏比較有體面的人，或者是一些成家立業的奴仆。檀奴是屬於有體面的人，所以當他行走在街道上時，沿街都是沖他打招呼的人。

打了一路的招呼，檀奴只覺得臉上都要笑僵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袖口籠得緊緊地。弟弟小安穩現在已經開始在宇文氏的學堂裏讀書了，每天早出晚歸。檀奴不放心弟弟，就在府裏找了一個閑人天天跟著安穩。

算算時間，現在弟弟也快下學了。

“申檀？”

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時，突然聽到有人叫申檀這個名字。

檀奴一楞。

在淮陽候府很少有人連名帶姓的叫他，都是喚他檀管家。皆因大家夥都知道，他對於申這個姓氏是非常反感的。甚至有一段，只要是有人敢叫他申檀他會板著臉罵人。

到後來，就再也沒人敢連名帶姓的叫他了。

檀奴在風雪中站定，看著那個站在巷子口的兩個瑟縮身影。

“是誰？”檀奴瞇了眼。

這是尚冠裏，裏門前有裏長把守，裏內有巡衛不時的巡邏。他們怎麽可能放兩個穿得如此破破爛爛的人進裏？

那兩人中其中一個較為低矮的人跑了過來：“申檀？你是申檀？”

檀奴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你是什麽人？”

那人在風雪中跺了跺腳，胳膊緊緊攏著身上破破爛爛的衣裳。聽到檀奴發問，略有些尷尬地道：“

我是季春啊！”

季春？

檀奴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努力地辨認著面前的人。

他認得季春！季春當年也曾跟在申不害身邊，檀奴曾見過他幾面。他記得季春瘦瘦小小的，卻有一顆堅韌的心，在京兆府的牢裏是他護住了鬼七的性命。

怎麽成了這樣？

見到檀奴面上露出的憐憫之色，季春的神色更加尷尬了：“我…我剛到朔方就病倒了…七哥為了照顧我，參加了掃蕩小隊…”他低著頭，將朔方那邊的事情講了一講。

原來因為他的病，鬼七不得已加入了掃蕩小隊，連殺幾名柔然的人，闖下赫赫名聲。結果也正是因為殺的柔然人太多而惹了麻煩，小隊的隊長要求分一份軍功鬼七卻不願意，最後與小隊的隊長起了爭執，失手將隊長給打死了。

在軍隊裏，士兵打死上官是死罪。

於是，鬼七帶著病重的季春又往長安逃。

路上，他們歷經艱辛，沒吃沒喝。鬼七雖是有一身的功夫，卻不願意行偷竊之事，倆人一路乞討著回了長安。回到長安之後無人投奔就來找小麻，進尚冠裏時，把身上僅剩的一點錢財行賄給了裏長，這才許他們進尚冠裏。

聽完季春的話，檀奴沈吟了一下，道：“快進家吧！這麽冷的天，也難為你們扛得住。我去沽點酒，替你們祛祛寒氣。”

聽到檀奴許他們進屋，季春臉上露出笑容。

檀奴回頭看了一眼落寞地站在巷子口處的鬼七，眼中光芒閃爍。

主母此時正在尋找一些可用之人，也許這個鬼七可用…

…

今天的天氣很好，久違的陽光露出雲層，消融了初冬第一場大雪，只餘下遠處山巔那抹白色。

自那天說好蔬菜生意之後，程啟將程儀嫻名下的五萬錢交到了慕君這裏。宇文朗在回家思考之後，也婉轉地回絕了這門生意。

慕君也沒有怪罪宇文朗，而是派人去叫了京娘。京娘得知此事先是驚訝，而後也跟程啟一樣直接拒絕。直到後來慕君生氣，她這才勉強答應。

程儀嫻五萬錢，京娘五萬錢，慕君自己出了十萬錢，命人拿著這二十萬錢在上林苑購置了一處小宅院。

二十萬錢所能購買的宅院也不過是兩進，唯一能令人欣喜的就是這個宅子的上方有一處溫泉。雖然這溫泉沒有流經這宅院，卻令這宅院的溫度比別處高一些。

以前這裏住了一個致仕的官員，只可惜這官員無福享受溫泉的地暖，住了幾年之後竟然得了痹證（風濕）。慕君想著，許是因為這宅子過於潮濕，所以才引發了痹證。

不過不管怎麽樣，這宅子買來了，慕君就開始派人修整。

這件事情，她主要是交給京娘與程儀嫻。

女子成親前，若是有能拿得出手的經商能力，將來在婆家也會被人高看一等。莫看大家族的人都瞧不起經商的，可若家族中沒有會經商的人卻是寸金難得。

如果是當家主母會經商，那就再好不過了。女人們經商可以說成是為了賺點脂粉錢，不會有任何人嘲笑的。京娘與程儀嫻見慕君將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她們，心中不免忐忑，下定了決心要把這件事情辦好。

在屋裏築炕做火道是非常快的，不過是一兩天的工夫。在等待火炕和火道幹燥的時候，匠人們將墻壁鑿開安裝了一個新的窗戶上去。等到屋裏的火炕生起火來，陣陣濃煙從屋裏蒸騰開來，不僅將屋裏的火炕與火道烘幹，也將新制的窗戶給烘得幹燥。

屋裏與窗戶幹燥之後就可以給窗戶糊上一層紙了，雲光紙自然是糊窗戶的不二選擇。

等到上林苑的宅子全部弄好之後，慕君將良嫗叫了過來。

“你年紀大了，又沒有子侄，將來養老是個艱難的事情。渺渺沒有父母，也是孤身一人，我有意讓

她將來奉養你。只是你手中無錢，將來縱是渺渺孝順你，只怕渺渺未來的夫君會有想法。”

良嫗聽著慕君的話，心中百感交集，眼眶漸紅。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多謝少君，仆…仆這一生…也還不完少君的恩情。”

這是良嫗第二次跪她，第一次是為了她替程啟尋了個官做。慕君知道，到此時她才算是真正收服了良嫗。

“我已經與渺渺說過了，渺渺也是歡喜的。”慕君微微一笑，示意良嫗坐到一旁，“我想把你派到菜園去搞冬日蔬菜，一來是替我斂財，二來也是替你自己攢些錢。”

“不知你意下如何？”她看向良嫗。

良嫗哪裏還用考慮？自然是一口應下：“願為少君鞍前馬後。”她偷偷看了一眼渺渺，卻見渺渺正用孺慕的目光看著她，心中安定。

慕君微微頜首：“即如此，那過幾天你就去菜園吧。”

菜園與桑林，就是慕君為自己安排的後手。

桑林那邊有小麻看著，菜園這邊有良嫗，將來不管她出了什麽事情，甚至於與宇文顯翻臉，也有自保的能力。手裏有錢，就可以招兵買馬，就可以做許多別人做不到的東西。

而且程儀嫻馬上就要與崔克節成親了，程啟也要娶陰家的嫡女陰若水，宇文朗要娶陸博士的重孫女陸長亭。

這幾個人，都將會是她的支持者。不知不覺間，她已為自己織了一張看不見的保護網。

她正想著事情，卻見到檀奴在屋外探頭探腦的。

“有事？”不知為什麽，只要一見檀奴，慕君就覺得心情非常好。許是人類對於美這種東西的視覺觀感比較強，看到美色，總能令人心情愉悅。

檀奴走到慕君身邊，低聲道：“主母可還記得那個曾替主母挖過地道的鬼七？”

“鬼七？”對於這個名字，慕君是有印象的。

鬼七原是申不害的忠實跟班，申不害死後他甚至還怨過小麻。後來在幫過小麻一次之後，毅然去了

朔方。

“他回來了…”檀奴搖了搖頭，面上帶著唏噓之色，“我昨天夜裏回後街的時候他正站在巷子口等我…看起來極慘，身上又臭又臟…”

慕君不由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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