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有意思了】

宇文朗吃了一口檀奴送來的甜湯，與好友抱怨：“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若不是因你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是互穿底褲的交情。家裏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想和你說…”宇文朗長嘆一聲。

都說慈母多敗兒，他小的時候魚氏寵他寵的不成樣子。那真是含在口裏怕化了，捧在手中怕飛了。

幸好他的伯叔與兄長們都極為嚴肅，他在宇文氏族學裏打小跟著兄長們長大，倒沒被魚氏寵壞。

後來稍大一些，他就看出父母之間的關系極差。父親在外為官，從不願帶母親，寧可帶姬妾們。也萬幸父親身體不好，只生得他這一個兒子。否則的話，家裏非得出什麽寵妾滅妻的事情不可。

仔細想想，他也替父親叫屈。

父親雖是庶子出身，可是當年祖母待他卻與兩個嫡子一視同仁。當年祖母也為父親尋了隴西李氏的次女為妻，只是父親卻看中了母親，執意退婚。

從那以後，父親就惹惱了祖母，直到祖父祖母去世，都未曾給過父親好臉。

按說父親娶了心上人，以後的生活就該順遂如意了吧？可母親小家小戶出身，根本就配不起宇文氏一房主母的身份，自嫁到宇文氏之後所做的事情無一不讓人發笑。

成親沒多久，父親就對母親失望。而後寄情於五石散，把身體服食的不成樣子。若不是被大伯父宇文矽呵斥，不知父親還要沈迷於五石散多久。

等他生下來沒多久，大伯父宇文矽就強令父親出外為官。

就這樣，父母之間分居已經快二十年了。

崔克節也是知道好友的家事，聞言只是一嘆：“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啊…”

誰家沒有煩心事呢？自己家也是一堆的。嫡母為了他手中的捐贈名額，著實鬧了一頓。要不是長兄崔護之攔著，只怕他就要落下一個害嫡母生病的惡名聲了。

後來，慕君成立樂善堂，又算是解了他的圍。

嫡母給崔馥華在樂善堂裏捐了幾萬錢，又高價把帶有崔馥華閨名的書給買了回來，如此這樣一番替

崔馥華揚了名才算是放過他。

他的嫡母急啊！眼看著宇文哲這樣的佳婿落到益家了，能不急嗎？誰能想到宇文哲不聲不響地就得了至尊的歡心，竟然連指嫁這樣的事情都出來了。如果她的次女能嫁給宇文哲，對於她宮中的長女崔妃來說也是個助臂。

不過仔細想起來，崔夫人還是要比魚氏強不少。雖然都是一個盤剝子女，可崔夫人盤剝的是庶子，愛的是嫡子嫡女。而魚氏可倒好，把娘家人看得比兒子還重要。

“行了，別想太多，出去走走吧！”崔克節拉著宇文朗站了起來，“大暑已過，天氣已慢慢涼爽下來，趁現在多在院中走走看看花草。若等到下月秋風吹起，落得一個滿園蕭索，那才是無趣。”

宇文朗也是想散散心，便任由好友將他拉了出去，一路往後院方向走去。

六月中，陽光雖是炎熱，樹萌下卻有了涼爽之意。

小徑兩旁，一簇簇花朵構成花團錦簇的景象，看起來富貴至極。

再往前，雁鳴湖旁層林碧染，竟是將一汪湖面映得綠透。

崔克節與宇文朗緩步行於湖邊。風一吹，便有花朵在他們身邊落下，飛花如雨。

透過陣陣花雨，兩名女子的身影漸漸映入眼簾。

兩名女子崔克節都認得，一個是京娘，一個是程儀嫻。

京娘自從一郎去世後悲痛欲絕，幾次欲自盡，都被救了回來。慕君知道之後，就把京娘接到身邊。離了自小生活的小院，京娘的心情也平靜了許多。她與程儀嫻成了好友，幾乎整日在一起。慕君看她們倆人感情好，就讓京娘住到了留雲館中由程儀嫻天天陪著。

兩名女郎牽手而來，映著湖邊飄飛的花雨，令人幾入迷幻仙境。

崔克節扯了扯好友，示意往旁邊躲避。

宇文朗不明所以，卻還是聽從好友的意思躲入了假山後。

倆女走得近了，聽得出來是程儀嫻在安慰京娘：“…我不懂男女之事，所以無法體會你的哀傷。可是你這樣整日哀傷總不是個事兒啊…你不想別的，總得想想伯母…自從一郎去世後，她再沒了笑容…

你又幾番尋死…伯母的心只怕都要碎了…”

京娘的臉上再也沒了以前那樣單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憂傷。

她默默地走著，沒有說話。

“好歹吱一聲啊！”程儀嫻搖了搖京娘的手，“從一入園我就在勸你，你卻連句話都不說。”

京娘依舊默默無語，仿佛沒聽到程儀嫻的話。

程儀嫻嘆息一聲，拉著京娘的手朝一座假山走去，假山旁有一個長長的石凳。

倆人在石凳上坐下。

京娘垂著頭，看著腳邊的青草。

程儀嫻看了一眼京娘，微微搖了搖頭。

情愛磨人心啊！好好的京娘變成了這個樣子，她不敢想像自己若是愛上什麽人，會不會也變成京娘這樣。

“男人真沒一個好東西！”程儀嫻想到前些日子慕君在和宇文顯鬧別扭的煩燥樣子，想到京娘為了一郎的死沈淪，想到自己的未來終是要嫁人，不由得恨從心頭起。

正在聽壁角的崔克節只覺得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什麽人？”程儀嫻警覺地站了起來。

宇文朗拉著崔克節從假山後走了出來：“並非是有意聽壁角，實在是方才見兩位妹妹一路過來似乎在說悄悄話，我們不敢打擾。”

京娘是他的族妹，程儀嫻是慕君的表姊，所以他都稱為妹妹。

見到是宇文朗，程儀嫻臉上的表情舒緩了下來：“原來是十八表兄，見過表兄。”

崔克節朝著程儀嫻拱手一禮：“見過程家表妹。”

他看了一眼京娘，目光中帶著憐憫，少頃半低眼簾，輕聲嘆息。

程儀嫻如今是見不得別人憐憫京娘，覺得京娘根本就沒有讓人憐憫的地方。這是一個多麽可歌可泣的女子，為了她的情愛願意舍身相殉。

京娘不需要被人憐憫。

她怒視崔克節，唇間牽出一絲冷笑：“誰是你的表妹？不要套近乎，我姓程你姓崔，八桿子打不著的關系！”

崔克節瞠目。

宇文朗也是好一陣子無語，連忙解釋：“好叫妹妹得知，這位乃是我的總角好友。”

程儀嫻一哂：“好友又如何？好友就能躲在假山後聽我們說悄悄話了？怪不得管子要說墻有耳，伏寇在側。墻有耳者，微謀外洩之謂也的話。”

好暴虐的小女郎呀！

崔克節彎了嘴角，饒有興趣地看著程儀嫻。

這個人，他要定了！他就需要一個這樣脾氣的妻子。

這樣的脾氣，在崔府裏才不吃虧。

一個人人都要臉的無比虛偽的家族裏，突然拱進去一個脾氣梗直的，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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