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氏聯手五經博士搞的這次捐贈，在長安城傳得沸沸揚揚。

就連在深宮之中的幾位妃子都知道了。

至尊到程妃宮中休憩之際，就聽程妃說起了這件事情。

至尊呵呵一笑，用手撫了撫袍服上的褶皺：“愛妃挺關心宮外之事啊？”

這一句話，嚇得程妃面上發白，她哆哆嗦嗦地看著至尊：“陛…陛下…妾…”

“行了，看把我的愛妃嚇得！”至尊伸出手勾住程妃那白皙的下巴，“我還不知道你嗎？”說著，在程妃紅唇上啄了一下，嘴角那抹冰冷又懾人的笑意，轉眼即逝，“可有什麽吃的沒有？”

程妃似乎被他嚇得有些呆住了，直到身邊的傅姆向她連使眼色，她才勉強站起：“妾為陛下造飯。”

“好！”至尊懶洋洋地伸展一下手腳，舒舒服服地歪在榻上，“去吧！”

程妃如蒙大赦，轉頭就往外跑。

至尊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阿不公主可還好？”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向誰發問，可當話音落地之後，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安好，只是一根腳筋被挑，走路有些不太方便。昨日想出去，被臣等勸阻。”

“好！”至尊微微瞇上眼睛。

柱旁的幔帳柔順地垂著，紫銅鏤空獸頭香爐安祥地臥於地面上，自獸口出吐出一縷縷翡色煙霧。香霧將至尊緩緩包裹，令他的容貌漸漸模糊起來。

殿中極其安靜，只能聽聞呼吸之聲。至尊仿佛是困了，呼吸漸漸悠長。

忽然，幔帳一角輕輕掀動。有人悄悄地將頭探了出來，他朝著至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快速地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見到至尊仿佛沒有什麽反應，他又將頭探了出來，緊接著就是半個身子…

而後，他就從幔帳後面走了出來，直直地走到至尊身邊。然後，坐了下去。

至尊依舊一動不動地，睡得極為安祥。

皇三子病無聊地瞅了瞅他的父親，又極其無聊地瞅了瞅他的手。

他的手上，放著一片晶瑩如翠玉的樹葉，也不知是從什麽地方揪下來的。

皇三子病歪著頭想了一會，悄悄地將樹葉塞到父親的手中。

仿佛被他所擾，至尊動了一動。

皇三子病被嚇得跳了起來，緊張地看著父親。

可是至尊只是動了一動，依舊沈睡著。

皇三子病就松了口氣，重新坐回了父親身邊。

翡霧在殿中縈紆旋繞，仿佛帶了獨特的催眠效果一般。皇三子病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一頭歪在父親的懷中。他用頭拱了拱父親的懷抱，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而後沈沈地睡了過去。

至尊睜開了眼，看著懷中如同小獸般的第三子。又捏了捏手中的那枚翠葉，輕輕地一笑。

有風吹來，殿中懸垂著的銀鈴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父子二人就這樣歪在軟榻上，沈沈地睡著。

程妃回來時，用手捂著嘴，可淚水卻拼命地往下掉。

…

夜很靜，蟲聲唧。

可是位於城西的漕渠，卻依舊燈火輝煌。漕渠水運便利，又有三橋可以連接城內，所以許多商家都在這裏修建了倉庫。

宇文氏也不例外，在這裏修了很大一座倉庫，平時存放貨物。

因著這些日子萬卷書屋聯合諸位五經博士在搞捐書一事，所以宇文氏的倉庫顯得越發的忙碌了。

尤其是，三益堂的主母將制作書籍的匠戶也緊跟著放到倉庫裏，這裏的保衛就更加嚴密了。

離倉庫不遠處，就是宇文氏的閭裏，裏面住的都是佃戶和工匠。

這些日子，印刷作坊裏日夜不休，每天都在加班加點地生產紙張。借著河道的便利，作坊裏生產出來的紙張也得以順利地送入倉庫。

看著那些忙碌不休搬運紙張的下人，離倉庫不遠處的一棵大榕樹上，閃動著一顆貪婪的眸子。

牛二已經關註這個倉庫很久了，以往這個倉庫主要是存放一些南來北往的皮貨和鹽巴鐵器等物。

可現在，這個院子裏所有的倉庫都被騰空了，就為了存放宇文氏剛剛生產出來的雲光紙。

雲光紙的銷量有多好，牛二很清楚。

紙這種東西很好攜帶，直接塞到懷裏就好。他只要能混進去，就可以抓一刀塞到身上，看著還不起眼。

可他在這裏守了很久，卻一直沒找到能進去的辦法。

一開始，他打算進作坊裏偷。可作坊就在宇文氏的閭裏，裏門是由宇文氏的家將看守，輕易混不進去。縱是進去了，他這個陌生的面孔也什麽都幹不了。

至於在運輸路上搶劫的事情他也想過，可看到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持著明光閃亮的長刀之後，牛二就熄了這份心。

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只有倉庫。

於是，他經常在這裏等著，只要看到裏面守衛松懈，他就會偷偷摸摸進去，不管多少總是能得手。

就在這時，他眼光一閃，只見樹下偷偷摸摸地閃過幾道鬼祟的身影。

來了——

這些身影，牛二很熟悉。

應該是與他一樣，尋機會準備下手偷東西的小賊。

就讓這些小賊打頭陣吧，他才好尋找時機。牛二不動聲色地蹲在樹上，冷眼瞧著這些賊人。

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來的人有好幾撥。有其他家族來打探消息的，有來混水摸魚偷東西的，有來想制造點動靜驚嚇倉庫裏的人的…

這些人好像是極有默契一樣，你來我走，縱是見了面也只當不認識。

往往一個晚上，倉庫周圍能迎來好幾撥。

由此可見，雲光紙是有多吸引人了。

樹下又來了一撥人，立時吸引了牛二的目光。

這撥人很奇怪，以牛二閱人的眼光來看，這撥人的目的與其他人的目的是不同的。

以往也有人往倉庫圍墻外面堆松枝，止的卻是恐嚇倉庫裏的人，讓裏面的人出來他們好溜進去搶點雲光紙出來。

可這撥人不同，他們在圍墻外四下轉悠，在每一個能點火的地上都徘徊良久。

牛二看著這撥人的動作，覺得有些疑惑。

難道這些人，竟然是真的來燒倉庫嗎？

宇文氏的倉庫建有高墻，能阻擋許多外人的眼光。倉庫院內的屋子都是連排，又沒有什麽窗戶，更是阻擋了一層外來的視線。

在別人看不到的屋內，那些剛剛從外面運進來的雲光紙，被整齊地碼成一排。

可是等到運貨的人走後，從地面就會悄悄打開一個隔板，從裏面鉆出一批家奴。家奴們排著隊，將碼好的雲光紙通過地道運到隔壁一間倉庫中。

而後隔壁倉庫會再次運走，運到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院落。

在這個院落中經過一番改頭換面，就悄悄地運到後面一個院落中。這個院落中住著一家四口，家主這些日子過得不順，就天天在家裏喝酒打罵兒孫，鄰居聽著他罵人的話，沒人願意與他來往。

每到正中，老頭會在院中擺上一張酒案，將兒子打來的酒倒得滿院都是。吃幾口油漬黃豆就拍著案子罵兒子，吃幾口就罵一句兒子。若是罵到興起，就摔幾案砸板凳。

他的兒子則是笑瞇瞇地躲在屋裏和孩子一起吃油漬黃豆，時不時的高喊著“耶耶饒命啊，兒子再也不敢了”的話。有時孩子聽得興起，就會蹭蹭地跑到祖父面前，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向祖父求情。

“大父不要打耶耶好不好？孫子會聽話的。”

老頭就會摸摸孫子的茶壺蓋，笑上一笑，而後繼續中氣十足的罵兒子。

孩子就會哭喪著臉，跑到陪著祖母在屋檐下靜靜紡紗的母親面前，一頭拱到母親懷裏不出來。

如果將老頭的聲音和行為過濾，這是一個極為和諧的四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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