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慕君似笑非笑地看著酒肆美婦。

這美婦表面是在罵這黑衣漢子，實則是在替這黑衣漢子解圍。先點出這黑衣漢子在她的酒肆裏白吃白喝了數月，便是在說這漢子並不是毫無來歷的人。

咦！慕君怔了一下。這美婦喚這黑衣漢子為申不害？

申不害？這不就是刺殺宇文顯的人嗎？

她轉頭去看宇文顯，卻見宇文顯唇角含笑，神色憊懶地倚著憑幾，仿佛是在看著一出搞笑的戲劇。

慕君便收回目光，只是落在還在哽咽著的申不害身上。

眼見得宇文顯這般的模樣，申不害遂也不再裝模作樣，而是長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禮相揖：“蜀中申不害，見過君子。”

申不害身材偉岸，站起來足足有九尺高。揖禮之時，仿佛是泰山傾倒，給人一種視覺上的沖擊感。

然而，宇文顯神情閑逸地倚在憑幾上，眼角眉梢中帶著幾許笑容。

日頭漸漸西移，只剩天邊的一抹殘霞。

陽光穿透酒肆二樓掛著的葦席，令室內的光線變得昏黃。

宇文顯悠悠地站起身，朝著申不害回揖了一禮：“長安宇文顯，見過申俠士。”他擡起頭，臉上雖是帶著笑，眸中卻是清冷一片，“申俠士，請坐。”

見到宇文顯語氣松軟，沒有絲毫怒氣，酒肆美婦大松口氣。她搖搖擺擺地走向前，將女兒手中的托盤盡數擺到了案上，“這是今天剛剛炙好的黃牛肉，鮮嫩多汁，入口即化。羊肉乃是陳地的槐山羊，肉質纖細無膻味，君子與君婦且嘗嘗。”

美婦朝著申不害瞪了一眼，“快給君子倒酒啊？”

申不害煩躁地擺了擺手，絲毫不領美婦的情，“這裏說話，哪裏有你插嘴的？還不速速退下？將你

拿手的菜食整治上來？”

倒是個漢子！慕君暗自點頭。

前番還去刺殺宇文顯，現在宇文顯就在他的面前，他竟然就跟無事人似的與宇文顯飲起酒來，而且還不忘回報這酒肆美婦。

宇文顯歪著腦袋看著他，嘴角的微笑越來越莫名。他緩緩地道：“申俠士果然與眾不同，有名士風度。”

申不害聽了這話，突然笑了起來：“某家縱橫蜀中十幾年，雖未闖出什麽名堂，倒也得了一個豪俠之名。如今又得君子讚我有名士風度，將來說出去某家的肩膀也會厚實許多。”

倆人對視一下，各自大笑起來。

宇文顯舉起酒碗，朝著申不害敬了一下，“俠士，請飲聖！”

申不害也不客氣，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而後讚道：“酒清者為聖人，濁者為賢人。這酒貌如清水卻醇香濃厚，當得起飲聖二字！”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又問道，“敢問這等美酒，酒名為何？”

宇文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此酒名為千日醉！初飲時不覺，待三五碗後，便會酣睡高眠，幾日後方能醒來。”

申不害猛地一拍案：“好一個千日醉！好酒！”又將酒碗伸了出來，“滿上！”

宇文顯示意渺渺為他滿上，輕笑道：“酒雖美，卻性烈，申俠士還須得慢飲淺斟。”說著，他淺淺地啜了一口。

申不害卻是不聽他的，又是滿飲一碗，而後倒抽了一口涼氣，“好酒！”他猛地打了一個哆嗦，臉上火紅一片。

“某家這一生，竟是從未喝過如此烈的酒！入口如冰，入腹如火。”申不害看著渺渺又為他滿了一碗，伸舌頭舔了舔嘴角，“若是少年時，有此三碗酒，便是將命送給君子也是有的。可惜…”他嘆了口氣，手指撫了撫頜下的美須，“如今一大把年紀，竟然珍惜起性命來。”

宇文顯端著酒碗沒有飲，而是看著申不害：“聽聞申俠士一向在蜀中，怎地來到長安了？莫非是長

安有了不義之人，須俠士仗劍斬除？”

申不害也端起酒碗，目光直直地看著宇文顯：“這世上的有錢人，多是不義之人。若是一個個殺了，定然會有冤枉的。可若是隔一個殺一個，定是不會錯的。君子，”他喚宇文顯，“君子可知長安城外多難民？這些難民因黃河改道之災，自豫州千裏而來，臨到長安城下卻被人驅逐到五陵原。如今在五陵原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某家在豫州護送難民入長安，一路所到之處，哀鴻遍野。”

“如此說來，夜探無為居，是因為城外的難民？”宇文顯淺淺而笑，眸光中星辰閃耀，“怪不得這些難民能千裏來京，竟然是得申俠士一路護送。申俠士護送難民之舉，稱得上仁義。”

申不害眉間藏了陰郁之氣，“君子不會以為行刺之人是某家吧？某家行得正坐得端，若行刺君子的是某家，某不會不認。至於那些許的仁名，某並不在乎。”

宇文顯笑笑：“申俠士真名士也！”他以酒碗示意，“敬申俠士。”又道，“即是申俠士說不是你，那自然就不是申俠士。”

他飲了一口酒後，將碗放到案上，若無其事地道：“即申俠士並不是行刺我的人，想來俠士也不知道黃家的嫡長子黃孛，已然北上長安了吧？”

聽到黃孛的名字，正端著酒碗的申不害手一抖。似察覺自己失態，申不害再度端起酒碗，輕輕地啜了一口。

他掩飾的雖好，可是方才的失態，還是被宇文顯與慕君瞧在眼中。

申不害不說話，宇文顯遂也不出聲，坐在宇文顯身邊的慕君雖然心中疑惑申不害的失態，卻保持著沈默。

雅間一時安靜下來，與長街上的喧囂形成鮮明的對比。

直到過了一會，申不害才出聲道：“某家自數年前離開蜀中，就一直留連在豫州。後因黃河改道，豫州發了大水，就與一眾游俠護送著災民北上。君子所說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我信申俠士！”宇文顯點頭，“俠士的俠，乃是名士之俠。與游俠之俠大不相同，游俠的話或許會有假，然則俠士一定是不會騙我的。”

聽到宇文顯說信他，申不害的臉色反而有些蒼白：“君子信某，某卻無以為報！”他咬了咬牙，“今日有這三碗酒，又有君子的話，某願送君子一個秘密。”

沒成想，宇文顯卻擡頭笑了：“即是秘密，自然不能大白於天下。即是傳了三人之口，那便稱不上秘密了…”他笑盈盈地看著申不害，直到申不害的臉色變得蒼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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