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陽陵縣很大，光是主要街道就有四五條。

最長的那條街道名叫長街，而長街左右的，便故名思義為左街與右街。

車駕在駛到長街時，宇文顯指著長街十字路口掛著半幅青簾的酒肆，道：“且去那裏飲酒！”

酒肆內，有一美婦當壚賣酒，見到有豪華的車駕駛在店前，連忙笑著將人迎到了二樓的雅座中。

宇文顯笑著看了看圓胖臉的美婦一眼，道：“有酒婿我，無酒酤我。店家若有美酒，只管上來。”

美婦眼睛一亮，忙笑道：“小店拿手的，便是新酒。”說著，招呼她容貌絕美的女兒奉上一壇新酒，“這是今晨方釀的糯米酒，公子且請品嘗。不是小婦自誇，這滿陽陵可著勁尋也尋不到比我家酒更好的了，我家釀酒得自祖傳，若是開壇，迎風飄香十裏。”

見到店家美婦誇下海口，宇文顯想起進店之後沒看到一個來沽酒的，不由微微一笑，“竟然如此香？”

“那是自然！”美婦表情誇張，示意她女兒將酒拍開，又瞥了一眼坐在宇文顯身邊的慕君，討好地道：“我家這酒，男的飲後上馬封候，下馬封相。若是女的飲用，將來定是能生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小公子光榮耀祖，指日可待。”

美婦的女兒紅著臉，朝著宇文顯微微躬身，正好露出一抹白皙。她輕輕拍開壇，取出上等陶碗，為宇文顯斟了一碗。

“君子請飲！”少女將碗高高舉過頭頂，身子巍巍顫顫地搖晃，手中的酒碗卻是紋絲不動，連點波瀾都未起。

舉酒碗時，袖子順著手臂向下滑動。一對白蓮藕般的玉臂展露在眾人面前，玉臂上，金色的跳脫明顯是經常擦拭，沒有金子久戴的烏黑。

她臉色緋紅，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偷瞥宇文顯。

看著這少女當著她的面勾引宇文顯，慕君不由莞爾。

宇文顯睨了慕君一眼，懶懶地將胳膊放到憑幾上，笑而不語。

他怎麽可能隨意飲用路邊的酒？

黑影立時站了出來，取過少女高舉的酒碗，而後放到旁邊的低案之上。

那少女沒想到宇文顯竟然不接她的酒，輕輕地嚙著唇，臉上紅暈更盛。

桑正飛道：“店家若有事只管去忙，這裏，不需店家服侍。”

美婦眼睛骨轆轆地轉了幾圈，看了看雅間內站著的眾武士與傅姆奚女，心知這裏確實不需要她的服侍，便認命地領著她的女兒下去了。

走之前道：“小店內有新宰的黃牛與乳羊，一會阿女會端來與君子品嘗。”

待這店家美婦走後，慕君噗哧一笑。

“你笑什麽？”宇文顯睨向她。

慕君抿著唇，輕笑道：“夫君為何不飲？將來也好上馬候下馬相？”

“路邊小店，豈會有酒？不過醋釀罷了。都言世間的酒，最美者乃鶴觴酒。可依我看，鶴觴酒也不過爾爾。”宇文顯有些不哂，“真正的美酒當能掃除憂愁，鉤起詩興。可令弱者無敵，可令少年傲睨，一座皆驚。能輔和氣，享祀祈福，扶衰養疾。色如玉液，光如流霞。飲之，能起歌，能和舞。聞之，如美曲盈耳…”

聽他說起真正的美酒，慕君只聽得心馳神搖。

就在這時，就聽旁邊雅間裏傳來嗤地一笑，有人高聲道：“鶴觴酒已是難得的美味，沒想到君子竟然連鶴觴酒都瞧不起。倒不知君子所推崇的美酒，是何種美酒？”

宇文顯微微一笑，也不動怒，高聲道：“朋友，世間事，眼觀得，耳聽得。你即未聽過，也未飲過，怎知世間無這般的美酒？”

“君子所言極是，某受教。”旁邊的雅間中緊接著又傳來說話聲，“只不過，依君子所言的美酒，只怕也只能在昊天上帝仙宴時方能得飲吧？”他仿佛是又飲了一口酒，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某飲

遍天下之酒，竟還未飲過能令人起舞和歌之酒呢。”

宇文顯不由莞爾。

慕君見狀，向渺渺示意了一下。

渺渺便從身旁取出一壇家釀的千日醉，拍開了泥封。泥封一拍開，一股清冽怡人的酒香撲鼻而來，香了滿室。

就聽到旁邊的雅間裏傳來咦的一聲，“什麽味？”

緊接著，就聽到旁邊雅間的木門被人拉開，有人赤足跑到了這間雅間的門口。

“什麽味？”

雅間外面的人用力聳了聳鼻子，露出迷醉之色。而後，不顧木門前武士的阻擋猛地伸手，拉開了這間雅間的木門。

眼見外面有人闖門，室內的黑影作勢欲起，卻被宇文顯阻止。

宇文顯笑盈盈地看著門口站著的黑衣漢子，“朋友，我有酒，友可有癮乎？”

那黑衣漢子的眼睛仿佛沒看到宇文顯，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美酒，喃喃道：“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瓊漿？某莫非是醉了？”他說著話，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走到宇文顯面前時，怦的一下跪坐在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香！真香！”黑衣漢子陶醉的閉上眼睛，“如今方知，朝聞道夕可死矣這句話的意思。原來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令人起舞和歌的美酒！若能飲一杯，可死矣。”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面露激動之色。

宇文顯略一沈吟，端起案上的酒碗，遞給這黑衣漢子：“朋友，請飲！”

這黑衣漢子也不謙讓，更不怕宇文顯在這酒碗中放了什麽不該放的東西，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他猛地睜大眼睛，面露驚奇之色。而後擡起頭，有些幽怨地盯著宇文顯，“君子今日讓某見了這般的美酒，以後某家還怎麽能飲得那些醋釀？”他呸了一口，臉色忿然，“這酒肆的女娘著實可恨，竟然拿些醋釀充做美酒，騙了某家數月。”說到這裏，又潸然淚下，哽咽起來，“今天飲了這樣的美酒

，以後飲不到怎麽辦？”

他越想越傷心，嗚嗚哭了起來。

慕君不由惻目，轉頭瞧向宇文顯。

這千日醉，是她上次婚姻的產物。在這個只喝果酒與低度酒的時代裏，千日醉稱得上絕頂美酒。

宇文顯出門時，什麽都不帶只帶千日醉。而且又在這路邊小店裏開了壇，言語間又把世間的美酒給貶了個遍，只怕就是為了這個黑衣漢子，就是不知這黑衣漢子是什麽人。能為了一口酒而痛哭出聲，顯見得是個性情中人。

慕君抿唇不語，只將目光轉到這黑衣漢子身上。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木屐踏踏的聲音，酒肆美婦領著女兒托著兩個托盤走到了雅間門口。

“申不害？你怎在這屋？”美婦一看到背對著她的那個黑衣漢子，只氣得臉上漲得通紅，“你白吃白住在老娘的店裏數月，連半角銅板都不給老娘。竟然膽敢打擾老娘的貴客？”美婦一把將托盤放到女兒的手中，恰起腰破口大罵，“還不給老娘滾出去，若晚些仔細老娘拿剪子剪了你那話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