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殘陽如血，火雲燒天。

位於長安城城南的大丞相府，此時被籠罩在一片金紅之中。

大丞相府外的臺階下，站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他頭上幅巾束首，身穿青色大袖寬衫。面白有須，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他不時朝著丞相府的大門張望，顯見得已等多時。

只可惜，門外人聲寂寂，除了看門的蒼頭門子，再無旁人。

而一墻之隔的內院之中，奚女奚奴穿梭不停。院中歌舞鶯鶯，美人如玉，與院外大不相同。

崔護之就坐在正中，手裏執著酒樽，唇角帶著笑。他時不時的喝一口酒，又或者和著拍子唱和，狀極悠閑。

身旁的美人長袖翩躚，舞姿優美。

崔克節就坐在他的長兄身邊，眼睛雖是在看著下面跳舞的美人，餘光卻放在崔護之身上。

“克節，可是有心事？”崔護之飲了一口酒，笑盈盈地問道。

崔克節聽到長兄問他話，定了定神道：“長兄，外面黃獻的嫡長子黃孛求見，長兄為何不見他？黃家富可敵國，世人皆知啊。”

黃孛投帖時，用的是門下牛馬走的自稱。這個自稱，一般用於門客。

黃家有錢！非常有錢。黃家的生意，一半在蜀中，一半在朔方郡。

崔護之微微一笑，舉起了手中的酒樽，“克節，你一向與宇文府中的十八郎交好，那你可知黃氏與宇文府有隙？”

聽到長兄提起宇文府，崔克節沈吟了一下，而後道：“據傳聞，黃氏羨宇文顯造紙之術，曾派人重金以賄平陽公主，請平陽公主向淮陽候府索取。結果淮陽候府的宇文顯卻直接拒絕了公主，…”他停

頓了一下，“請長兄恕我魯鈍，我實在是想不出黃氏為什麽會生出膽子去謀奪宇文府的東西。”

崔護之將樽中的酒一飲而盡後，輕聲道：“你可知，平陽公主身邊的法了和尚？”

“我知！”

“那你可知這法了和尚俗家姓？”

聽到這句話，崔克節微微前傾了身子，臉上帶了驚奇：“莫非是姓黃？”

“正是！”崔護之示意身邊的美人替他斟酒，“我所知道的，與你知道的卻是不同。據我的消息，那法了和尚強索宇文顯造紙之術時，平陽公主並不知情。待到宇文顯強硬拒絕之後，平陽公主才知道是法了和尚借著她的名強索宇文氏的財產！聽聞公主，曾狠狠地斥責法了和尚。”

“那麽…”崔克節沈思起來。

崔護之又飲了一口酒：“看樣子，宇文顯把法了和尚給得罪狠了，法了和尚才下這樣的重手。”他呵呵地笑了起來，又偏著頭看崔克節，“克節，黃家來求我，是因為他們知道平陽公主並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護著法了與黃家！更怕宇文顯的報覆。可這件事情與我有什麽關系？法了和尚與宇文顯打架，對我不是更加有利嗎？”

“遇大事者，須有靜氣！”崔護之又飲了一口樽中酒。

“而且，這黃家值不值得我出手還是兩說呢…黃家雖有錢，卻不是自己的錢…這錢，屬於平陽公主所有！黃家沒有看清這一點，卻認為自家的財產是私財，這是自取滅亡之道啊。”

…

“出去？”慕君看著宇文顯，微微有些吃驚。

一入候門深似海，自從她嫁來，就再沒踏出過宇文府的大門。今天宇文顯告訴她，要與她一起出門逛街，著實吃驚。

宇文顯捏著茶杯，笑盈盈地看著慕君：“你在長安也沒什麽親朋友故舊，這些時日來，沒什麽朋友尋你玩耍。我看你在府裏呆的也煩悶，不如出去走走。”

“那阿家那裏？”慕君的話裏帶了雀躍。

宇文顯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我自然是先稟告過了阿母，這才帶你出去啊！”他站了起來，“去收拾一下，換身男裝。”

慕君點了點頭，拉著渺渺進去換衣服了。

等到慕君進了裏屋，宇文顯叫住了桑大娘：“出門在外大娘要仔細些，莫要出現一些意外之事。”他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這話說出來，卻令人覺得身上發冷。

桑大娘是個明白人，立刻點頭：“主公放心，奴定會仔細保護主母。”

不大一會，慕君換好了男裝，笑著站到了宇文顯面前：“你看，怎麽樣？”她頭上戴著小冠，身上穿著大袖衫，外面罩著數層素紗，乍看起來豐神如玉，好一個翩翩美公子。

“美！”宇文顯揮了揮手中的麈尾，拉著慕君的手就朝外走去。

長安有十二門，閭百六。

城中與城南，是宮殿與貴族的居所。長安西，有昆明池。長安北，有九市。

從空中看去，整個長安城宏麗瑰奇，離宮別館，亭臺樓閣遍城。

九天閶闔，萬國衣冠。

街屋巍樓，商鋪林立。行人摩肩擦踵，貴族褒衣博帶，商人大腹翩翩，游俠兒體態肥壯，小童兒在人群中到處奔跑。女郎麗人們穿著金翠滿頭，衣著華麗鮮艷，不時地從街邊的布店裏走出又走向下一個首飾店。

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聽得一聲斷喝：“拿住那小賊！”

緊接著，就見到一個乞兒，如同泥鰍般在人流裏鉆來鉆去。乞兒從一個運菜的車上跑過，將那青青的菜蔬踩得滿地都是。在他跳下菜車時，順手抓住一個菘菜朝著身後擲去。

他身後追趕的人，只覺得眼前一暗，被菘菜迎面砸上。

追趕的人啊呀一聲，只氣得哇哇亂叫：“小賊，休跑！”

那小賊哪裏會聽他的，沖著他做了個鬼臉，又拍了拍腰間的錢袋，轉身就沒入了人流中。

追趕的人抹幹凈臉上的菜汁，卻哪裏還能瞧得見小賊的影子，只氣得連連跺腳。

人流在短暫的騷亂之後，又恢覆了熱鬧與喧囂。

宇文顯與慕君的車駕在大道上緩緩行駛，車後，跟著奚奴奚隸與庸保們。

“我們去哪？”慕君瞧著車外雄壯瑰麗的長安城，連聲讚嘆。

“城外，陽陵！”宇文顯極其舒服地半倚在車內，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聽到要去城外，慕君楞了一下，“如果要出城，今天就趕不回來啊？”

宇文顯伸了伸懶腰，將慕君的手指捏在掌心，“回不來，就不回來！”她的指尖滑膩似酥，手指如玉般瑩徹。宇文顯忍不住執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慕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任憑他親吻自己的手指。

五陵原有風，不知風從哪起，又落往何處。

慕君垂下眼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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