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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和袁征的交鋒(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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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車在崇山峻嶺之間穿行,短短十來個小時便穿越了大半個中國,旁邊的乘客換了好幾個,對面的那對年輕情侶也早就下了車,只有袁誓從頭到尾坐在坐上,除了短暫地閉目養神外幾乎全程盯著旁邊窗戶——他倒不是沈迷於窗外變換的景色,只是心緒紛繁,盯著窗戶發呆而已。

說實話,這次北上之行並非袁誓本意:他跟袁征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並且不想調和的地步,讓他主動到袁征面前去實在是為難他自己;可他又不能不去,這固然跟袁映雪之前的談話和袁征仗勢欺人的調令有關,但更為重要的是,時隔二十來年,有些問題也到了應該解決的時候——這次B市之行就是最好的時機。

除了多年前到B市公幹以外,他已經很久沒再來過這個歷史悠久的千年古都。只是出站口的景象倒是與多年前一樣——每有一群旅客從出站口出來,都必然會被一堆人追著問要不要住店打車周邊旅游——這倒讓他覺得平添了一分熟悉感。雖然袁誓依然是被忽略的那個。也許是他此刻表情實在怕人,又或者是他手裏的軍官證產生了些許威懾力,總之他輕輕松松地出了車站那邊區域。

B市的交通向來以全國最擁堵聞名,所以之前他看見地鐵入口排成S型的隊伍就選擇了上地面乘坐公交車。車子搖搖晃晃走了四十來分鐘,便到了招待所。袁誓選擇這個靠近市中心的招待所當然有他的考慮:這裏離袁征所在的軍區大院只有步行不過二十來分鐘的距離。

從趙政委那裏要來的電話袁誓已經背熟了,只是臨到了B市他才撥了過去。

“你好,我找袁副軍長。”

“袁副軍長現在不在,請問您是?”

“麻煩你告訴袁副軍長,說我叫袁誓,他就明白了。”

“好的,您稍等,我會轉告給袁副軍長,到時再聯系您。”

“嗯。”

袁誓掛了電話,坐在招待所房間的椅子上,等待得有點焦慮。

直到他都覺得有點不耐煩了,鈴聲才終於響起來。不過袁誓看著屏幕上的陌生號碼,卻不著急接聽了。

鈴聲響了第二遍,他才接了起來,沒說話。

袁征的聲音有點粗糲,盡管有所掩飾,語氣裏仍然帶著點習以為常的高高在上:“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袁誓覺得好笑,沒應聲:這麽多年了,要不是前幾天你打了電話過來,我能知道你的號碼?

“我跟陸衛國和趙揚說了,把你調過來,等你到了B軍區,待遇提升兩級,到時候咱們父子……”說到這裏,袁征也覺得這話太違心,咳嗽了一聲,重新道,“到時候你就在我手下幹吧,不會虧待你的。”

聽袁誓還是沒做聲,袁征心裏也打鼓,這麽多年不見,他對長子的了解只局限在前幾天剛讓人送來的幾張寫了對方成長經歷的薄薄A4紙上,根本無從猜測對方此時心裏在想什麽。

然後他聽到袁誓道:“有時間出來面談吧。”

這並不是個問句,袁征也明白,他看了眼近日的安排,道:“就在明後天,地點你定還是我定?”

袁誓道:“那就明天早上十點,你來武警招待所旁邊的飯館。”

袁征有事求人,自然沒有異議。不過他還記得此刻自己該做出一副慈父模樣來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準備再說點什麽,不過他話還沒醞釀出來,就聽見袁誓說:“我去吃飯,掛了。”

袁誓這電話掛得幹脆利落,連一句客套話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袁征聽著聽筒裏的嘟聲,有點惱火。他直覺袁誓這番來B市的目的也許不是自己所願,不過又很快把這點不妙的想法壓了下去,轉而寬慰自己:血濃於水,自己只要態度擺對了,他總不會不認這個父親吧?至於那些該幫的忙,他肯定也是要幫的。

事實上袁征想得太樂觀了。所謂的“血濃於水”,也是有前提條件的。大清早亡了,那些落後的不合理的社會潛規則,放現在還能那麽管用麽?畢竟沒有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拋棄者回頭,也不是任何人都值得在做錯事之後被原諒。“血濃於水”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當親情被現實磨得一點不剩,再濃的熱血都要凝成衣服上的一灘被人厭棄的血漬——怎麽都洗不凈,最後只好忍痛把衣服扔掉。

不到十點,袁誓就坐在招待所隔壁的這家面館裏了。這個時間不是飯點,沒幾個人,袁誓剛進來,一眼就看店裏的老板、廚師、服務員都坐在靠裏的桌子上擇菜。看見有客人來,老板把手在身上褪色大半印著“金宮雞精”的圍裙上擦了擦,過來問他:“您吃點什麽?”

袁誓搖頭,說自己等人,老板便領他坐在進屋靠裏的位置,再從收銀臺拿了杯子和茶壺,給他斟了水,才坐了回去。

那杯子沿上殘缺而斑駁,缺口上又有使用時間過長而產生的痕跡,所以袁誓只轉著杯子發呆,並沒有動它。

袁征比約定的十點鐘來得晚了一些。這些年他都是車進車出,少有走到招待所這邊的時候,這次考慮到會面的隱秘,就自己走了過來,沒想到幾年沒來,這邊的一些小巷有了許多變化,一條舊路被堵,他只好繞了一圈才過來。等他走到面館門口,看見唯一的客人,稍微楞了楞神。

“袁誓?”袁征的語氣有點不確定。

聞聲,袁誓的目光才從茶杯上移開,不過他只看了一眼,就又漫不經心地移開了。

權當袁誓默認了,袁征便自覺地進店落座。只是他坐下來的時候看著布滿經年油跡的木桌子皺了皺眉頭,本想擱在桌上的手也垂了下去。

袁誓指了指粘在桌面的菜單:“你吃什麽?”

袁征隨口說:“不必。”這種地方的東西,不吃也罷。

袁誓有些不耐煩,執著地重覆:“吃點什麽?”

袁征這才只好點了道菜。

剛剛的這段“交流”,讓袁征心裏有些沒底:他想展露出慈父該有的形象,而袁誓這態度,讓他的計劃不得不做出一些改變。

“這些年,是我虧待你了。你有怨氣也是應該的……”他說到這裏,發現看袁誓一直沒有看向自己,表情也沒什麽變化,只好繼續道,“是我對不起你。”

袁誓仍然沒有做聲,手裏溫熱的茶杯早就涼了,他還是摩挲著,就好像手裏這只杯子是個什麽新鮮玩意。

袁征神色沒多大變化,仍然是剛剛那副“回頭父親”的慈祥模樣,就好像沒看到袁誓的這些行為一樣:“錦瀾她,現在過得好嗎?”

袁誓的表情這才有些變化,只是眼神有些冰冷:“托您的福,母親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袁征這麽多年混跡官場,以為自己早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銅皮鐵骨,沒想到被自己親生兒子的這句話戳了個對穿,臉上再繃不住,鐵青著,一時失了言語。他之前只掃了一眼袁誓的資料,並沒有看到這一點,對此完全沒有準備。他也問不出口“她是為什麽去世的”,因為他心裏早有答案:關錦瀾當年在生袁誓的時候傷了身體,好不容易養好一些,又被離婚打擊。她的離世多半是傷心過度,沈屙宿疾覆發造成的。

袁誓看他這副模樣,尤覺不足,聲音平穩地繼續道:“我如今三十。在我七歲那年你便拋棄了我們母子,而後再不過問,現在問,是不是晚了點?”他聲音平穩,但是心裏的怒氣仍然旺盛,一時間也忘記了控制情緒,一個“你”字,便暴露了他控制不住的怒火。

袁征沒註意到這個細節,他想說“我有苦衷”,這也是他一早便想好的借口,只是此刻他喉舌都失去控制,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來。

“袁映雪今年二十一還是二十二?或者年紀還要更大?她現在過得不錯,看來B市的氣候要比Z市養人……”

袁誓還沒說完,袁征便鐵青著臉打斷了:“你怎麽知道映雪的?”

袁誓看他一眼,聲音很淡:“她主動過來認親,我們就認識了。”

袁征當然不相信他口裏的“認親”,也知道袁誓這句話真假參半,只是往“真”的方向一想,他臉上表情就更加怪異:映雪找他幹什麽?

看著袁征的表情,袁誓明白B市之行他已經成功了一半,之前因為回憶起往事而產生的怒火消退了些,他的語氣又恢覆了之前的漫不經心:“您不用費心讓我來B市了,您知道,就算讓我過來了,也沒什麽用。”

袁征聽到他這句話再也沈不住氣了:“你……你……”

袁誓看見服務員端了菜過來,便從筷兜裏拿了雙筷子,恢覆了一開始的模樣,仿佛對面沒有坐著這麽個人,也再不理會他。

袁征此刻終於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來,鐵腳的凳子在瓷磚地上劃出難聽的聲音,轉身離開了面館。

袁誓這才看著剛被服務員端過來的雞蛋雞肉蓋澆飯,嘴角譏誚地牽了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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