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親近(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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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然終於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趕緊把表情調整成嚴肅模樣,緊張道:“你沒事吧?”

袁誓雖然被澆了一頭臟東西,不過萬幸的是大部分都被帽檐擋住了,衣服上只沾了幾滴,沒連成片,他此時把帽子一摘,身上根本看不出多明顯的痕跡。從客觀的角度來說,算沒事;不過,任誰被人潑一頭大糞心情都不會好,而袁誓就算克制力再強也只是個凡人,所以他語氣不善地冷哼了一聲:“有事!”

俞然沒想到對方回答這麽直接,他楞了下然後尷尬地摸摸腦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底下……不然你待會兒回去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洗吧!”

說得就像你知道有人在就不會犯蠢了一樣。袁誓沒應聲。不過俞然都誠懇道了歉也給出了補償方案,自己除了帽子也沒有其他損失,再計較就顯得自己太沒氣量,所以只瞥了他一眼,算是勉強接受了道歉。

剛剛的一場危機算是暫時被化解了。俞然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轉頭看了眼地裏,發現剛剛踢倒桶的同時,剩下的幾顆菜也都澆完了,他幹脆撿起倒在地上的桶,準備挑著回去。不過他技術不熟練,挽了半天繩子都沒套上扁擔。袁誓在邊上抄著手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來吧。”然後兩步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扁擔,三兩下挽好繩子挑起了桶。

俞然沒想到袁誓態度轉變得這麽快,道謝過後遲疑著問他:“咱們現在回去吧?”袁誓把臟帽子卡在一頭的繩子上,淡淡道:“回,順便把衣服洗了。”說完袁誓挑著桶沿著小路往回走,俞然延後兩步,跟在他身後,心道:這兒也沒個洗衣機,待會兒回去得手洗吧?

這時候他忍不住為自己掬一把同情淚:你說這有天理沒天理?你自己沒聲沒響過來撞了一身粑粑,結果我還成了罪魁禍首,要承擔洗粑粑衣服的責任……

袁誓把桶送回了李書記家,等他把桶放到屋裏,出來之後卻發現俞然已經端著個藍白花紋的塑料盆,裏頭放著洗衣粉肥皂和一個刷子,站在門口等他。

袁誓其實沒想讓俞然給他洗衣服,剛剛回來說的那句也只是調侃。所以看到俞然這麽積極響應,他還有點意外。

俞然看袁誓立在那兒不說話,不知道他什麽想法,所以試探著問:“走嗎?”

袁誓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遲疑,這次幹脆點頭:“走吧。”

他擡腿要下臺階,沒想到俞然卻對他伸手:“把帽子給我吧,我放盆裏。”

袁誓沒推讓:“好。”然後把帽子遞到了俞然手裏。他遞的時候順手調轉了方向,把幹凈的那面朝向了俞然。

俞然當然註意到了這個貼心的小細節,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拍。

不過當他繃著表情,把帽子一擱到端在胸前的盆裏,就被那上面傳出來的味道砸碎了剛冒出來的粉紅小泡泡:額,還是快去洗了吧。

村裏沒通自來水,一般人家都是用的公用水井裏的水——前兩天張校長帶俞然去的那口井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是條件好的,也只是自家挖了水井再用水泵抽水。總的來說,這樣的水用來洗衣服實在算奢侈,因而村裏人一直以來都在村裏的一方堰塘洗衣服。俞然剛來的時候還有點不適應,不過當時王姨看他猶豫,熱情地說讓她洗,俞然承情不了,嚇了一跳,連忙拒絕,之後才試著習慣。

這會兒已經將近中午,又是六月,太陽有點曬,村裏人洗衣為了避開正午的太陽,通常是天不亮就出門,早早洗完就回去了,所以當俞然袁誓二人到了堰塘,邊上的洗衣石都空了出來。

俞然穿的還是幹農活的衣服:一條褲腳邊都磨損的西褲,一件在胸口以上有兩顆扣子的有領短袖,這衣服有些年份,樣式過時不說,胸口以上的扣子早就掉了,又不大合身,松松垮垮的。

俞然脫了李書記的解放膠鞋下水,面朝著袁誓這邊,他彎腰把木盆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岸邊的幹凈石頭上,然後拿空的盆子往浸在水裏的石頭上潑水,好把石頭洗幹凈。

袁誓個子本身很高,這會兒又站在離俞然有點距離的臺階上,俞然彎腰數次,袁誓幾乎透過他的領口看到了水面。

咳。袁誓不大自在地轉開了頭:看不出來,他身上還挺白……

洗個帽子費不了多少時間。俞然把石頭洗幹凈,往盆裏裝了水,兌好了洗衣粉,帽子泡到裏面才想起來點什麽,擡頭問道:“帽子洗了一時半會兒幹不了,你這樣直接回去會不會違紀啊?”

袁誓剛剛還在假裝看風景,俞然這麽一問他才轉回頭,想明白俞然的意思,他心裏好笑,心道:要是沒有弄臟也犯不著洗啊……所以嘴上半開玩笑道:“那怎麽辦?我出門只帶了一個帽子,喏,就在水裏泡著。”

俞然聽這話像是埋怨的意思,畢竟對方表情沒多大變化;可是袁誓難得說幾個長句子,還有那個揚下巴的“喏”,怎麽看怎麽奇怪。這麽一來他反而弄不明白了,腦子裏模模糊糊閃過一個想法: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袁誓特喜歡看俞然每次傻楞的樣子,每次把俞然逗得楞在那裏,他心裏就湧上一股說不明白的成就感,這時候也是,他最後忍不住笑了。

俞然看到袁誓一笑,心裏總算確定對方是在玩笑,反應過來難免有些羞惱,所以他哼了一聲,彎腰把帽子從滿是泡泡的盆子裏撈出來,使勁刷起來。

他彎腰刷帽子,頭頂發旋沖著袁誓,有那麽點生悶氣的意思。袁誓想到這裏,臉上的笑容忍不住擴大,只是沒出聲。俞然刷洗半晌,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困擾自己的那個問題,那句“少見多怪”,他想到這兒,猛地擡頭,害得袁誓笑容僵了僵。

俞然看著袁誓表情怪異地楞在那裏,有點覆仇成功似的暗爽,他趁著這個爽勁,拋出了那個問題:“前兩天你也是在開玩笑吧?”

“嗯?”袁誓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俞然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耐著性子解釋:“就是那天那句‘少見多怪’。”

袁誓活了將近三十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直接問別人是不是開玩笑的問法,而且那個話題還過去了好幾天。那天因為俞然沒有回覆而產生的困惑終於得到了解答,一時怔楞,吶吶點頭:“是啊……”

俞然得到這個答案,心裏也說不明白是什麽滋味:說開心呢,想到頭天自己因為他這句話心情一天都不大暢快,心裏便忍不住別扭;說不開心吧,想到對方都能跟自己開玩笑了,是否意味著倆人親近了些呢?想到這兒,心裏又忍不住湧上來一點讓自己都有點惡心的甜蜜感。

俞然這會兒的表情要笑不笑的,倒是跟袁誓剛剛僵住的笑容有點相得益彰似的慘不忍睹。

帽子洗完濕淋淋的,雖然因為俞然拿手擰幹,有點皺皺巴巴的模樣,但是洗衣粉味兒把之前的臟汙氣掩蓋了,倒是比最初半幹不幹的時候看著順眼一些。

俞然一只手撿起端著裝帽子和洗衣粉之類的盆,另一只手拎著鞋上了岸。袁誓看他拿不過來,伸過手找他要盆:“給我吧。”

俞然沒動,不放心似的說:“濕的戴在頭上會風濕的……我媽說的。”他覺得自己這句話的關心太露骨,特意又加了一句。

袁誓覺得好笑:“我不戴,你把盆給我,我拿。”

俞然明白過來自己又犯傻了,繃著個臉,好歹沒露出羞惱的表情。

回到李書記家,正好趕上李書記和王姨二人忙完農活到家,他們見到袁誓,極熱情地留他下來吃飯。袁誓以條例為由不住推辭,可李書記他們的熱情讓袁誓險些招架不住——他向來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場面,臉上難得有點懊惱地看向俞然。

俞然一方面驚奇袁誓臉上出現了這種表情,一方面也接收到了對方的求救信息。只好心裏對李書記和王姨說了聲抱歉,然後一本正經道:“李叔,王姨,袁教官他來是找張校長說學校裝修的事的,張校長不在,他本來馬上要回去的,是我剛剛厚著臉皮叫他過來喝水,他才來的,要不然他早就回去了。”

李書記他們也不是不通事例,既然袁誓有事要忙也就不再挽留。俞然見有效果,悄悄對袁誓睞了下眼睛,沒想到李書記道:“那小袁,我送送你吧!”

雖說目的達成,但是俞然沒料到接下來是這麽發展:他可沒打算趕袁誓走啊,難得見一面……這麽一想,他連忙道:“李叔,你們忙完農活都累了,還是我去送他吧!”

李書記和王姨還有猶豫,袁誓此時附和了一句:“對,不麻煩您,您就歇著吧!”

見當事人都這麽說了,李書記只好同意。王姨還有點失落:“哎,吃杯茶再走嘛……”

袁誓當然沒接話,只是不住道謝,然後道了別,逃也似的走了。

至於俞然,他剛剛說的只是托辭,當然沒想直接把對方送走,而是遵從內心指示,把對方帶去了自己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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