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那天，程艾的午飯是在爺爺奶奶家吃的, 爺爺奶奶家住在鄉下, 平常倒也不怎麽見面，一年也就是逢年過節才會見一次, 要說多親密倒也不太可能，但是血緣總歸是割不斷的。程艾從別人那裏聽到過一些, 關於自己的出生。

她的出生給方女士帶來了一些煩惱, 當時的鄉下還有比較濃重的重男輕女思想，所以當程艾的爺爺奶奶知道她是個女孩的時候, 有一瞬間的失落。後來花了很多功夫，還是沒能勸方女士再生一個兒子, 一是因為計劃生育政策，二呢, 是因為方女士是個他們口中的“女強人”。

但是程艾覺得方女士一點也不強, 她害怕蟲子，每次看見小強都會叫的跟殺豬一樣，停電的時候也只會一個勁兒嚷嚷讓老爸趕緊修, 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過年一個人的話, 方女士還是第一次吧。她那個倔脾氣, 一定是不敢回外公外婆家的，這種離了婚的女兒回去要被人議論的, 尤其是在年節關頭。

程艾看著電視裏每年都一樣的開場白，揣測著主持人嘴裏下一句會說什麽吉祥話，心裏覺得無聊到了頂點。

“小艾, 吃橘子啊。”

奶奶端過來一盤橘子，桌子上擺滿了各種零食之類的，程艾隨手撿了一個橘子緩緩剝開遞到旁邊的男人手裏：“爸，我今天能回去睡嗎？”

“回去？回哪兒去？外面都下雪了。”他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程艾跑到窗戶邊兒上去看了看，雪花飄落的很慢，黑色的夜幕映照著地上的一層淺淺的白雪，有點清冷。她窩在窗子邊兒上的沙發上，摸出手機來挨個兒發著新年快樂。發到劉爾思的時候多加了一句，下雪了。

“是啊，新年快樂。”他回覆。

“好。”程艾發過去一個笑臉。

“還祝你心想事成。”他又補了一句，這話的語氣聽著像程艾她們小區門口賣報紙的大爺似的。

“好。”

“就好啊？你不祝我點啥？這樣我豈不是太吃虧了？”

程艾想了想，打過去四個字：“祝你長壽。”

“……”

程艾對著窗戶安靜地笑了笑，肩膀微微動了動。

“小艾，過來吧，節目開始了！”

她應著聲過去，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一天沒消息的老媽給她發了條短信，問她吃飯了嗎。她握著手機，嘆了口氣，回覆道：“吃了，我晚上回家睡。”

“下雪了，別回了吧，怪冷的，我也不想去接你。”

“我睡不慣這裏，一會兒讓我爸送我，你別出來了。”

她沒再接話，程艾知道她這是默許了，這是屬於她們母女兩個人的交流方式，拐彎抹角地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半個小時後，程艾終於如願以償地坐上了回去的車，路上她爸都挺不高興的，說她不懂事，爺爺奶奶也會傷心的。

“我媽一個人在家就不傷心嗎？”程艾聽他說了一大堆之後，用一句話結束了這個話題。

下車的時候，方女士裹著寬大的披肩站在小區門口，撐著碩大的紅色雨傘，那把傘還是之前他們一家人難得的一次旅行途中買的，她還記得爸爸笑著說這傘夠大，可以遮住三個人。

“回去吧，路上小心。”方女士對自己的前夫還是那樣的客氣周到，就像是一個順道送自己女兒回家的朋友。

程艾站在傘下被她摟著肩膀，她把披肩扯開裹住她的半個身子：“大過年的你還這麽折騰，你爺爺奶奶估計都生氣了吧？”

“沒有，我之前不也沒在他們那過過夜嗎？”程艾感覺到她的體溫，覺得周身都暖和起來。

腳下的雪嘎吱嘎吱的，她們在大年夜撐著傘走在黑夜裏，這種感覺挺奇怪的，又帶著一點新奇感。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守歲了，方女士似乎興致很好，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程艾捧著雪碧跟她碰杯，兩個女人依偎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裏的小品咯咯直笑。

“等你十八歲的時候才能喝酒。”方女士貌似有點醉了，醉了之後變得異常溫柔：“談戀愛！也可以！”

“聽見了嗎？十八歲啊，現在……”她搖了搖頭：“不行！好嗎？”

程艾點了點頭。

“你聽我給你說，上學的時候談戀愛不好，”她頓了頓：“你還小，你不懂，但是你想想，你喜歡的男孩子那麽優秀，所以女兒，你也要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在你十八歲的時候就去表白。”

程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什麽啊？你喝醉了吧。”

“我沒醉，媽跟你說，女追男，隔層紗你知道嗎？你不要擔心這一兩年的時間，沒關系的，你要相信我，媽跟你說過的話什麽時候不對？是不是？”

程艾突然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麽放著清靜的日子不過，非要找虐回來這裏聽她跟自己嘮叨：“別說了，我知道。”

“你也別煩我，以後啊，你肯定會謝謝我的。”

傳統而沒有意外的結尾，所有的說教都會以這句話結尾，那個年紀的程艾從來不相信自己以後還能謝謝她這堆話，但是她姑且認為說的這些話有幾分道理。

那時候在丞水一中流傳著這個一個段子，說是程艾她們班隔壁的四班班主任是一個十分淡定的人，人稱淡定哥，傳言二班的一個男生和四班的一個女生談戀愛被二班班主任發現了，他著急忙慌地跑到淡定哥那裏跟他說：“這事兒怎麽處理啊？很嚴重啊，這個事情！”

結果人家淡定哥淡然一笑，捋了捋額前稀少的頭發，笑笑：“淡定，別慌啊，這個事情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嘛。”

結果人家二班班主任臉都綠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淡定哥十分灑脫地說：“是啊，你把那個男生搞到實驗班去不就行了，他成績不是挺好的嘛？”

二班班主任一拍大腿：“對啊！實驗班哪有工夫談戀愛啊？”

依據程艾的推斷，這段子八成是編的，但是她聽著還挺開心的，劉爾思就在實驗班，他越忙，她就越開心，雖然有點幸災樂禍的嫌疑，但是沒有人知道她這幸災樂禍裏，還藏著點小私心，因為她現在還不能告訴他。

程艾覺得她的暗戀像顆仙人球，三年才能開花。

後來的後來，程艾說起自己高中時期的小決心還有點感動，為了喜歡的人努力變得優秀，多麽勵志的故事啊。

劉爾思掰著手指頭數了數：“不對吧，到你跟我表白，是五年好嗎？你那不是仙人球，是鐵樹吧。”

“……”

“怪不得祝我長壽呢。”劉爾思歪著頭靠在沙發上，笑瞇瞇地看著她：“你這小家夥心機還挺深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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