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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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會的舉辦地點是船島的甲板上。

無他,只因為船島的甲板開闊,足夠每一屆的卒業修士們就坐了。

現在,每個船島上都垂了一面旗幡,上面寫著五、十、十五……到三十的數字,以作區分。

雖然同窗會對班級的座次沒有規定,但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還是按照班級聚合坐在一起的。

不過到了十年往後的同窗會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他們大多數都將會心照不宣地按各人的品級和身份各自圍坐一處,親近與自己地位相當的,疏遠那些於自己並無助益的。

“小雁雁!——來這裏!——快來!——”

順著舷梯甫一登上甲板,還未站定,鴻雁就聽見了一個花枝招展的聲音。

她當即抿唇一笑,先前的陰郁,也一掃而光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當年的同班同學兼舍友,青雲。

鴻雁眉眼含笑地定睛望去,便看見青雲正在那裏張牙舞爪、毫無淑女形象可言地對她大力地揮手招呼著。

如此形狀,任誰都會覺得她是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鄉野村姑,然而事實上,她卻是青龍大陸上、當今紅楓船王的嫡長女。

她的周身,無處不縈繞著富貴和榮耀的氣息。

鴻雁當即喜笑顏開,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翩翩然地來到青雲的身邊,微笑說道:“青雲姐姐,許久不見,你好麽?”

一邊說著,鴻雁一邊輕輕地扶著她的肩膀,在她的身旁盤膝坐下。

前來參加同窗會的卒業修士們,無論男女,都是席地而坐的。

青雲比鴻雁大六歲,如今已有二十八周歲了。

——這個世界上的航海學院對前來修學的修士們的年齡要求只有下限,而沒有上限,所以同班同學之間年齡相差個十歲八歲的都是極為正常的。

青雲面上掛著女兒家的萬千嬌柔,直抱著鴻雁的一條胳膊不住地晃來晃去,巧笑嫣然地說道:“好好好,姐姐我可不是好得很麽。——小雁雁,我現在已經是當今華光船王的正夫人了,孩兒也已經三歲了,對了,我的好孩兒是個可愛的女兒呢。——”

鴻雁挑眉一笑,便將右掌貼在當胸,微微躬身,裝模作樣地與她打趣:“在下敬祝正夫人如意順遂。——”

青雲捉著鴻雁的手腕,明眸微斂、擰她一眼,含嗔帶怨地說道:“嘸嗯!小雁雁,你如今竟要與姐姐生分了麽?……”說著,又將下頜微收,幹打雷不下雨地“抽噎”起來。

鴻雁輕撫著她的臉龐,忍俊不禁地寬慰她道:“哪有。——好姐姐,多年不見,我想念你都來不及呢,怎會與你生分?”

“哼!……”青雲依舊矜鼻子夾眼地在那裏裝可憐。

“好啦。——喏,笑一個。——”鴻雁眉眼含笑地伸出食指戳了戳青雲的唇角,懟起了一個上揚的弧度,“真是的,你如今都已是一個孩子的娘親了,端地卻在這裏學孩子似的撒嬌。得虧沒讓你們家好女兒看見呢,不然呀,你可不就沒臉再當人家的娘親了麽?也不害臊……”

“嘸嗯……你這小沒良心的,盡在這裏欺負人家……”青雲捉著鴻雁的手腕把她的右手包覆在自己溫暖的雙掌之中,哼哼唧唧地說道,“你也不知道心疼一下人家麽……人家當年生孩子的時候流了那麽多血,差點死過去呢……”

鴻雁瞳孔一縮,嚇得一凜,慌忙擡起左手握住青雲的手背,顫聲道:“青雲姐姐,你——”

“騙你的啦。——”青雲見鴻雁這副嚇得半死的模樣,直在那裏笑得花枝亂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雖然疼得死去活來,也流了那許多的血汗,不過呢、死卻總歸是不至於的。喏,姐姐我身形健碩、腿臂修長,輕易是不會死過去的。”

青雲與鴻雁的身高不相上下,身材也是頗為健壯,確是不會因為生衍孩兒死過去的。

“你呀!……”鴻雁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含嗔帶怨地掃她一眼,又重重地向她的鼻梁刮了一記,“一見面就嚇唬我,真可惡!……”

青雲雙臂一展,膏藥似的糊在鴻雁的半邊兒身子上,將下頜輕輕地磕著她的肩膀,軟著身段兒與她撒嬌:“人家就是想看看你關不關心人家嘛……”

“哼,姑奶奶才不稀罕關心你呢!”鴻雁橫她一眼。

“嘸嗯……你壞……”青雲撲閃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故作梨花帶雨。

鴻雁哧地一笑,輕輕地撫了撫青雲的額發,柔聲道:“好啦,我關心你還不行嘛。——真是的,這麽大歲數的人了……”想了想,又道,“誒,青雲姐姐,華光船王他待你好麽?”

青雲忙不疊地點頭:“嗯,夫君待我可好了。我現在除了在家相夫教子以外,什麽都不用惦記。還有啊,身為平夫人的那三位姊妹和我也很投緣,一個動歪心思的都沒有,也讓我省了不少心呢。——對了,夫君還跟我說,往後他再也不會多收納一個平夫人了呢——哎呀……你瞧瞧,光我在這裏掰扯了,真是對不住——小雁雁,你呢?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我……還好啦……”鴻雁笑得頗有些勉強。

青雲皺了皺眉,略一沈吟,便即了然。於是,神色惋惜地說道:“小雁雁,如今……還是沒有貴族肯留用你麽?……”

鴻雁嘆息一聲,苦笑著點了點頭:“嗯……”

青雲搖了搖頭,右手扶額,沈聲說道:“小雁雁,已經五年了呢……雖然我向來很佩服你的堅持和勇氣,但是,如今我卻不得不給你潑涼水了——如今的世道,的確是把咱們女子放在了男子的附屬品的位置上。

好妹妹,你真的別怪姐姐話說得難聽——身為女子,便註定了你這輩子不會有什麽大出息了。你若還願意認我這個姐姐,那你就別怪姐姐話多——我還是那個想法,我覺得,你還是趁年輕的時候趕緊找個貴族嫁了吧。尋一個依靠,安頓下來,無憂無慮地去享些榮華富貴,總好過提心吊膽地居無定所吧?畢竟……你到底都是個女兒家啊。……”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誒,若不然,你便嫁給我夫君——”

“嘸嗯。……”鴻雁淒然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略帶哽咽地說道:“青雲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我還是想要再堅持一下……如今、我不過才走了兩個大陸,朱雀大陸和玄武大陸我還沒去過呢,也不知道那邊會不會有船王或是船主願意留用我……

再者說了,我所向往的未來,便是在海上終其一生。就算是死,我也要葬身魚腹。——身為水手,卻在陸地上無疾而終,無疑是奇恥大辱。別人侮辱我,我不會去計較,但是有一點,我不能放任自己自取其辱。——青雲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最為看重的,便是我身為水手的榮耀了……”

青雲扶額一嘆,無奈地笑了笑,又輕輕地拍了拍鴻雁的肩膀,擰著眉毛,故作厲色地嗔道:“你呀!……小倔驢兒一個,死犟的!……真是頑固到家了,怎麽說你都說不通!……真是氣死姐姐我了!……”說著,將雙臂交疊在身前抄著,氣鼓鼓地橫了她一眼。

鴻雁吐了吐舌頭,也有些勉強地笑了笑,輕聲說道:“青雲姐姐,你說我偏執也好,瘋魔也罷,我都認了。——沒辦法啊,誰叫我鐵了心地認定了水手這條路了呢……”

青雲屈起食指敲了一下鴻雁的腦門兒,故作嫌棄地哼聲說道:“真是服了你了!……”說完,便將手抄到自己腰間的荷包裏面,摸出了十塊金幣按在鴻雁的手上,“喏,拿去!”

鴻雁嚇得一凜,當即便要推辭。

見鴻雁想要推辭,青雲倏地一下眉眼一橫,狠狠地擰了她一眼,正色說道:“嘖!不許推辭!——”

而後,又換做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輕輕地撫著她的肩膀,深深地望進她的瞳孔,柔聲說道:“好啦——小雁雁,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那不然這樣吧,這些錢就當是姐姐我預支給你的薪俸了,等你將來到了玄武大陸,便來我這裏給我當個十年八年的門客吧。——好妹妹,既然你意已決,那麽、我便不再阻攔你了。與其去各處當門客,耗時費力地攢錢耽擱時間,實不如盡早去其他大陸看看。——真說不好聽的呀,你早點兒走遍這四個大陸,早點兒死了心也好……”

略一思量,青雲又做了一個附耳過來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低眉看了看四周,確認了並沒有人在註意她們兩個以後,這便將右掌遮住口唇,附在鴻雁的耳畔,輕聲說道:“小雁雁,你若實在是不願意依附於男子過活,那麽,等有了合適的時機,我一定幫你去求求我家夫君。——若是能從他的手裏為你搜刮出來一條百繩級的船舶,讓你悄悄地出海遠航,去未知海域裏面尋訪,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鴻雁嚇得一凜,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將目光緊緊地鎖著青雲的瞳孔,顫聲說道:“不行!……這、這怎麽可以呢?!……青雲姐姐,你答應我,千萬不要!……這種事情萬一被艦船聯合知道了,無疑是除籍流放的重罪啊!我……我怎麽忍心你這樣為我鋌而走險呢?!——你若是真的有心如此,那麽,這些銀錢你便收回去吧。今日之後,我便就此與你斷交,此生再無往來。”

青雲眸光微斂,嘆息一聲,輕輕地捉著鴻雁的手腕:“好妹妹……我……我只是心疼你……”

鴻雁苦笑一聲,便將面上的森冷化了凍,又輕輕地拍了拍青雲的肩膀,柔聲說道:“青雲姐姐,你的這份疼惜,我心領了。我也鄭重地請求你,千萬千萬不要以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來為我成就。你我當年那般朝夕相處,推心置腹,我的私心裏也早已將你當成是我嫡親的好姐姐了。我的真心,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夠康樂平安,順遂如意的。——你若惦念著我,那麽、便為我向神明祈福吧。總有一天,我會帶著好消息去找你的。”

“可是……”青雲抿了抿唇,神色遲疑。

鴻雁搖了搖頭,神色之中滿是誠懇和真摯:“好啦。——青雲姐姐,你就不要可是、可是的了。——喏,這十塊金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至於其它的事情,你真的真的不要再為我費心了。不然你的這份大恩大德呀,我真是幾輩子都還不完了呢。”

青雲眉頭一擰,故作埋怨地哼聲說道:“你呀!渾身就長了一張大嘴,瞧這舌燦蓮花的!……”她到底還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悶聲說道:“好吧……那我也只能祝你一帆風順了——行了,我們不說這個了,快聊些開心的事情吧。”

於是,兩人便將話題轉移到了這些年的見聞之上,再也沒有提及關於航海和水手的事情。

過不多久,人就到齊了。

然後,那些卒業修士們就三五成群地劃著駁船下海捕魚,將之洗剝幹凈了以後帶回甲板,用那些修業修士們幫忙搬來的燒烤架烤起了魚。

——這是同窗會上規定的節目,頗有些憶苦思甜的意味。

稍時,那些修業修士們又給他們搬來了許多壇陳年老酒。

於是,他們就吃起了魚,喝起了酒。

席間,其樂融融,談笑風生。

及至傍晚,眾人才將依依不舍地相互道別、各自離去。

——此地一為別,再見之期、又是五年。

青雲更是依依不舍地拉著鴻雁好一頓地千叮嚀萬囑咐,這才隨華光船王派來的護衛離去。

鴻雁定定地目送著她的身影遠去,許久,才將戀戀不舍地轉身離開。

——“五年之後的再聚,自己,真的可以如願當上水手麽?……”

“鴻雁卿。——”

心事重重的鴻雁剛要離去,忽然,她的身後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雖然不是同班同學,但是時隔五年,她卻依然記得這個人的名字和聲音。

某種意義上,他的確是鴻雁的老熟人了。

淡然一笑,翩然轉身,鴻雁便將右掌貼在當胸,不失禮數、不卑不亢地向那人謙恭稱敬:“敬祝羽風大人諸事無虞。”

那人的頭上所戴得梁冠之上,冠青銅三梁。梁冠的正中,別著一個青銅船錨的額花。

傍晚時分和煦的陽光,為它們鍍上了一層燁燁生輝的光澤,也使那人顯得莊嚴、神聖非常。

相比較而言,沒有冠梁,也沒有額花的鴻雁,周身的氣場,就顯得黯淡、落寞了許多。

被叫做羽風大人的那名男性修士意義不明地咧嘴一笑,緩聲說道:“鴻雁卿,我就坐在你旁邊不遠,按理說,你一眼就應該看到我了。結果自始至終,你卻連個招呼都不來跟我打,真是太讓人傷心了。——畢竟、咱們兩個,好歹也曾明裏暗裏地較量過了整整三年不是?”

鴻雁這一屆的卒業修士統共六十人,每班十人。

鴻雁是二班的修士,而羽風,則是三班的修士。

這位羽風大人便是這統共六十名同屆修士之中唯一的一名青銅航海士。

與鴻雁相同,他也是雙科修士。

當年,他的卒業品級是兩個“甲級三等”。

——饒是如此,他也是當屆的卒業修士之中,僅次於鴻雁的、第二優秀的卒業修士。

羽風微揚著下頜,施施然地走近鴻雁,站在她身前兩步之遙的位置,悠悠說道:“五年了,你竟然還沒有放棄,真是難得。”

鴻雁微微一笑,不以為然,仍舊不卑不亢地說道:“哦?才五年就放棄了,羽風大人,尊駕也太小看在下了吧。”

羽風一笑而過,這便顧左右而言他起來:“鴻雁卿,話說回來,你可知、我為何總與你較勁?”

鴻雁聳了聳肩,不以為意:“想來不過是身為男子,心懷男子的驕傲,看不順眼一個女子踩在你的頭上。如此而已。”

羽風爽朗一笑,卻不答話,只兀自說道:“鴻雁卿,如你所見,我現在已經獲得‘青銅航海士’的勳爵了,如今,我也已經可以在‘三等百繩級’的官船上面擔任首輔航海士了。”

在這個世界上,船舶等級的劃分以“三”為區間。

“三等百繩級”,即是一百繩到三百繩之間的船舶;

“二等百繩級”,則是四百繩到六百繩之間的船舶;

“一等百繩級”,則是七百繩到九百繩之間的船舶。

——十繩級與千繩級的船舶,也是如此道理。

“那麽、恭喜尊駕了。”鴻雁點了點頭以示知曉,神色淡漠地悠悠說道,“願尊駕早日成就。”

羽風依然沒有答話,依然兀自說道:“話說回來,現在有一件事情,挺讓我頭疼的。我在想,以後是當航海師來教書育人好呢,還是成為上級貴族,當個船主或是船王——鴻雁卿,你是知道的,我的確有這個資本。”

鴻雁撫了撫掌,微笑說道:“羽風大人的私事,與在下無關。成為航海師還是上級貴族,自然也是悉隨尊便,只要尊駕不做些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那麽,便是無妨的了。”

羽風微微傾身,覷著鴻雁,面帶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雖說是私事,但我卻希望它是——‘我們’的事。”

鴻雁心頭一緊,這方才聽出羽風的話裏有話。然而,她卻並不點破,只當是沒聽明白。

只見她不失高傲地報以一笑,緩聲說道:“羽風大人,實在對不住,在下只關心自己的事。”

羽風直起腰來,抹了抹手,嘆息一聲,閑閑說道:“五年之後的再見之時,我希望你還能夠笑得出來。——鴻雁卿,我祝你一帆風順,如意順遂。”

說罷,羽風有些無奈、卻是非常識趣地告辭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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