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學院的學制是全封閉的三年。

其中第一年是在航海學院中學習依據太陽的高度、海鳥的習性、魚的種類、當地的氣候溫度、海水的顏色等估計所在之處的位置，掌握天氣的判斷方法，突發情況的應對和處理，以及船舶的操作和維護，同時也要進行嚴格得甚至被稱為嚴苛都不為過的體能訓練，以為未來的遠航征程打下足夠的身體素質的基礎。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是在沿河以及近海的船舶上進行實習作業，最後一年半的時間是在遠洋船舶上進行實習作業並完成三次船期為兩個月的往返航行、兩次船期為三個月的往返航行以及一次船期為半年的往返航行。

在修滿所有的學業並取得教習航海師的蓋章認證後，航海學院便會在為他們換發腰牌的同時，頒發給那些卒業修士一個封皮上印有該航海學院的紋章，內部寫有成績、蓋有艦船聯合以及航海學院的印章的航海文牒，來作為他們身份的認證，和以後從事航海工作以及晉升勳爵的證據。

在海上顛簸了三月有餘，鴻雁終於在頭著同窗會一旬的時候回到了“大青龍港”。

——大青龍航海學院的規定是：四月上旬的第一天是航海學院開學以及入學的日子，中旬的第一天則是卒業的日子，下旬的第一天，便是舉辦卒業修士的同窗會的日子了。

事實上，大青龍航海學院也是這世界上唯一一所明文規定舉辦同窗會的航海學院。

此大青龍港便是大青龍船王直轄範圍內最大最繁華的港口，也是已知世界範圍內最大最繁華的港口。

光這一港的所轄，就有方圓一百二十餘正。

所以，這裏的黎民萬戶便總是喜歡以“天港”來稱呼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大青龍港的轄區內有一條寬闊的運河，直達三百餘正之外的大青龍王城。

運河水深，與海洋無異，甚至可以容納四條千繩級的巨船並駕齊驅。

自然，這大青龍港便是由大青龍船王的親衛部隊負責駐守管轄的，從身為貴族的港守到身為平民的衛戍武士，上溯三代之內，肯定是與大青龍船王沾點兒親、帶點兒故的——毫無疑問，他們也都是一些萬裏挑一的武林高手。

鴻雁本是不願意回到這裏的，只因這裏太過壓抑了。

大青龍港，以及大青龍航海學院，它們，見證了鴻雁曾經所有的驕傲。

她曾經站在實習用船的瞭望臺上，接受萬民的叩拜迎接——這是大青龍航海學院給予最出色的卒業修士的殊榮；

她也曾站在精致美麗的畫舫船頭沿運河去往大青龍王城，接受船王陛下的高規格接見，同時，接受一路上夾岸兩旁黎民萬戶的歡呼和讚譽——這也是大青龍航海學院給予最出色的卒業修士的殊榮；

她還曾站在大青龍航海學院的燈塔之上，帶領著下面與她同屆的其他五十九位卒業修士莊嚴宣誓：

願你我繼承先輩們的執念，

在那片汪洋，

書寫屬於你我的輝煌！

——這自然，還是大青龍航海學院給予最出色的卒業修士的殊榮。

而且，她還是大青龍航海學院有史以來第一位登上燈塔的女性修士。

所以，她不想回來。

與其說是不想回來，莫如說是不敢回來。

擡眼望去。觸目所及之處，總有那麽一兩樣東西牽動起自己過往的心緒，提醒著鴻雁她曾經擁有過多麽耀眼的驕傲。

——如今，所有的一切於她而言，都像是利刃一樣，一刀一刀地捅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嗬……那些曾經屬於我的驕傲啊，你們，莫非也是在看我的笑話麽？……”

下了舷梯，踩在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之上，欲哭無淚的鴻雁，只得尷尷尬尬地苦笑。

然而，她卻是不得不回來的。

因為這是大青龍航海學院的傳統。

大青龍航海學院有一條從約定俗成發展成明文的規定——修士卒業之後，只要人還活著，那麽，每五年都要回到這裏來聚會一次，直到卒業後的第三十年為止。

而且，無論他們是什麽身份。

哪怕他們成為了高高在上的船王，也都必須要遵循這一規矩。並且，就算是有航行任務，也要提前請假回來，以確保同窗聚會的餘裕。

鴻雁很清楚，所謂的同窗聚會，不過是互相攀比兼強化關系網絡的勢利盛會——觸目所及，盡是關乎俗事的蠅營狗茍和烏煙瘴氣。

在這裏，有的人可以滿足虛榮心，有的人可以編織關系網，更有甚者，有的人還可以找回些許自信——如果看到有人混得不如自己的話。

甫一來到大青龍港，鴻雁便找到了港守衛大人的宅院，成為了他門下的門客。作為交換，在此期間，她需要肩負起港守家的女眷出行時的扈從及安保工作。

於是，她便就此在港守的宅院裏面住了下來。

如此直到四月下旬的第一天。

這一天，正是大青龍航海學院舉辦同窗會的日子。

一大早，鴻雁就整整齊齊地穿戴好了標榜著大青龍航海學院修士身份的修士禮服。

那是一套海藍色的棉質深衣長袍，外加一件雪緞織就的雲白色大氅，大氅的左胸前繡了大青龍的紋章，以及一頂頭戴的梁冠。

與地球上的“加官進爵”不同，這個世界所施行的是“加冠進爵”。

在這裏，便是由艦船聯合負責對航海士、航海師、船主及船王進行認定，授予或換發梁冠上的冠梁及額花勳章。

每一個航海學院的修士卒業之時，無論男女，都會被同時授冠，給予一個沒有冠梁和額花的梁冠，待到後來他們加冠進爵時，再予授發冠梁及勳章。

——當然，僅限男性修士。

其中——

棕木航海士在棕木船錨的勳章之外，冠棕木一梁。

赤鐵航海士在赤鐵船錨的勳章之外，冠赤鐵二梁。

青銅航海士在青銅船錨的勳章之外，冠青銅三梁。

黃銅航海士在黃銅船錨的勳章之外，冠黃銅四梁。

白銀航海士在白銀船錨的勳章之外，冠白銀五梁。

——這些是下級航海士。

此外——

黃金航海師在黃金船錨的勳章之外，冠黃金六梁。

紫金航海師在紫金船錨的勳章之外，冠紫黃金六梁。

黑金航海師在黑金船錨的勳章之外，冠黑黃金六梁。

——這些是上級航海師。

至於船主和船王，則與航海士及航海師不同。

船主和船王們著禮服時，頭戴得不是“梁冠”，而是“冠冕”——

船王之冠，冕九旒珍珠，每旒十二顆。

船主之冠，冕六旒珍珠，每旒同樣是十二顆。

——其中，大青龍船王的冠冕比較特殊，是冕十二旒珍珠的，每旒自然也是十二顆。

——至於鴻雁，身為女性修士，她戴得自然是沒有冠梁和額花的梁冠了。

前來參加同窗會的女性修士，無論年紀長少，梁冠之上，同樣都是沒有冠梁及額花的。

只因她們身為女子，所以不能加冠進爵，一輩子都只能夠是準貴族。

同窗會的舉辦地點不是在大青龍航海學院之中，而是在大青龍港近海處的“船島”之上。

所謂“船島”，並不是島嶼，而是呈五角星狀排布的十艘五千繩巨船。

這也是艦船聯合治下的海內國度裏面已知的所造出的最大噸位的帆船了。

一開始，大青龍船王是準備組織一個大型船隊，指揮它們去尋訪世界盡頭的，然而很遺憾，由於航行動力的不足，它們並不能出海遠航，所以自造成至今，就只能放在大青龍港的近海處宣揚國威，順便當做同窗會的舉辦地點了。

著修士禮服來到大青龍港的海港出入口時，鴻雁就看見許多卒業修士在那裏排隊入港了。

人數極多的男性修士按照卒業五年、十年、十五年……到三十年區分開來，一共站了六列，而女性修士因為人數極少的緣故，只站了一列。

鴻雁來得比較早，所以站在了比較靠前的位置。

——所有卒業修士，每湊夠二十人，便排隊進港，由負責接引的修業修士們劃駁船擺渡至船島上面。男性修士每二十人乘一艘駁船，女性修士每十人乘一艘駁船。

鴻雁在那裏排隊之時，自免不了小心翼翼地向旁邊男性修士的隊伍裏面打量一番——

只見她身旁的不遠處，卒業三十年的男性修士隊伍裏面，已經有十餘名頭戴冠冕的船主和船王了，剩下的，也盡是一些黃金品級以上的航海師。

在這個世界上，黃金品級以上的航海師，才有資格在航海學院裏執教。並且，與航海士的品級認定不同，航海師必須要開辟出新的航路、發現新的大陸及島嶼，才有資格獲得晉升。

鴻雁將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隊伍之中僅有的一位紫金航海師的身上，目光中滿是歆羨：“那位閣下……已經開辟出十條新航路了啊……”

“這次回去以後，他還準備繼續出海，繼續去開辟新的航路。”

說話的，是鴻雁身後、與她隔了兩個人的距離的一位面容慈祥的年長女性修士，看樣子，大概有近五十歲了。

鴻雁稍顯訥然地回過身去，似有不解地挑眉問道：“哦？貴卿與那位閣下……”

那名年長的女性修士對鴻雁禮貌地點了點頭，溫婉一笑，輕聲說道：“他便是我的夫君。”

鴻雁心中一凜，慌忙出列，站直身體，將右掌貼在當胸，向那名年長的女性修士躬身一禮，神色謙恭地說道：“原來是正夫人，在下失敬。”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貴族的正夫人才有資格將那位貴族喚作“夫君”，而貴族的平夫人們，則只能將他喚作“家主”。

鴻雁鞠躬示意站在她身後的兩名女性修士向前挪一挪位置，讓她站在了那名年長女性修士的身前，以便與那人敘話。

那名年長女性修士微笑著說道：“貴卿多禮了。我叫芳蘭，貴卿可以將我喚作芳蘭姑姑。——看貴卿的年紀，想必是卒業五年的修士吧？”

“是。”鴻雁神色謙恭地點了點頭，將右掌貼在當胸，覆又躬身一禮：“芳蘭姑姑，幸會了。在下名叫鴻雁。”

芳蘭姑姑微笑著點了點頭，咂味道：“嗯……鴻雁，是個好名字。貴卿可也是同自家夫君一起來的麽？”

因為能有資金支持他們來大青龍航海學院修學的修士非富即貴，所以芳蘭姑姑便下意識地認定鴻雁已經嫁給一名貴族當他的正夫人了。

鴻雁抿唇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在下並無婚配。”

芳蘭姑姑似有訝異，饒有趣味地望向鴻雁，緩聲問道：“哦？貴卿至今竟是未有婚配麽？——實不相瞞，我像貴卿這般大的年紀呀，孩子都可以上學堂了呢。”

鴻雁嘆息一聲，目光微斂，沈聲說道：“在下……心不在此。……”

“哦？貴卿……可願與我說說麽？”

“不瞞芳蘭姑姑，在下……其實是想當一名航海士的。——是堂堂正正地當一名航海士，而不是當一個隨同夫君一道遠航的親眷。”鴻雁苦笑著回答道。

芳蘭姑姑長長地“噢”了一聲，點頭道：“難怪……”

鴻雁似有不解：“難怪？……”

芳蘭姑姑和藹地對鴻雁笑了一笑，解釋道：“是啊，難怪。——我方才看見，貴卿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船王陛下們的身上，也沒有停留在船主殿下們的身上，卻單單在那裏敬佩起了我家夫君。如此想來，貴卿似也不是一個看重國度及權柄之人。”

“嗯，芳蘭姑姑明鑒。”

鴻雁心中一舒，便對這位芳蘭姑姑生起了許多知音相惜之感來，不免對她多說了幾句：“若是在下猜得不錯，想必、芳蘭姑姑您至今依然在同尊夫一道揚帆遠航，可對麽？”

芳蘭姑姑點了點頭：“嗯，確是如此。我家夫君當年與我是同班的同學。他雖是先朱雀船王的嫡子，身上卻殊無紈絝子弟的習氣，而是滿心向往海洋，是以我才傾心於他的。若然換作了尋常船王陛下的嫡子，像他這般的年紀，莫說是早已當上新興的船主了，便算是新興的船王都可以當得了了。

實不相瞞，他早年開辟的那十條航路裏，有七條通向得都是從未知海域裏探索出來的新島嶼，大大小小地加起來，少說也得有個兩三千正了。結果都被他給了他的弟弟。——如今，他弟弟已經成了新興的蒼瀾船王了。”

——《聯合律法》之中規定，如果一名擁有航海文牒的男性貴族的勢力範圍超過方圓一千正，船舶總載重超過二十萬石，手下擁有超過二十條百繩級的遠洋船舶，統領超過四十名的下級貴族，那麽，這名貴族就可以經由艦船聯合的認證，獲得船王的封號。

“可是，芳蘭姑姑您卻絲毫沒有覺得惋惜呢。”鴻雁對芳蘭姑姑淺笑著說道。

由此可見，這位芳蘭姑姑某種意義上跟她倒算是同一類人。

區別只不過是，鴻雁想要以一名獨立的航海士的身份出海遠航，而且，她在咬牙苦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向世俗妥協，而這位芳蘭姑姑，則是選擇了向世俗妥協，選擇了一個最為折衷的辦法——既然女性不可以獨立出海遠航，那麽，索性就嫁給一個熱衷於出海遠航的航海士也是一樣。

芳蘭姑姑微笑著點了點頭：“是。——國度、權柄都不是我家夫君所看重的東西，自然，也不是我所看重的東西。他與我看重的，俱都是水手的榮耀。我二人有著共同的追求，心向大海，所以，便只顧風雨兼程，浪濤無阻。

還有啊，我家夫君與我都是雙科修士。他在航海科及海圖科上面，都得了甲級二等的品級認證。我資質雖不如他，到底卻也還是得了一個甲級三等和一個乙級一等。”

鴻雁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捂緊了懷中的航海文牒。

這一細微的小動作，自然被芳蘭姑姑給收入了眼中，她想了想，微笑說道：“卻不知、貴卿卒業之時，獲得的是何等的品級認證呢？”

鴻雁搖了搖頭，幹笑著嘆息說道：“不值一提……”

芳蘭姑姑遲疑著問道：“可否……予我一看？……”

鴻雁緊了緊拳頭，定了定神，到底還是向芳蘭姑姑點了點頭，把懷中的航海文牒取了出來，遞到芳蘭姑姑的面前。

芳蘭姑姑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立時變得一臉驚駭。

半晌，她方才難以置信地望向鴻雁，愕然說道：“卻不想、貴卿竟然也是雙科修士……且還是……雙科的甲級一等……嗬！連這航海文牒的封皮，竟然都是用黑黃金鑲邊的呢！佩服、佩服！……”說著，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手中的航海文牒，將它遞還給了鴻雁。

鴻雁默默地收回航海文牒，苦笑著說道：“便算是雙科修士、甲級一等……又有何用呢？……我到底都不是一名男子，如今還不是落得個虛懷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不曾開的可憐境地……”

芳蘭姑姑微笑著搖了搖頭，語聲溫潤地寬慰她道：“好孩子，雖然咱們女子不能獨立航行，但是，你若能夠找到一個與你有著共同追求的夫君，一樣能夠出海遠航——這人哪、有的時候，的確不能夠太過執著了……”

鴻雁沈吟片刻，這才癡癡然地點了點頭，似有感慨地說道：“嗯……此生若能得到一個琴瑟相和的知音，也算是不枉了。——誒，芳蘭姑姑，想必……尊夫便只有您這一位正夫人，並沒有收納其他的平夫人，可對麽？”

芳蘭姑姑微笑著點了點頭：“是啊，這是我一輩子的幸運。能有這樣一個忠貞不渝的夫君與我相伴，我這一生，也算是不枉了。”

“嗯，可不是麽。”鴻雁笑著附和。

剛要繼續再聊點兒什麽，便聽見有負責接引的女性修業修士前來招呼，引導著排隊的那些女性修士登上駁船。

鴻雁正好是隊列之中的第十個，而芳蘭姑姑則是第十一個，所以，她們兩人便分乘了不同的駁船。

——女性修士由於人數極少，所以乘坐的駁船也較小，一艘船上只能坐上十個人。

於是，鴻雁就只能滿心失落地對芳蘭姑姑躬身一禮，道一句“後會有期”，便就此與她分道揚鑣，隨眾人上了駁船。

——“或許……這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法呢……”

——“可是……像那位閣下一般的知音，到底卻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再者說了，寄望於他人，到底都還是一種束縛，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麽？……”

如此想著，鴻雁心事重重地在駁船之中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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