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你若再敢放肆，姑奶奶就把你一寸一寸地生剁了，丟到那糞池子裏去漚肥！聽到了沒有？！”鴻雁從潑皮老九的背上收了腳，又撂了扁擔。但還是聲色俱厲地將他給嚇唬了一番。

“是、是、是……聽到了……在下、在下聽到了……”潑皮老九嘶啞著嗓子、忙不疊地點頭回應。

“還有你們！——”

鴻雁倏地一下，把視線投射到了周圍鄉親們的身上。她那如鷹隼般淩厲懾人的眼神，直把他們嚇得渾身炸毛、戰戰兢兢，無一不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

鴻雁見狀，有些無奈地搖頭笑笑，撇嘴說道：“嘁……你們躲什麽？我又沒說要剁了你們……我的意思啊，是想給你們提個醒——”

鴻雁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地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他們：“就是你們啊，一而再、再而三地退縮忍讓，才把他給慣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這真要追究起來啊，你們在他的罪上也都是有份兒的。老老小小，一個都跑不了！”

說完，鴻雁將目光在圍觀眾人的身上環視了一圈。所到之處，每個人都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

自然，其中也不乏有人欲言又止。想說話，卻又不太敢說。於是只能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看著鴻雁。

鴻雁與這些欲言又止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即心下了然，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想說什麽。你們不用張嘴，我代你們說便是——你們是想說，他是個傻兒，要多加同情、多加忍讓幫扶，可是如此？”

於是，人群中便有不少人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鴻雁抿唇哼笑一聲，不以為然地皺了皺眉、搖了搖頭，似有嘲諷：“但若他不是準貴族，而只是一個平民家的傻兒，那麽，你們還會這樣想麽？還會這樣一再忍讓、息事寧人麽？”

於是，人群中便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有搖頭的、有苦笑的、有為難的、有遲疑的，但總歸是沒有點頭的了。

鴻雁非常滿意眾人的這番表現，這說明，他們還有救。

“如果換作是一個平民家的傻兒、像這般無法無天地放肆，那麽，是不是早被你們給吊起來打得屎尿齊飛了？”鴻雁哼哼一笑，不以為意地調侃，“各位可別嫌我話說得難聽。”

眾人猶猶豫豫，但最終，都還是陸陸續續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嘛、正因為他是準貴族，是船主的親戚，所以你們才有所顧忌、一再忍讓。他搶你們家的東西，你們說不重要，由他去；他搶別人家的女兒，你們勸別人不要跟傻兒一般見識；他糟蹋了你們家的女兒，你們還是在說‘忍一忍就過去了’，‘算了，就當沒發生過吧’這種話。

然後，你們便一再妥協、就此放任，讓他得寸進尺。你們有沒有想過，等到哪天他拿著刀子要殺你的時候，你準備對自己說些什麽呢？”

眾人聞言，無一不倒吸了一口涼氣。

鴻雁環視過去，確認了一下眾人的表情，唇角微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的這一番引導還是比較有用的。微微一笑，鴻雁繼續說道：“等到你自己臨死的時候再覺悟，是不是就晚了？教我說啊、這根本就不是同情，而是縱容！說是同情，不過是你們在自欺欺人罷了。”

接著，鴻雁的語氣倏然變得淩厲起來：“就是你們一味地退縮、妥協，才使得他變本加厲、有恃無恐，直到了現在的這等地步！

好在、你們並不昏聵。只要人還活著，那麽，什麽時候覺醒都並不算晚——看見了吧？其實解決起來很簡單。喏，狠狠地揍他一頓，不就熨帖了麽？”

於是，鴻雁輕嘆一聲，換作一副松快的笑臉，撫掌笑言，“當然，我可沒讓你們逮著個人就不由分說地動手。我的意思是，遇到侵害你的人，能說服的、最好還是盡量說服；對於那些說不服的，再用拳頭打服。

不然啊，一味地忍讓退縮、息事寧人，那些人就總是會以為你們好欺負，從而騎到你們的頭上為所欲為、作威作福，各位說是也不是？”

眾人忙不疊地點頭稱是，深以為然。

鴻雁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她很喜歡這種被眾人認同、被眾人簇擁的感覺。

雖然暌違許久，但是、為人所矚目，卻的的確確是屬於她的一種光環。她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人。

驀地，鴻雁聽見身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掌聲。

不及回頭，就見鄉親們齊刷刷地跪地俯首，口稱敬辭——

“敬祝船主殿下風平浪靜，諸事無虞——”

鴻雁稍有惶恐地回頭望去，只一眼便撞見了來到她身後不遠處的紅石船主。然而不過一瞬間的慌亂之後，她就又不動聲色地回覆了先前那般、略有些自信倨傲的神情。

雖然如此，但她的表現上卻也還是不失禮數，依然有模有樣地躬身施禮，口中稱敬道：“敬祝船主殿下風平浪靜，諸事無虞。”

於是，人群之中，就聽見有人在那裏竊竊私語了。

“誒，她為什麽見到船主殿下不下跪啊？”

“不知道……”

“可能是豁上了吧？……身為平民，卻將準貴族給打了，嘖嘖……”

“嗯……有道理……看來是不要命了。犯上忤逆、將準貴族給打了，豈不是要殺要剮、悉隨尊便了麽……”

“唉……可惜了這麽一個好姑娘了……”

卻見紅石船主展開雙臂，虛空地托舉了一下，示意眾人免禮平身。然後，轉面面向鴻雁，有些意義不明地對她笑著說：“您的話，可是說完了麽？”

鴻雁面上掛著淡然的笑意，淺淺地望著他，微微地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鴻雁卿。”稍時，紅石船主語聲緩緩地叫出了她的稱謂。

人群之中瞬間嘩然。

“什麽？！鴻雁卿？！……她……她竟是準貴族麽？！……”

“我的天啊……她、她竟然是準貴族……”

“準貴族……看她穿著短打，我還以為她只是普通的平民呢……沒想到……她竟然是準貴族……”

“她……她會不會是哪位船王陛下的女兒啊？”

“嗯……說不準……她的眉宇間，的確有一種不怒自威、王者君臨的氣質呢……”

在這個世界上，平民只能穿上衣下褲的短打，只有在盛大慶典和自己婚禮的時候才能以窄袖長衫作為禮服。

至於準貴族，可以任意選擇窄袖長衫或是短打來作為日常服飾，但是卻只能在盛大慶典和自己婚禮的時候才能穿著寬袖長袍作為禮服。

至於貴族，則可以任意選擇寬袖長袍、窄袖長衫或短打來作為日常服飾，他們出席盛大慶典和婚禮時的禮服，則是紋樣繁覆、披掛厚重的“華服”。

鴻雁下頜微收，斂目覷著紅石船主，淺笑著說道：“卻不知、船主殿下還有什麽吩咐麽？”

紅石船主微微一笑，長身而立，撫掌搖頭。

“那麽，便不勞遠送了。在下告辭。”說著，鴻雁瀟灑地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即回轉身子，意欲遠去。

卻見紅石船主面帶微笑、輕輕地招了招手。

緊接著，跟在他身後的十餘個侍衛便倏忽上前，把鴻雁死死地圍了起來，使她插翅難飛。

紅石船主神色淡然、施施然地踱步上前，不近不遠地背著雙手站在那裏，饒有趣味地淺笑說道：“鴻雁卿，您走不了了。”

“哦？尊駕可是要當著治下子民們的面用強麽？恃強淩弱可不是貴族風範，而且、在下教訓尊駕這位不像話的叔叔，也是天經地義的，誰讓他行事過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地便出來強搶民女呢。”鴻雁不避鋒芒地迎著紅石船主的目光，緩聲說道。

紅石船主點了點頭，淡然道：“的確天經地義。我該謝謝您。”說著，將右掌貼在當胸，微微躬身一禮。

鴻雁一時間有些不明就裏，心下狐疑。

但她的面上，卻還是保持著一如既往地淡定。

只見她將右掌貼在當胸，有模有樣地躬身一禮，正色道：“尊駕太客氣了。莫說是身為高人一等的半個貴族了，便是身為庶民，一旦路見不平，也是應當拔刀相助的。——無關身份、地位，只因正義、天理，這便是在下義不容辭的分內之事。”

紅石船主擊掌三下，表情誠摯：“說得好。”

鴻雁淡然微笑：“那麽，紅石殿下，尊駕現在是不是可以讓在下離開了？”

“不行。”

“哦？為何？”

“我想留下你。”紅石船主目光微斂，唇角勾起了一絲意義不明的弧度，緩聲說道。

鴻雁眼前一亮，面露喜色：“這麽說？！——”

紅石船主搖了搖頭，直望著鴻雁，柔聲說道：“不是那個意思。鴻雁卿，我只是想娶你做我的正夫人。——既然你那麽想出海遠航，不如便嫁我為妻，往後、我每逢出海，便只將你帶去。如何？”

聞言，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女兒家們那歆羨、仰慕之情更是溢於言表，甚至有些姑娘的眼中還冒出了灼人的妒火。

這可是船主殿下的正夫人啊！

是一輩子的錦衣玉食、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如此，怎教人不心生歆羨、不心生妒恨呢？

倒是鴻雁，先前聽聞紅石船主要將她留下時，她還是雙眼放光的，如今聽到紅石船主說是要將她娶為正夫人，她的眼神竟是黯淡、落寞了下來，且還顯得甚為洩氣。

微微垂眸，搖了搖頭，苦笑著嘆息了一聲，鴻雁才緩緩地擡起頭來，直望著紅石船主，一字一頓地說道：“尊駕可是忘了？在下自去殿院之中拜會尊駕的一開始便說了，在下只想出海，且是以航海士的身份，而不是以貴族夫人的身份。”

紅石船主不以為然，撫了撫掌，輕蔑笑道：“鴻雁卿，你知道這不可能。——在這世間之中，古往今來，還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鴻雁迎著他的目光，神色鄭重地沈聲說道：“在下願意開這一個先河。只要尊駕能夠給在下一個機會，讓在下出海，那麽、在下一定會不辭辛苦地為尊駕開辟航路、開拓疆土。”

紅石船主擺了擺手，搖頭笑道：“鴻雁卿，開辟航路、開拓疆土這種事情本該是由男兒來完成的。你們女兒家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相夫教子最好。”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方今我正如日中天，想必不出三年，便可以躋身船王之列、在艦船聯合之中取得一席之地了。——如何，鴻雁卿，你真的不考慮一下、當我的正夫人麽？”

鴻雁撇嘴一笑，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地淡然說道：“前些日子，在下去拜會白虎船王的時候，他還與在下說了，若然在下有意，那麽、即刻便可以讓在下與他的嫡長孫成婚，當未來白虎船王的正夫人。——紅石殿下，在下著實心不在此，若不然，在十八歲時修業期滿的結業當年，便早已與人約為婚姻了，怎還會等到如今二十三歲人老珠黃的年紀呢？”

鴻雁說完，便在那裏面帶微笑地直望著紅石船主。

良久，方才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道：“紅石殿下，在下到底還是大青龍出身的修士。”

紅石船主心中一凜，饒有趣味地輕撫手掌，將這位萬裏挑一、豪氣幹雲的鏗鏘女子打量了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眼神中透出了幾分讚許的意味。

只是稍時，他便又換作了一副異常惋惜的神色。

半晌，他方才搖頭嘆息：“鴻雁卿，貴卿……實在是苦生為一個女兒家了……”

鴻雁淡然一笑，輕輕地擺了擺手：“尊駕言重了。在下並不覺得自己苦生為了女兒家。若真要說苦，在下也是苦生錯了時代。——這天下、及這當世，似乎並不是女兒家能夠大展拳腳的好時代呢……”

紅石船主微微垂眸，苦笑一聲，嘆息著說道：“貴卿確是個奇女子。如今，我倒是更想與貴卿成為知己、同貴卿把酒言歡了。”

——如今，紅石船主已是不自覺地改了稱呼，將很隨意的稱呼“你”，換作了尊敬、看重的“貴卿”。

鴻雁將右掌貼在當胸，神色淡然地躬了躬身：“多謝尊駕擡愛。”

紅石船主將她凝望片刻，似有愴然地斂眸說道：“鴻雁卿，如今……我雖有意襄助貴卿，但我畢竟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船主，在那艦船聯合之中並無一席之地。

我……到底還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為貴卿開這一條先河……我只能……只能為貴卿祈禱了。——但我卻可以向貴卿保證，他日我若在艦船聯合之中站穩了腳跟，我一定代貴卿、及這天下間的所有女子，向諸位長理事陛下進言。”

鴻雁感激一笑，將右掌貼在當胸，似有哽咽地緩聲說道：“紅石殿下，有尊駕的這一句話，在下便已覺得足夠了。——那麽，就此告辭。”

說完，鴻雁禮數周到地躬身致謝，而後，分開人群，悠然離去。

身後，紅石船主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鄭而重之地沈聲說道：“鴻雁卿，請多保重。若是……若是貴卿有何困難，那麽、盡管過來找我便是。——貴卿……你若不嫌，那麽，往後、便將我當作兄長一般來看待吧。若是有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全力以赴、為你排憂。”

鴻雁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

她只是悠悠地擡起手臂、揚了揚手以示聽到，而後朗聲說道：“如此、便多謝了。——他日有緣，在下定會回來與兄長殿下把酒言歡。”

聞言，紅石船主不禁苦笑著嘆息了一聲，喃喃說道：“這女子……真是奇了……罷了、為兄……也只能在這裏祝你如意順遂了……”

說罷，紅石船主便向侍衛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隨自己一同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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