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因為蒸包子之前需要發面,所以楊帆就跟露葵嬸嬸說好,等從海星姑姑家出來時再過來取她的“報酬”。

又經過了一排房屋,忽然,海草停下了腳步。

海草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楊帆,示意她順著自己的指向看去。

海草所指的正是一個斜插在屋檐下的幌子,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個還是幾個的、不知道是什麽的字,反正楊帆看不懂。

“這個字念‘酒’。”

海草見楊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遂笑著補充了一句,“喏,你仔細聞聞。”

“哦……”楊帆訥訥地點了點頭,又大力地吸了幾口氣。

空氣中,滿溢著沁人心脾的米酒清香。

忽然,楊帆想起了什麽似的,瞪大了眼睛望向海草:“誒?!酒?!那不是海星姑姑家麽?”

“嗯,是呢。”海草輕輕地點了點頭,腳下也沒停著,先行邁步,徑直向屋裏走去。

——“唔……也不知道海星姑姑有什麽好東西要給海草呢。……”

楊帆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從先前跟海草並肩走著的隊形切換成了一前一後的狀態,以示主次分明。

她的潛意識裏還是挺有醬油黨的自覺的。

這裏的店面跟地球上的農家樂有點相似,每一家都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家,所有的建築面積都能夠被充分地利用起來。

露葵嬸嬸的包子鋪是這樣,海星姑姑的酒肆也是這樣,這倒讓楊帆意外地覺得有些親切了。

一進門,楊帆就看見一個大叔坐在角落處的四方桌前提筆勾描、寫寫劃劃。

正兀自猜測著他是不是店小二或是賬房先生之類的,就看見海草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海鷹姑父”。

——“哦——原來這位老先生就是海鷹村長啊……”

——“嗯……還真是意外地和藹可親呢,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一邊在心下裏念叨著,楊帆也一邊學著海草的模樣,畢恭畢敬地向他行了個禮:“小人見過海鷹村長。”

見是海草來了,海鷹村長便站起身來,和善地對她和楊帆笑了一笑,又轉面向裏屋招呼了一聲:“老伴兒,咱們家姑娘來了。”

海鷹村長並沒有叫海草的名字,而是用“咱們家姑娘”來稱呼她,以示親近。

一邊說著,海鷹村長還一邊忙不疊地招手示意,讓楊帆和海草兩人來自己跟前坐下。

楊帆猜想他們的關系一定不錯。

如此看來,雖然海草是他們撿來的孩子,但他們的確絲毫沒有把她當作外人來看待。

楊帆和海草兩人先後來到四方桌這裏坐下。

海草坐在海鷹村長的正對面,而楊帆,則是略顯拘謹地坐在海草左手邊的那一側。

“這位姑娘,想必你就是我們家姑娘昨天從海上救回來的那個人吧。”海鷹村長面帶微笑,卻是目光如炬地打量著楊帆。

楊帆點了點頭,訥訥說道:“嗯……是……”這種視線讓她多少覺得有些手足無措。

暴露在這位長者的視線中,使楊帆不禁產生了一種被看透內心的慌亂。似乎所有的托詞和掩飾在他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中都無所遁形。

這便是長者先達獨有的威嚴和氣場了吧?

雖然沒有端著架子,但是卻依然不可讓人等閑視之——

只是這種感覺於楊帆而言卻並不舒服。

事實上,楊帆並不喜歡被別人用“打量”的目光看著。她不喜歡被別人“解讀”,抑或說,她害怕被別人“解讀”。

見楊帆表現得頗有些拘謹,海鷹村長便收斂了打量的目光,神色和藹地笑著說道:“這位姑娘,你不必拘禮。灣上的民戶左右都是鄰裏鄉親的,往常都以自家親戚的輩分相稱,你若是不嫌棄,也隨海草叫我一聲‘海鷹姑父’吧。”

楊帆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嗯,那行,那我就討個便宜,管您叫海鷹姑父啦。——哦、對了,差點兒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楊帆,楊樹的楊,揚帆的帆。我家是在玄武大陸的腹地上,一個叫‘大蓮藩’的地方。”

海鷹村長微微地皺了皺眉,低低地咕噥了一句:“玄武大陸……原來……不是從那裏來的啊……”

“嗯?”楊帆沒有聽清。

海鷹村長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在意:“哦、我是說啊,原來是楊帆姑娘——幸會、幸會。這名字倒是挺少見的。不想、你竟是從玄武大陸那般遙遠的地方流浪過來的,卻不知,你可曾遇到了什麽為難之事?”

想了想,海鷹村長和藹一笑,又補充道,“楊帆姑娘,你不要有所顧慮,但說無妨。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只管開口,只要你姑父我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為你排憂。”

楊帆屈起食指蹭了蹭鼻子,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哎呀,海鷹姑父,您看您哪用得著這麽客氣嘛?說得我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其實也沒啥,我就是因為家裏窮,揭不開鍋了,然後我爹那個老該死的就想著把我賣到青樓裏去當姬妾,於是我就腳底抹油地溜了,還把頭發給剪了,冒充男人混到商船上去當船工。結果不巧身份暴露,就被他們給揎到麻袋裏丟下船去祭海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今事有急、形勢所迫,這才胡謅八扯,還望地球上的父親大人不要介懷……阿彌陀佛……”

這套說辭是楊帆之前跟海草串過的話。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楊帆並不打算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是外星人這件事情。

海草點了點頭,在一旁打趣:“海鷹姑父,你看,小帆這個人還真是樂觀呢。遭了這麽大的劫難,竟然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真是一個樂天派——”

海鷹村長輕輕地撚了一撚胡須,和藹笑道:“嗯,不錯。”

楊帆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淡然說道:“嘛、還好啦——反正開心也是一天,傷心也是一天。與其自怨自艾,實在不如好好地過活。人生短暫,哪兒那麽多閑工夫上火哪,是吧?——”

這倒是楊帆的心裏話。一覺睡醒過後,如今,她已經是接受現實,準備在這裏“論持久戰”了。

海鷹村長忍俊不禁:“嗯、你這姑娘倒是瀟灑。”

說完,三人相視而笑。

“你們爺兒仨倒是相談甚歡呢。”

海星姑姑撩開門簾,笑瞇瞇地托著一個將近半身多高,被包袱皮蒙住的東西向三人這邊走來。

見妻子來了,海鷹村長對楊帆稍一賠笑,便起身迎上前去,接過了妻子手上的物事。

交接之時,海鷹村長微微低眉,對海星姑姑略有些含糊地小聲說道:“那孩子不是從那處來的。……”

海星姑姑微一挑眉,下意識地看了楊帆一眼,旋即意識過來,略有些抱歉地對楊帆微微一笑,又轉過頭去,嘴唇幾乎不動地對海鷹村長低聲說道:“哦?不是麽?……可我卻覺得像……”

“若不然、等著周圍沒有旁人的時候你再問問吧。”海鷹村長稍稍地低了低眉,別有深意地與海星姑姑交換了一個眼色,而後不再說話,只轉身回來把那個用包袱皮遮蓋著的物事輕輕地放到了四方桌上。

海星姑姑隨後在楊帆的對面坐下,把手閑閑地搭在桌沿上,側過頭去,和藹地笑著對海草說道:“好孩子,你自己掀開來看看吧。”

楊帆皺了皺眉,似有不解地望向海草。

只見海草也是有些不明就裏,看樣子也不清楚海星姑姑這葫蘆裏到底賣得是什麽藥。

略一沈吟,海草還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蓋著那件物事的包袱皮。

楊帆微微地偏了偏頭,默默地註意著海草的表情和桌上的那件東西。

就在海草掀開包袱皮的那一瞬間,楊帆看到,海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並且身體也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遭雷擊。

楊帆心中一凜,下意識地一驚,同時條件反射地晃了一下神,眼中失去了焦距。

接著,她便聽見耳邊傳來了一聲沈悶的“撲通”聲。

待到楊帆再次把視線對焦過去的時候,卻見海草已經恭恭敬敬地俯首躬身,誠惶誠恐地跪在了地上。

——“噫?!什麽鬼?!……啥玩意兒竟然有這麽大的法力?!……莫非被人下了降頭?!……”

楊帆有些狐疑。

擺在海草面前的,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氣風燈而已。而且還是特別老式的那一種。類似於時代劇中出現過的那種歐式覆古路燈,只不過是比那些歐式覆古路燈少了個燈桿罷了。

可能是由於提純技術的不足,擋風的玻璃面並不是多麽地透明,依稀還是有些零星的雜質混在其中,看上去差不多是帶點磨砂玻璃的感覺,毛毛的。

“海星姑姑……這……太貴重了……請您把它收回去吧……孩兒……當真不能接受……”

由於太過激動,海草連發聲都似乎已經變得有些艱難了。

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她卻說得是那樣地費力。口唇張合之間,她的上下牙齒一直在打架,好不容易才把這麽一句話給說完整了。

海星姑姑輕嘆一聲,微微躬身,托著海草的手臂把她給扶了起來,和藹地笑著,溫言說道:“好孩子,這是用咱們家海龍的撫恤金買下的。”

海草喉頭一哽,嘴唇翕動,癡癡然地望向海星姑姑,訥然說道:“海龍……哥哥……”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和藹笑道:“是啊。……所以,你便收下吧。”

海草抿了抿唇,遲疑著說道:“海星姑姑,可是……我……我……”

海星姑姑伸出雙手,溫和地撫了撫海草的臂膀,柔聲說道:“好孩子,這不是贈與,而是請求。——我想請求你幫助你海龍哥哥去實現他沒有實現的願望,去這個世界的盡頭看一看。雖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過於困難,但是,若然把它托付給除你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卻也實在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姑姑在這裏,拜托你了!……”

楊帆在一旁聽得煞是一個雲裏霧裏。心道這一個氣風燈,跟世界的盡頭能有什麽關系?

“海龍哥哥沒有實現的願望……”海草眼神失焦地茫然望著海星姑姑,喃喃自語般地重覆了一遍。

海星姑姑溫和地笑著點了點頭,輕道一聲:“嗯……”

微微低頭,垂下眸去沈吟片刻,海草終於還是緩緩地擡起頭來,像是下定了好大的決心似的,狠狠地緊了緊拳頭,大力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是,孩兒遵命。”

一旁的楊帆,由於受到這般嚴肅氣氛的感染,也是趕忙收斂起了心中的那份疑惑,表情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

雖然到現在她還是都沒有搞清楚狀況,但是有一點她還是可以明確的——海草既然用上了“遵命”這種少見的應承,那麽,毫無疑問地,此番便是無比鄭重的托付了。

得到了海草的應承,海鷹村長和海星姑姑這兩位年逾半百的長者才總算是欣慰地展顏,頷首微笑了起來。

思索片刻,海草遲疑著向海星姑姑征詢:“海星姑姑,我……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去看一看它?……”

海星姑姑微笑著點了點頭:“嗯。”

海鷹村長用拇指的指腹輕輕地抹了抹胡須,沈聲說道:“好孩子,你準備什麽時候動身?”

海草抿了抿唇,沈吟片刻,緩聲說道:“那就……明天一早吧。”

海鷹村長似有怔然:“哦?這麽早?”

“嗯。”海草眉眼含笑。

海鷹村長稍事沈吟,又與海星姑姑交換了一個眼色,到底還是點頭說道:“那好吧,那你就盡早回去收拾吧。”

海草點了點頭。想了想,她又轉面看了看楊帆,又看了看海鷹村長夫婦二人,遲疑著說道:“至於小帆……”

海星姑姑溫然一笑:“你放心,我會為她好生安排的,一定讓她衣食無憂。”

如今,楊帆貌似有些聽明白了,於是端起手臂托著下頜,微皺著眉看向海草,遲疑道:“小草兒,你……要離開這兒?”

海草微笑著點了點頭:“嗯,是呢。我要離開這裏了。——小帆,你以後就在海星姑姑這裏住下吧,他們二位一定會像生身父母一樣好生待你的。”

楊帆略有些疑惑地望向海鷹村長夫婦二人,同時收到了他們善意、誠摯的微笑。然後楊帆又轉面面向海草,遲疑著問道:“你……難道是要出海?……”

“嗯。”

“我也想去——”楊帆撫掌說道。

海草略有些怔然地看了看楊帆,卻是沒有說話。

稍時,她又遲疑著把視線投向了海星姑姑,似有問詢。

海星姑姑與海鷹村長對望一眼,轉面對海草點頭說道:“若不然、你先帶她去看一看吧。”然後,又對楊帆和藹地說道,“楊帆姑娘,你若是願意襄助我們家姑娘,那麽姑姑便在這裏先行謝過了;你若是思量過後選擇留下,那麽,等她走後,你便來我們家住著吧,你只管放心,我們老兩口一定會像對待親生女兒一般好生對待你的。”

“嗯,好。”楊帆咧嘴一笑,起身提起那盞氣風燈,“走嘍——”於是大步流星地提足出門。

“小帆!”海草皺了皺眉,頓足道,“這人真是的……”

倏忽間,楊帆便一陣風兒似的蕩出去了。海草嘆息一聲,對海鷹村長夫婦賠了個笑臉,隨後提足追去。

海草追出去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楊帆正提著那盞氣風燈,像個電線桿子似的,木怔怔地杵在交叉路口左顧右盼著。

海草抿唇一笑,迎上前去,揶揄她道:“怎地?小帆,你這是在十字路口打著燈籠尋覓夫君麽?”

楊帆一個白眼兒甩將過去,哼聲道:“呸!胡謅八扯!我楊大俠是那麽愁嫁的人麽?!我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而已。——說,上哪去?!”

海草唇角勾著一抹笑,纖纖玉指一引,往露葵嬸嬸的包子鋪那裏指去:“自然是先去拿你的報酬咯——走啦——”

說著,自然而然地捉起了楊帆的手腕,一蹦一跳地向露葵嬸嬸的包子鋪那裏走去。

楊帆一只手提著船燈,滿嘴沒好氣兒地咬牙切齒:“餵!咱慢點兒成嘛?!——這破爛玩意兒可沈了!摔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這盞氣風燈頗有些分量,差不多得個十幾二十斤了。

海草松開楊帆的手腕,好心情地伸出手去,眉飛色舞地說道:“那你就把它給我拿著吧——”

楊帆撇了撇嘴,提著那盞氣風燈的吊環把它舉得更高了一些,下頜微揚,神色淡漠地哼聲說道:“不給。”

海草歪了歪頭,端起手臂托著下頜,乜斜著眼睛仰視著楊帆,似有不解地問道:“你不是嫌沈麽?……”

楊帆嘆息一聲,倏然變作冷漠臉,略施威壓地覷著她:“就是因為沈,才得讓我拿著嘛。我勁兒大。”

“那你還嫌沈?”海草閑閑地抹了抹手。

楊帆皺了皺眉,伸出手去輕輕地擰了海草的小鼻子一下,沒好氣兒地埋怨她:“你彪嘛?……我的意思是說,讓你走慢點兒!……”

“彪?那是什麽?……”

“二虎!”

“二……虎?……”

“笨!”

雖然嘴上嫌棄著,但楊帆的心下裏卻還是挺喜歡調戲這個小丫頭片子的。

——“等等……我為什麽用了‘調戲’?……”

不及楊帆多想,海草就一哼聲,翩翩然地轉過身去,捉起了她的手腕,繼續足下流風地踏著小碎步向露葵嬸嬸的包子鋪走去。

平心而論,在地球上的時候,平常日子裏楊帆為了避嫌,總是很抵觸跟不甚相熟的女孩子有過多的肢體接觸。久而久之,甚至到了幾乎厭惡的程度。

而如今,被這剛認識不過才一天的海草這樣親昵地捉著手腕,楊帆卻並不覺得反感。

——“為什麽呢?……”

楊帆細細地思量起來。

——“嗯……果然還是因為那句話吧?……”

因為海草從一開始就把楊帆當成是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所以楊帆才不會在海草的面前覺得尷尬和拘束。

想及此處,楊帆滿心釋然地抿唇一笑。

——“嗯,這便是啦——”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